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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之后,一行人便往跟着往小武子家里去。小武子在前面走,我们紧随其后。恁多看热闹的乡亲,散去的不多,都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边走边议论。小武子家里豆腐坊并不远,就在豆腐坊东边邻村的村口处。走到门口小武子便停下了。院落狭小,破败而杂乱。院墙有人头高,砖已经不怎么齐全,有几个孩子从院墙外面往上窜着看,两间瓦房在院子中间,屋门低矮,屋内黑漆漆的。已经好事的人三三两两的凑到门口往里头探头。小武子仍然抽泣着,麻木地指了指屋内的阴暗。

  旭嵘看看我,我们互相示意地点点头。然后他转身便过去吱吱呀呀地推开了屋门,弓着腰往里面钻。我跟在后面钻了进来。一霎那,仿佛钻进了另一个世界,阴暗,湿凉,一股子潮霉的气味夹杂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散发出来的酸酸的怪味。这个味道让我极为不舒服,隐隐有些想吐,我忍不住用手遮住口鼻。屋子里比院中更加破败杂乱,一些简单的农具挂在墙上,除此之外,这一间就只有一件桌子和两条长凳。桌子上摆放着一些已经发黄的残羹饭菜,有几只苍蝇在碗边上飞来爬去。

  莫管家,掌柜师傅和青青跟在我后面也挤了进来。本就狭窄的小屋顿显局促,后面的人进来,我便停留不住,随着旭嵘又挤到了内间。内间同样简陋,只有两张靠墙的床,而其中一张床上,就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我跟在旭嵘后面,有些手足无措,这个时候青青凑到我的身边来靠着我。我看到她脸色惨白,双眉紧皱,一双大眼睛有略微的恐惧与空洞。同样用手绢遮住口鼻。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也同样是在安慰自己。

  那个人发如枯草,身形枯瘦。面色已如枯蜡,黑褐色的斑点在他已经暗沉青黄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一只手如同树枝,垂在床边。上身套着件打了补丁的汗衫,下身是一条沾满了泥污的黑色裤子。旭嵘已经走到床边,先查看那人的面容,口舌,又一路向下查看身体各处关节和腰腹,一直看到脚趾。屋子里没有其他声音,等到他直起腰的时候,我感觉仿佛已经过去了半日。

  旭嵘没有说什么,绕过我们,又从门里挤了出去。等到重新跟着他迈出门的那一刻,我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人间。

  跟着来看热闹的乡亲已经都挤了进来,把个院子站了个水泄不通。旭嵘走到压井旁边洗了洗手,回过头来,不紧不慢地来问小武子:“你爷爷是不是常年患有痛风,并且最近愈加严重?”小武子想了想点点头回答他:“没错,最近农忙,雨水又多了起来,我爷是犯了几次痛风。可是这也不会死人啊。”旭嵘也不看他,抬起头对着所有人说:“这位老爷爷身患痛风,缠身已久,最近又有病情加重之迹象。本来就应忌口,少吃鱼、肉、禽、蛋、内脏、还有豆制品。可是他偏偏一下子吃了五斤豆腐!这么些豆腐吃下去,加剧痛风发作才出现了现在的局面。而这位年轻人,本身尚没有什么恶疾,加之年轻,身体底子好。虽然吃了这么多,但也是消化不良,肠胃紊乱,上吐下泻,也算正常。都不是因为中毒。你们二位的状况,虽与都豆腐有关系,但是却与豆腐坊没有丝毫瓜葛。要怪就只能怪你们自己,你说说看,你们为什么一下子买了十斤豆腐,还一顿给全吃完了?”

  听了这话,人群中像是炸了锅,议论纷纷,质问和指责霎时间都指向了小武子。小武子语无伦次地说:“就是,就是我和爷爷好久不见油水,家里粮食不多了,农忙时候又正是吃得多的时候,逮着豆腐,就都吃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因为吃了你们家的豆腐。不能就这么算了。”说完又兀自嚎啕起来。

  事已至此,所有人心中自然明令。我暗暗叹了一口气,可又觉得不对,家中既已断粮,为何有了些钱不去买粮,反而买豆腐?可是还来不及问出来,就见青青抹着泪冲到小武子身边,愤愤地说:“你还哭,依我看都怪你。天底下你见过这么吃豆腐的么?你爷爷已经不再了,看你孤苦伶仃也怪可怜,我捐给你些钱,或好好种地,或做点小生意,好歹谋条生路吧。!”说着把自己身上的荷包拿出来,看也不看就尽数塞到小武子手里。我只道是她心软,见不得这人间惨事。转而又想,无论如何,此时虽与孙家无关,但是孙家的豆腐坊是撇不清关系了。这么多人看着,只能做些挽回名誉损失的事情。于是站出来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爷孙俩也是可怜。不要说你吃了我孙家的豆腐,就算是今日我遇到一个路人,依然不会不闻不问。”然后对莫掌柜交代到:“莫掌柜,老爷爷的身后之事,烦请你好好料理。送些银两给小武子,无论他是种地还是出去某个小生意,我们孙家都帮他一把。倘若有一日,他走投无路,路过我孙家门头,我们必当全力帮助他。”莫管家点头称是,立刻张罗着去办了。

  围观的众人渐渐散去。只有小武子还坐在地上无助地抽泣。着实可怜。看着他身后房子,院子的破败之象,我想到了一句话,救急不救穷。就算给他再多音量,想必日后也不会消停,他花完了必定还会来要。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顾不了那么多了,眼下,只有这样最为妥当。

  青青在小武子身边安慰他,人群渐渐散尽,我叫她与我一同回去。她站起来,不放心地一步三望。可还是被我扯了出来。我问她:“你怎么突然来了这里?”她双眼恍惚,讷讷地说:“我来看望麼麼,在街上听到好多人议论孙家豆腐坊出事了,跑来看热闹的。”我看她脸色依旧苍白,没有什么精神,完全不似往日,想着她是被吓着了,便没有再无多言其他。

  快到豆腐坊,临近岔路,青青忽然拽住我,怯怯地说:”寒碧,你能不能陪我去麼麼哪里坐一会儿?“我看她的样子着实吓的不清,但是眼下这事情还未了了,我还要回去安排处置,便叫掌柜师傅先送青青回去,并对她说:“别害怕,生老病死,本是最自然不过的。不要多想了。早些回去,好好休息。等我把这档子事儿给了了,再去找你。”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和旭嵘缓缓地走在路上,日已西斜,把我们二人的身影渐渐拉长。我们都没有说话,都沉浸在对方才之事莫名的遗憾与悲悯之中。人生无常,谁又能左右命运?很久之后,我才开口道:“今天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懂的这些,我们怕是有口难辨,牵扯不清了。”他并不在意,稍显轻松地说:“清者自清,你不用介怀。能帮到你,亦是我幸。”心头的阴霾被他的言语一扫而过。被人信任的感觉尤为舒怀。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来得快,办的也快。我原本以为老人发丧后小武子还会继续再来纠缠的,但是并没有。一切都归于平静,仿佛那件事情不曾发生过。我回来后仔细想想,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合常理,可是症结在哪里,又琢磨不到。渐渐的也就不再去想了,至少表面安生,我便不愿意自添烦恼。

  夏日炎炎,蚊虫无孔不入。趁着这件事情的当口,我便着手将孙家所有铺面、作坊、仓库全部清洁整顿了一番。一忙起来,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十多日匆匆而过,我也总算忙的差不多告一段落。

  想起当日与青青之约,答应她等忙完了就去看望她,身不由己,拖了这么久。这天,我特意去了教堂找她,可是麼麼却说,青青前日已经回碣洲去了。我觉得自己来的太晚了,败兴而归,有些沮丧。走在来时的路上,还是那条种满垂柳的小路,此时树荫已经遮住头顶,树叶轻摆,尽是蝉声此起彼伏。路旁已经没有了不知名的小花,野草更加繁茂。想起当日青青轻快灵动地走在花间的样子,禁不住有些失了神。

  回到屋里还没坐稳,香玉就进来,忽闪着大眼睛,甜蜜又羞涩地说:“小姐,阿肃来了。”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见到心上人的悸动与幸福就这样袒露在一张小脸上。瞬间甜意就溢满整个屋子。细算起来,我已经快有一个月没有见过慕廷,此刻,我自是知道阿肃来了,我就又要见到他了,当然也跟着甜蜜起来。

  然而阿肃却不是来接我去荻园,而是来告诉我,慕廷已经帮忙约好了几位做医生,开医院的朋友,后天下午,在碣洲的仙人乐舞厅见面。“到时候我来接您。”阿肃这样轻快地说。我佯装镇静地点点头,心中,已经恨不得此刻就飞到荻园,飞到慕廷的身边去。

  自从法国回来后,我还没有去过舞厅。想着慕廷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舞厅,心中又多了几分激动与期盼。又想着,我是穿旗袍好呢,还是穿洋装好?如果穿洋装,好久不穿,是不是要先拿出来熨烫一下?之后的两天,我差不多都在纠结穿什么衣服和梳什么头发的事情上度过。直到临出发的前一刻,我才把自己装扮个明白。

  一件雪白的乔其纱短袖衬衫,一字领,泡泡袖,领口一个蝴蝶节。一条天蓝色真丝半身大摆裙。衬衣的下摆束在裙子里面,显得腰身纤细,干净清爽。头发窝了大大的卷儿,柔软地披在肩上,额头两边的碎发分别梳在脑后,一边别了一个卡子。这样看着也像是个千金小姐了。我心里对自己这样说,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想到就要见到慕廷,心中便又平白多了几分焦急。

  终于,阿肃的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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