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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天映看着梁柏清如寒冰般的脸色,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她败下阵来,软声道:“先生,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
她说得无奈,一只手伸上去推开他的手臂,好像他在发小孩子脾气。
“……”梁柏清的手陡然无力地垂下,但他双眼仍追着她,她却撇开脸,在躲。
沉默了一瞬,他问:“你上午找我,什么事。”
他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沙哑的,又带着某种强硬的情绪。
“昨晚,是你接我回来的吧?”她皱着眉头,语速变慢,“很抱歉,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过,依然感谢你。”
他的声音立刻压下来:“呵,又忘了吗。”
章天映脸色发白,突然低弱地说了声“对不起”,就要侧身从缝隙中抽身出去,梁柏清立刻橫腰一拦,蛮横地把人捞回来,章天映“嘭”一声再度撞上书架,听到他问:“又想去哪!”
她脸色更白,额角沁出了细密冷汗:“去休息。”
“休息?”他双手支在她耳侧,头颅压低,鼻尖几乎要顶上她。
“……”章天映很想回答“是的”,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嗯?”梁柏清用额头抵住她,逼她看过来,但肌肤刚触上便感受到湿润冷汗,然后她突然贴着书柜滑了下去,“你怎么……”他愕然,低头看她跌坐在地上,表情痛苦。
“疼……”她一只手捂着小腹,虚弱地抽气。
梁柏清立时便慌神,单膝跪地,把人抄起来,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章天映搂住他的脖颈,刚要说话,小腹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立时便没了声息,只是更紧地搂住他。
梁柏清把人抱紧,快步走了出去,路过走廊,高唤一声“Wilbert!”把人抱进了客室。
他掀开被子,稳稳地慢慢地把章天映放下,然后摸了下她的额头,都是冷汗,转身想走,“先生……”章天映一把抓住他的手,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药在,行李箱里。”
他了然,当下便急切地打开她的行李箱,然而箱子一开,他却愣住了。
各种女性物品跳进视野,属于她的气味也扑来,梁柏清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手不敢上前翻动,只好故作镇定地问:“在哪里?”
床上的人虚弱地指挥:“在,夹层……内侧,那个口袋,止痛的。”
他低头去翻。
“找到了吗?”章天映的视野一片模糊,往窗外望过去,缝隙之间一团光亮,她视线跌跌撞撞往下移,只看到一个边缘晕开的挺拔背影。
然后,晕晕乎乎地闭上眼。
小腹太痛了,子宫像被人攥在手里,一阵一阵捏得发疼。
耳边似乎有浪打沙滩的轻响,那浪打在她的身体,凉意便一波一波地翻涌上来。
男人的声音变得悠远:“是这个吗?”
是啊……她眼皮沉沉,回答不了,闭了眼,半醒半睡间失去意识,只知道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小腹,暖暖的,轻轻地揉动。
这感觉太熟悉,仿佛从前那个人又回来。
章天映恍恍惚惚的,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看到了程笙。
她痛经的问题一向严重,每次都是程笙算着日子给她提醒,煮好热汤帮她暖身。
有一次,她出门搭乘地铁,地铁上暖气太足,她下了地铁站没走几步就痛得坐到地上。
冒着冷汗给程笙打电话,电话挂断不久,程笙就打车赶到。
他把她抱上出租车后座,脚步虽急却很稳,然后一边跟司机交代地址,一边把她搂紧,手搓热,小心翼翼落在腹部。
“是这里吗?……还是这里?”他的手挪来挪去找着位置,“舒服吗?要不要再下面一点?”
“……”司机先生隔着镜子偷偷瞄过来。
章天映面红耳赤,却只能虚弱地哼哼唧唧。
“还疼吗?这个力道可以吗?嗯?”程笙说着,手就要继续往下,司机先生的眼睛都直了。
“……”不行了,实在没有脸了,她顾不上疼一把抓住他的手,颤颤巍巍,咬牙切齿,“……可,可以了。”
他放心了,低声一笑,呵地一声,把温热呼吸吹进了她的领口。
好热,燥热!
.
凉风透过窗缝吹进来,纱帘在空中起伏。
梁柏清单手为章天映掖好被角,另一只手被她抓着,走不开。
他于是坐到床边,静静看她的睡颜。
章天映的皮肤很白,但透着一股常年不晒阳光的虚弱,不施粉黛的样子清纯得像大学生,微微一笑,那双眼便弯出了柔和的幅度,乖巧又温顺的。
可他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乖巧温顺的小猫咪,而是一只收敛了爪牙的小老虎。
七年前的那场面试,至今仍令他印象深刻。
那天早上,他受人所托作为主面试官主持当天的入职面试,因为临时有事,他很晚才到场,走进面试办公室时,面试已经进行一半。
五名面试者似乎刚经过一场大拷问,个个局促不安,像待宰的小羊羔。
梁柏清面无表情坐到正中位置,这群HR眼高于顶,喜欢为难新人,这一点,他早有耳闻,但他只是来走个过场,不便插手其中。
闲来无事,他低头翻阅简历。
“Lucy,”面试官叫出对面中的一人,“你是Lucy,对吗?来吧,说说你今天印象最深的一条新闻。”
随机抽问开始了,面试者战战兢兢地接受考验。
“Taya,你来自中国?”面试官转向章天映,发出一声很短促的笑,像是从喉间挤出来赏给她的,“你能说说,你对中国股市独具特色的停牌制度是如何看待的吗?”
女孩的回答不卑不亢,听起来十分规矩,正是最合适的催眠曲,梁柏清听得昏昏欲睡,揉了揉眉心。
“呵,中国股市根本不是自由市场,你们的政府甚至不能允许真正意义上的做空交易,你们在自己的规则里玩游戏,就如同被戴上了脚铐,根本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投资银行家。”
梁柏清微微蹙起了眉头,面试官气焰嚣张地反问:“我想,这就是你来到伦敦的原因吧?我们这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不是的,您所说的问题,不过是中国股市在短时期内的制度缺陷,我相信在不久的未来……”
“OK,”面试官直接伸手打断她,“我注意到,简历上显示,你的本科专业是艺术史?”
“是的,这是我的兴趣所在,不过我学修了第二学位……”女孩依然恭敬,甚至露出了柔和的微笑,但梁柏清觉得,他刚才似乎在她一闪而过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不耐。
“你为什么选了这样一个专业?”她的回答再次被傲慢的面试官打断,“你在同许多经济学专业出身的人竞争,而你本身毫无优势。你有认真地考虑过日后的就业问题吗?”
“……”
“、EYCRAFT这些软件你都会用吗?”
“我当然……”
“我想,这些深奥复杂的东西,一个只会拿画笔的家伙是无法教给你的。”
“……”章天映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突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是女助理Amanda在找他,梁柏清起身出去,再回来时,正好遇到又刚才章天映被提问。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面试官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提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马上取得我的欢心”。
他说:“请问,你为什么想来桥亚?或者说,为什么想成为一名投资银行家?”
章天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真的难到她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因为,我想要钱。”
这就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回答?
几名面试者都侧目,梁柏清也抬起头。
面试官一愣,随即鄙夷道:“你该知道,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回答。这是一份辛苦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在金钱之外有更好的动机,我们并不鼓励唯钱是图的人加入这个行业。”
章天映疑惑地皱起眉头,这个回答,是她在认真观察过身边那些家境普通的同学之后想到的,这明明应该是最诚实的回答,可这个虚伪的面试官却不予接受。
“Heckscher,我们都问完了,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面试官转向梁柏清时,立刻变得谄媚而恭敬。
整个房间的人都望向他。
梁柏清抬起头,淡然地扫视一周,把开口的机会交给了面试者:“你们对桥亚,或者未来的工作,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是一个攻守交换的好机会,他细细打量对面的人。
左边的三个人互相看看,不敢说话;中间的金发男孩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右边的中国女孩在……发呆。
她肩膀松懈,身形也不再板得笔直,微微靠向椅背,显出几分置身事外的随意来。
看来她已经对面试失去兴趣,抑或者说是失去信心。
面试官清清嗓子,再次趾高气昂地问:“你们都没有问题吗?”
依旧是安静。
就在众人都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金发男孩发问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我想请问贵公司的上下班时间和薪资制度。”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面试官很自然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梁柏清,后者看也没看他,直接望向提问者:“首先,在桥亚,报酬是个无法既定的数字。我只能这样告诉你,你们的报酬将与你们的贡献成正比。”
“其次,在这一行里,高于常人的工作强度是不可避免以致于近乎正常的。我们不会严苛要求职员们在公司里坐满多少个小时,但你若是只想坐够这几个小时便离开,我只能说,你不适合桥亚,更不适合在金融城生存,你应该趁早换一个行当。”
他说得平静,但每句话都比面试官刻意的傲慢更有力量。
金发男孩被说得面色发红,却毫无恼意,他目光灼灼,崇拜地望向梁柏清。
“还有什么问题吗?”梁柏清的视线在室内继续逡巡,修长手指摩挲着银制钢笔头。
他的声音很清朗,却带着莫名的重量,压着这一整屋子人的心气,没有人敢说话。
他扣下钢笔,又开始缓缓翻动简历,屋内只能听见沙沙的回响。
阳光穿透他的手指,尘埃在光带里漂浮。
角落里的人突然开口了。
这是真正的挑衅。
“最近,印度哈斯比公司因为跨国投资项目的合作商在南非当地征用大量童工和妇女,而遭到人权组织和国际媒体的示威抗议,南非项目已经被迫停工。我刚得知,哈斯比公司正是桥亚银行的最大股东。”
章天映勾起一抹礼貌又冷淡的笑,纤细长腿翘上另一只腿,悠悠地荡,与刚才的乖巧柔顺截然不同。
“我想请问一下,贵公司为什么能够容忍一家印度集团成为公司最大的股东?桥亚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股东的道德形象问题?他们可能会使整个公司蒙羞,甚至波及职员的职业尊严。”
几名面试者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回答。
“嗯?”她眉毛一挑,再次悠悠然地问,“难道,媒体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面试官的脸色陡然发青,有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回忆戛然而止。
屋外日光热烈,屋内寂静一片。
床上的女人突然翻身,小臂便随身体往旁边滑,梁柏清立刻回过神,手指反向一拢,把她的手包进了掌心。
吁——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幸好,还能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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