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夜东阁有异客
艳阳当空，宋瑶长身玉立的模样还犹新在眼前，到底要不要告诉常锦。
“三妹，我怎么老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常锦放下手里的荷包，疑惑看着我。
“我…”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要是让她知道我打了宋瑶还不向他解释明白，导致宋瑶误以为罪魁祸首是她的话，她会不会生我的气？虽从孟朗口中知道此人十分讲义气，但义气归义气，谁容忍得了莫名其妙被人打一巴掌？这行为有悖道德。
“三妹，今天我遇到个奇事，你猜猜看是什么？”常锦见我不答话，突然转了话题。
白皙美丽的脸上是似春风般的喜悦，若盛开的桃花遮掩在叶子下面的娇羞。
我诧异，她今个儿是抽了什么风？怎会有这么满面春风的模样？我轻轻一笑，模仿电视剧里演的神棍那样掐指道:“让我算一算，嗯——”
我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方意味深长道:“常锦今日桃花泛滥，定要成灾！”
她微愣，睁着大大的眼睛诧异而惊奇地看着我。
怎么了？难道被我“掐指”说中了？
她突然红了脸，小声道:“算是吧……”
嗯？我不过开玩笑才说的？她哪里来的桃花？府里除了几个小厮，便没有男人了，况且那些小厮长得差强人意，没有哪一个能博得她一笑啊，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她受了哪个泼皮子的蛊惑，鬼迷心窍了？
不不，我倒是忘了，这太傅府还住着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太傅府二公子宋誉。只不过我到现在还未能有福目睹一眼这神仙的“绝世容颜”！倒是我的不幸了，可惜可惜…
既然我见不着，那她也应该见不到，所以我果断将宋誉排除！
在我见了鬼的表情之下，她娓娓道来:“三妹可知宋府大公子宋瑶？”
“知道啊！”怎么会不知？我忍住笑着点头，他今天英雄救美还被美人揍了一顿呢！
难道？难道那只桃花是宋瑶？可不对啊，宋瑶没有罚她？
她的脸更红几分，有些激动:“今天大公子回东苑给大夫人请安，结果看到我之后，急急将我拉了出去，可吓我一大跳！”
“他拉着我，说什么让我扇他一巴掌！”
“什么？”
我噗嗤笑出声，难道他是被打上瘾了？早知道的话，上午就该多抽他几巴掌的，我心里想着，这可真真是件奇事，堪比母猪上树，哈哈，这么说来，宋瑶并没有为这件事发怒，那么常锦也就没事喽！
“然后呢？”
常锦掩面笑道:“他是主子，我哪敢啊，但是我最后还是按照他的说的给了他一巴掌，结果他嫌我太轻，让我使劲点。”
“你说，这大公子会不会这里……”常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概在猜测他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天哪，居然有人这么犯-贱？舒坦日子过得太多了吧，这宋瑶骨子里不会还有S-M倾向吧？我大笑道:“那是他皮痒，欠打！”
常锦这会子儿满脸通红，她又说道:“大公子说明日是他的生辰，让我绣个荷包送给他。”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荷包，恍然大悟，原来这是要送给宋瑶的，看这小妮子扭扭捏捏的作态，我便知道她八成对宋瑶有点那个什么意思:“啧啧，快把要你送给情郎的信物给我瞧瞧。”
她的脸涨成猪肝色，佯装生气道:“休要胡说！我只是，只是完成公子吩咐的事情罢了，你你……”
她的表情极其别扭害羞，像是被揪住辫子的小偷，我偷笑，做了一个封唇的手势:“常锦害羞了，行！那我住口！不说了！”
她突然朝我丢一个绣花枕头，眼睛一瞪，“还不滚回你的梨园去？”
天哪，柔柔弱弱的常锦居然也会有爆粗口的时候？果然是耳濡目染，被我给传染了，看来我以后还得慎言慎行，免得带坏若干人哪。
她叫我滚，我便真的滚了，因为梨园真的有事，我还得去伺候三小姐！
夜里，我一把夺过常锦绣好的荷包，仔细端详着。
常锦这小妮子哭丧着脸想要把荷包夺回去，奈何她力气没我大，荷包被我稳稳抢到手里，我瞅了瞅，只见绿色锦织所制的荷包上，一对鸳鸯相依相偎，仿若人间眷侣。
自古人们便将情侣比作鸳鸯，只羡鸳鸯不羡仙，原来常锦安的是这般心思，啧啧，我高声道:“莫非这就是常锦明日赠给大公子的生辰礼物？果真意义非凡！”
常锦脸皮一拉，夺过荷包藏入袖中，神情十分别扭，然后攀上我的手臂，无可奈何道:“好妹妹，你就别拿二姐寻开心了。”
我噗嗤笑出声，对于这样小家碧玉的常锦，我还一时适应不了，虽说她性子柔弱，没有主见，凡事逆来顺受，我一度觉得她是饰品店里完美得没有瑕疵的布娃娃，唯一的缺陷，也就是最大的缺陷——没有灵魂，就像她美丽的眼睛绽放出的光彩仅仅是美艳而已，总感觉缺少灵气！可现在的常锦不一样。
常锦真的喜欢宋瑶吗？可那宋瑶不是今天才回府？难道短短一日就能让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简直太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我疑惑地探问道:“常锦喜欢大公子吗？”
她长若羽扇的睫毛扑闪着，仿佛在沉思，骤然打开经久的闸门，“是啊，早就喜欢，五年前就喜欢，只是没有现在这么强烈……”
什么！喜欢他五年，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这小妮子居然瞒了我五年！我心中愤愤，捏起拳头抡了抡常锦的脑袋，气势汹涌:“要是没有今日之事，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不告诉我了？”
她揉揉脑袋讪讪笑道:“不不，不会的，我们还是不说这些了。”
我正要开口，她突然岔开话题:“大哥信上说今日便可回到宋府，况且大公子也回来了，为何迟迟不见大哥？”
我将身子往后倾了倾，索性靠在塌边的长木椅上:“大哥虽与大公子拜了把子兄弟，但在外人面前到底是个打下手的，自然有事在身，常锦莫急，大概明天就可以见到他。”
常锦听完，小声哦了一声，继续赶工着她的“荷包”。
茭白月光透过窗棂撒了进来，照在我的身上，仿若流动的水银，渐生倦意，我闭了眼睛，等着周公拜访。
正当四肢五骸肆意放松，感觉前所未有舒适之时，一声衣袂划过气流的声音自窗子外传了进来。
声音仿若刻意压制一番，分明是武艺高超之人，我闭着的眼皮前突然印过一道黑影。
“啊——”只听常锦惊叫一声，尖细发颤的声音打破东阁的幽静。
“二妹，莫要害怕，是我！”
一道朗朗的声音入耳，我只觉这声音十分熟悉，但又有些陌生，像极多年前那个翩翩少年青涩的嗓音，经久历练，终是更加成熟。
电石火光之间，我恍然！是孟朗！
我猛地睁开双眼！
五年未见，虽然我也想过他会长高许多，但事实比我预想的要大许多，这个子没有一米八我不姓孟，月光下他一身藏蓝色的宽大衣袍，那宽大细腻的布料套在他瘦削颀长的身体上，宛若山涧修竹，岩边松柏。
我心中突然生起莫名的悲寂，大概多年未见，眼泪刹那间涌了出来，如淙淙流水，无法止住。
我不喜欢压抑的氛围，它总会让我想起六年前孟家的诛灭，我知道我懦弱的行为只是逃避的表现。
“大哥怎么爬窗子进来？跟小偷似的。”
我顶着泪眼将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嬉皮笑脸。幸好我看不到自己，不然定能见到活脱脱一个滑稽的小丑或是一条落水狗，令人哭笑不得呢！
孟朗呵的一笑，眸若星辰，他朝我走来，衣服带着一股太阳的气息，他走到我面前，轻轻抬起手擦拭我的眼角，“三妹可是认不出大哥了么？怎么盯着我一直的看？”
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脸，我知道那是习武所致，我打开他的手，问道:“军中可有女子？”
他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轻声笑道:“军营中皆是奋勇杀敌的男儿，哪来的女子？“”怎么？三妹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踮起脚勉强将那一下脑门瓜子给打了回来，引得常锦和孟朗皆大笑我滑稽的模样，其实我的身高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不过在高大的孟朗面前显得过为娇小了些，我翻了翻白眼，这些都不重点。
“大哥今年十七了也不是？长得如此招蜂引蝶的样貌一定能抱得美人归。若是军中有女子，定然抵御不了大哥的飒爽英姿而仰慕大哥，这样一来我也好早些有个嫂嫂不是也？”
忽的心情开朗了起来，我嘻嘻笑道。
军中无女子我自是知道，自古女儿家只管养在深闺识琴学画，研究女红，而打打杀杀保家卫国的重担自然交由男儿，我说这些不过是来渲染渲染氛围，逗逗孟朗的！
孟朗突然笑容一敛，变得无比平淡，英挺的眉宇间弥漫着沙场将军的戾气，令人不由得想对其低下头，“孟朗无意儿女情长，只想能有朝一日精忠报国！”
常锦放下手里的荷包，一双美目盯着孟朗，只是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我大抵是知道常锦心中有恨，虽说我也曾有过难以咽肚的仇恨，不过我与她不同，我心中的恨早已被理性和岁月冲淡。当年我们都还年幼，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心中的恨是带着点自私。就像若是自己的孩子与别人打起来，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总会偏向于自己的孩子，同样的道理套在这件事上，故而我早早想通。
孟朗迎着月光，茭白仿若水银流动，他毅然道:“家事与国事毫无干系，若我只是小肚鸡肠，因为仇恨而恨上自己的国家，那么我孟朗不配为人，枉为司马子民！”
我只觉一股热流从那个叫做心的地方直蹿上脑门，被孟朗这一番说辞搅得热血奋腾，不将私人恩怨与国家挂钩，孟朗当之不愧为男子汉，我想，当上像拓跋宏那样的大将军于孟朗来说势在必得，不过时间问题。
常锦亦是动容，白皙的脸羞愧地烧红起来，她缓了缓，方道:“大哥令二妹好生敬佩！二妹当引大哥为傲！”
我突然想起九年前我们仨在榕树下的场景，八岁的孟朗满腹自信地说他要做像拓跋宏那样英明神武的大将军，稚嫩的面容和稚嫩的嗓音。他的信仰从未变过，从八岁到十七岁，从孟府少爷到宋府下人，我打心底崇拜他！
接下来我们仨聚在小小的东阁从诉说相思之苦聊到商榷的玄青将军周先生，我知道周先生姓周，但并不知他叫做什么，孟朗说得唾沫横飞，而我也终于了解到了周先生那个老匹夫较为全面的信息。
周先生全名叫周玄清，家住西安，是地地道道的西安人，祖上三代入途为仕，也算是书香门第。他自幼饱读诗书，又崇尚武力，练得一身好功夫，后来家道中落，不知什么原因来到了人间天堂苏州。多年之后被孟府所雇为武夫来教化孟朗，孟府被诛九族之后，机缘巧合之下，他又去了商榷，深得上级赏识，便平步青云当上了赫赫有名的玄清将军，在营中这五年周先生对孟朗可是很上心，但对孟朗也格外严厉，自然而然孟朗以他的真实能力当上了一名小小的上将，功成名就不过近在咫尺。
我们仨坐在一起聊了许多，直到东边微微泛紫孟朗方翻过窗子离去，而我耷拉着实在难以挣开的眼皮回榻上睡下，迷迷糊糊之中，东阁一隅还微微泛着灯盏微弱的黄光，常锦还在绣着她的荷包，我呢喃了一声:“常锦早些歇下罢”说完我的眼睛便罢工，我睡下了，简直万分感谢周公，赐给了我一个美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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