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云意还沉 > 第三十一章 谁会凭阑意

第三十一章 谁会凭阑意


  第二天,我一早便去找老莫,但是门房说老莫到省城还不曾回来。于是只能等。慢慢得踱在院子里,有清风拂面,入春许久了,眼看就是惊蛰,万物复苏,即便是一直阴沉着,也挡不住春风的潜入。

  院子中的一株桃树,不知不觉骨朵已经绽得饱饱的,只差再一缕阳光,再一阵春风就会绽开。风仍然有丝丝凉意,但是也只是凉意,浮在面上清清爽爽,不再有刺骨的寒冷,也还没有温热的浮躁,很是舒服,亦让人清醒。我于是就坐在回廊下,裹着一件驼色披肩,香玉走过来轻声说:“小姐,外头凉,进屋去吧。”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盯着一对在枝头上栖息的麻雀,并没有回答她。

  她像是知道我不会进去,也没再劝,自己转身回屋了。我就一直看着那对麻雀,十分依恋与亲昵,猜想它们是夫妻,还是母子,抑或只是朋友?但是他们可以这样大张旗鼓的亲昵,给彼此关怀,不会有别的鸟儿来打扰他们,更不会为别的什么事情所纠结。它们的世界里,只有依恋与亲昵,只有幸福地活下去。一起找食,一起做窝,一起飞,一起生儿育女,一起养育雏鸟长大,教会它们飞翔,然后继续一起生,最后一起死。这便是古人说的那种比翼鸟吧。而人们,只能有羡慕的份儿。从古至今,不曾改变。

  我就这样坐着,思绪飘渺,无边无际,一直到午饭的时候。因为月枚还不好下地出门,家里又没有什么正经吃饭的人,所以我便叫人将饭菜端进了房里。一个人吃饭煞是无趣,月枚也不多话,我和香玉就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着。快要吃完的时候,小丫头彩莲儿进来说:“大少奶奶,莫管家回来了。”因着孙府没有什么上岁数的人,也没什么女眷,所以伶俐点的丫头老妈妈不多,我刚进来的时候,只带了香玉一个人来,莫管家就指了彩莲儿来我这屋帮忙,我看她倒也伶俐便留下了,但是一是我自己要侍奉的事情也不多,二是刚开始那阵子不愿意见着孙家的人,所以就没让彩莲儿料理我近身的事,只做些屋子里不打紧的闲差事。

  此刻,我听她这样说,知道是莫管家知道事情急,特地来让她告诉我自己已经回来,我便吩咐她说:“知道了,莫管家走了这样远的路,先去吃口饭暖暖身子吧,我一会在花厅等他说话。”彩莲儿答应着下去了,我也着人把吃完的饭菜收拾下去,喝了杯香玉端过来的热茶,坐到床边对月枚说:“好好躺着吧,别想那么多了。我这就去和莫管家商量着救他,一有什么消息就过来告诉你,别担心。”她顺从地点了点头,一脸温顺地缩进了被子里。安静地望着我,一直望着我走出屋门。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每走一步都有被拉扯地心痛,直到走出去后反手将门闭上,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来到花厅的时候,老莫已经在了,我便有些惊诧地问他说:“你不吃点饭,走那么远的路冷不冷?伤风可好了些?你若是再病倒了,我可更哭天天不应了。”他草草地点了点头说:“好多了,胡乱扒了两口饭,怕您着急。”我便让他坐下,问了他这两天打听的如何。他喝了口茶说:“昨天在省城打听了一圈,差不多摸了个大概,咱的这批货,是给百斗粮铺的。这百斗粮铺,是碣洲最有名的粮铺。不仅仅因为他们生意做的大,在省城大大小小有十几家铺点儿,还有就是,这百斗粮铺的大老板,跟廖军的人关系不错,这么些年来,廖军的军粮大多都是走了百斗粮铺的渠道给置办的。后来,洪帮逐渐壮大,开始和军部也有了勾结,一开始只是弄些枪械,药品之类的,后来自从和咱们孙家做粮草生意的搭上了路,也开始想分这军粮买卖的一杯羹。百斗粮铺自是不忿的,可是碍于刘洪生生意铺的大,这几年在碣洲一代名声渐起,在军部的人面前混的也是颇为得脸,所以百斗粮铺也是忍着,碰到一块的时候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百斗粮铺也知道洪帮势力大,也只是面上和气相对而已。那警察局里姓赵的局长,跟刘洪生是酒桌上的认识的,一来二去,想来也利用职务之便为虎作伥,一起做些见不得人的下做事,他老丈人的确是军部的人,但是就是个带兵打仗的团长,跟后头这勤务上的事儿不沾边。那姓赵的也有狐假虎威的成分在。”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趁他停下的空档细细琢磨着这几方面之间的利益关系。然后试探性得问:“既然百斗粮铺与洪帮是面和心不合,那么刘洪生势必不会让这么一个有实力的对手安安稳稳得抢自己的风头。所以这次的事情,莫非不仅仅是冲着我们一个孙家,而是醉翁之意,不仅仅在酒?”

  莫管家沉思了一下点点头说:“有这个可能,这事这么一出,孙家扣了二少爷,只剩下您一个妇人不说,就连百斗粮铺的货也不能按时交接,那么百斗粮铺也必定得耽误了军部的交期,军部的差事一旦有了差池,那可是非同小可啊,百斗粮铺也必定会有不少的折损。而且,出了这种事,以后咱们和百斗这么大的主顾必定翻脸,失了这一大户,我们就需更加仰仗他们洪帮了。这可真是一石三鸟的阴招。”

  我点点头说:“果然够阴毒。这个时候,刘洪生怕是坐着等着我们和百斗粮铺一边斗,一边急呢吧。”我站起身来在厅堂里踱着步子,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我鞋跟敲地的锵锵声。院子里不知有谁家拴了鸽哨的鸽子盘旋而过,带出一阵由远而近的哨声,又呜咽着又近而远。屋子里依旧是刚才的寂静。思量了半晌,我回头对老莫说:“百斗粮铺那边,得没得信儿?有什么动静没?”老莫想了想说:“应该是得着信了,且不说这样一大笔军部的买卖,单就冲着洪帮这招数,他们也必定会让百斗粮铺得着信儿,好跟咱们来催,来闹,来翻脸。”

  我想了想,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轻轻地说:“但是,百斗粮铺并没有来催,来闹,来翻脸。”老莫想了想说:“是了,事都出了三四天了,他们怎么没动静?”我嘴角的笑意更加浓了些。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这回,是该他刘洪生笑不着了。”然后又回到桌子前坐下来,喝了口茶谁:“百斗这样没有动静,肯定是不想与我们撕破了脸面,咱们与他们交货的时候算起来还有七天,他们给军部的交期必然会再久一些。所以,他们没咱们急,更何况,咱们还压上着一个二少爷呢。他们肯定是看我们能不能把这事给解决了。说不定也跟咱们一样,别处想着什么法子呢。只不过,不愿意跟咱们对上,让刘洪生得意了而已。”

  老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试探地问我说:“要不要,私底下跟百斗那边接洽接洽?”我想了想说:“先不急。先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转而又问:“青县那边怎么样?二少爷在里头,都打点好了没?那老疤瘌是哪边的?真是他搞的鬼?”老莫抬起头说:“我就是昨天在省城打听完这些事儿,今儿一早又赶到青县去,监狱里头,管得着挨得着碰得着二少爷的,都打点好了,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至于老疤瘌,就是个地痞无赖,谁给的钱多,他就给谁干,什么钱多,他就干什么。”我点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好吧。知道他要干什么就好办了,咱们都先顺着这路子,想想有没有什么人可以用的,可以求的。”老莫答应着,说回头去几个铺面找找几位掌柜问问看,有没有谁有什么路子。我点点头,便叫他再去吃点饭,好好歇歇再说。他答应着便就出去了。

  老莫出去了以后,花厅里又恢复了刚才那样的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寂静。我都可以听到自己呼吸时候鼻翼轻轻舒张的声音。院子里三月的阳光像是要极力穿透厚重的云层的束缚,奋力地洒下来那么一点点,将整个天际染得昏黄。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日头,却也是亮的刺眼。直到刺得眼珠子生疼,才不由得闭上酸胀的眼皮。似乎有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我突然间笑了,笑出了声,是在笑自己,笑自己这样娇嫩,被看不见的太阳光都能照得流出泪来,笑自己冷漠,现在即便是流泪,心,也不会再痛了。这便是我的宿命了,生活在看不见的可以杀死我的光影中。无处躲藏,无可回避。不仅如此,还要尽力庇护我尚不丰满的羽翼下更加楚楚可怜的人儿不被抓看不见的光影摞杀。比如月枚,比如月枚爱着的孙奎义,比如孙家,比如伍家。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然而我却被无情地卷了进来,并且依然要做出美好的姿态。那么残忍的,是命运赋予我的。

  有一个瞬间,我想到了温慕廷。我总是在自己就要承受不住哭泣的时候想起他,想起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拥抱。也许那都不算是一个拥抱吧,只是对自己因为某些事情而带给我的伤害所给予的忏悔和怜悯。我和他,终究是在相互利用着的,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吧。想到这里,我的眼皮嚯嚯跳了几下。即便是相互利用,我何尝不再利用一次他呢?利用他广为人知的身份,利用他翻云覆雨的能力,利用他的名声,他的人脉,帮我些什么,也许,他会希望从我这里,从孙家,从粮草生意上得到些什么。而且,他上次送来的珍珠胸针,想到那枚胸针,我便始终不能摆脱那日因为被胸针惊扰了心绪而疏忽了月枚,从而让她和孙奎义有了轻率的时机。想到这里,我默默地对自己说,温慕廷,你是该为你这无心之过做些补偿的吧,你应该为月枚做些什么的吧,哪怕是为了月枚来解救孙奎义。我像是在将自己的疏漏失责推卸给他,又像是给自己找一个去求他去见他的理由。我定了定神,这样的主意,也在心里更加笃定了下来。


  (https://www.daoxsw.cc/bqge109566/5908614.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