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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受辱


  司马府在昭炎街,肃穆庄严。

  两尊威武尊严的石狮盘踞,鎏金铜环扣朱红色对开门,风云气象门庭巍峨。

  霍仲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前行,在司马府前门百步开外左右张望了一下,朝另一条街面去了。

  司马府大大小小几百号人,有进有出,时常走的,不是昭炎街的正大门,而是角门。

  后院、庖厨、菜圃连着那道小门,司马府最热闹的地方。

  许多消息,也是在这儿肆意流传。

  霍仲寻到老董头。

  老董头是司马府后院的管事,霍仲先前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霍缃君在点莲会上落选,老董头对他的态度微妙了许多,不冷,却也不热。

  “霍老爷怎生来了?是有甚么香药新奇要进贡到府中?”

  霍仲打哈哈,老董看来尚不知霍家败落,笑道:“是,有一种琉球岛上的香料,名为巫云,前几日铺子里刚进货,正想送给府上夫人和各位小姐,还望通融通融。”

  霍仲说得诚恳,瞟了一眼老董头的表情,悄悄,递上一块足两纹银。

  老董头轻咳一声,看了一眼四周,道:“明日,我便告诉内院的王妈妈,若是她点头,送些到府上。”

  霍仲当下感激,拱手道谢,又叹道:“我家缃君福薄,魁首已在司马府中了吧?”

  “来了,不过,是被我家夫人逐出的,夫人已经下令此女子不得再踏进司马府。”老董一脸鄙夷,“没教养的乡下人。”

  霍仲脸上笑容霎地僵住。

  难道真女儿说中了,得中魁首是祸非福?

  那曲蕙秀甫入司马府,不需看到,也能猜到,她自然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怎会惹出祸事?其中定有隐情。

  霍仲赔了笑脸,言语试探,老董头却摆了摆手,示意霍仲莫好奇。

  春风里一枝梅客栈,天字号房里,曲蕙秀从司马府出来后,眼里泪水便没停过。

  确切的说,她是被逐出司马府的。

  屈辱、不甘、有口难辩混合成委屈,几乎要将她淹没。

  下午,点莲会结束后,她沐浴更衣,乌发绾了个精致的百合髻,飞花逐钿,丁香色含春对襟衫,茜草绉纱罗裙裹着曼妙的身子,亲去司马府,向两位司马公子道谢。

  两位公子点她为魁首,她登门道谢也是理所应当。

  进司马府前,她也知要小心谨慎,不可钻牛角尖。

  能不能登上司马府二少夫人的宝座,端看自个有没有造化。

  轻重厉害,她思量得分明。

  她想不明白,司马夫人高氏甫见面时,待她极亲切,后来为何突然变脸。

  晚宴,芳华无加灯烛辉煌。

  白玉盅注酒,青瓷盘盛果,琳琅美味饕餮珍馐。

  端坐在中座的高夫人,一抬手一投足,皆是气度非凡,倾国倾城,悉堆眉脚的细纹透出几分凛冽。

  从哪时起,高夫人突然变脸的?

  强自按下千头万绪,曲蕙秀努力回想。

  她知道了!席间,只见李骏不见李畅,她一时按捺不住,便问了一句:“为何不见二公子?”

  当时,司马府表小姐曹玉芝便呛声回道:“二表哥是谁都可以见得吗!?难不成阿猫阿狗来了,二表哥都要相迎?”

  曹玉芝此举有失大家风范,可高夫人既没有出言制止曹玉芝,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高夫人定是个厉害角色,只是在司马府大夫人的位置上,通达历练慈眉善目,喜怒皆不形于色。自己的一句话便叫高夫人看透自己爱慕二公子之意,恐怕,此才是症结所在。

  晚宴近尾,曹玉芝一时兴起,拉着自己陪高夫人赏花。

  可怕的事情来了,她陪着高夫人缓步轻走,侧身经过戗金云凤朱红木高墩上一盆斑夜鸢尾,花色娇艳欲滴。她出自苏州府,自知鸢尾难得,培植亦是极难,喜水不喜光,土需是高山红土,水需是清泉溪水,三年花期,这盆鸢尾,花瓣中带着浅白色斑纹,稀世珍品。

  堪堪,琉璃花盆落地,娇艳花枝生生折断。

  丫鬟、仆役皆是一脸惊恐,窃窃私语指点自己,自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了衣服。

  便听曹玉芝一声惊叫,上前安慰高夫人道::“姑妈,您别伤心,玉芝知道姑妈最爱这盆斑夜鸢尾,玉芝再想法子为姑妈寻到便是。”

  可自己身边的高夫人、曹玉芝都看得明白,自己离花盆尚有五指宽的距离。

  高夫人当即面露愠色,不待她请罪,下令逐客。

  不出一日,燕京城各府内院便都知道了一句话,谁若是与曲蕙秀交好,便是与司马府过不去。

  霍仲当日从老董头那里得到的消息,如今,又多多少少听到一些传闻。

  终于断了继续留在燕京的念想。

  这日,是霍家搬离京师的日子。

  霍缃君在马车里,目色所及,霍家宅邸披在淡金色的朝阳里,离自己越来越远,舍得,舍得,前世的生死相许,今生的萍水相逢,都填埋在心里。

  蔡氏看着女儿,一身寻常的衣物,唯独一支红玺发钗。

  女儿诸事看得开,一概珠玉首饰,卷草纹镂空雕花的镯子、碧玉凤首步摇、南海珍珠细长耳坠儿……一样不留。

  面如桃花眉翠唇红,蔡氏心生不忍,道:“君儿,往后的日子,你怕是要受委屈了。”

  霍缃君拉过母亲的手,落落大方,并未有半分愁色,道:“娘,有甚么能比得上一家子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只是,娘身边也没有个服侍使唤的人了,日后,我和梓儿侍奉娘亲就好。娘不要嫌我笨手笨脚才好。”

  蔡氏暖心一笑,想着此番遭遇,不觉又抹眼泪。

  母亲鬓角多添了不少白发,霍缃君只觉对爹娘,愧疚之意更甚。

  霍仲骑在高头大马上,霍缃君暗叹,哥哥游手好闲惯了,指望他浪子回头不知是何年月。

  心中、盘算,这一路约莫要花一月时间,处处都是花销,霍家香火不旺,安阳老家只余数亩薄田,待到了安阳,少不得也先寻住处,或租或买。

  余下的银两做点小本买卖。

  霍缃君豁地颤了一下。

  隐于山野,孤独终老。前世,点莲会,李家兄弟俩对她皆是有意,她钟情李畅,两人吟诗作对琴瑟和谐,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李骏无意中得知,她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女孩,兄弟俩割袍断义互不相让。

  眉心一颤,不敢再想。

  风吹过,颇为入画。

  接连半月,霍缃君一家一路风尘,已经进入崖山地界。

  崖山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些年,朝廷一面搜刮民脂民膏,一面不清吏治,崖山一代不少农户家的青年男子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去年,朝廷围剿了一次,围剿不成便假意招降,那群山贼的首领落入圈套,秋后斩首示众。

  这一来,反倒激怒了山贼,公然与朝廷对立,杀男□□。

  山间暴雨突来,霍启急急将马车勒住,道:“这有个山神庙,先避避!”

  一家人匆忙下车进庙。

  梓儿轻拍着霍缃君半湿的衣袖。

  有几人已在庙中生火,许是逃荒逃难途径此地的。

  “我家老爷夫人都淋了雨,可否离火堆近些?”梓儿上前,对一个头上裹巾的大婶道。

  那大婶笑呵呵道:“一块坐着吧。”

  几声粗犷淫邪的笑声从庙外传来。

  “大哥,那姑娘的味道怎么样?”

  “你小子眼红了,明个再寻到姑娘,大哥让给你……哟……这有辆马车!”

  霍启吓得魂不附体,“莫……莫……莫不是山贼?怎么办?”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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