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春如旧,人空瘦,是离愁
这天萧予清来温室殿找他喝酒,却特别的沉默,萧予涵也特别沉默,酒喝得差不多了,萧予清忽然道:“皇兄,我想向你辞行了。”
萧予涵毫无意外,只是问道:“你想去哪儿?”
萧予清看着手里的酒壶,“去西疆,让大哥回京。皇兄,我说过,等事情了了,终我一生为你戍守边疆。南疆有杨将军,北疆有三姐夫。西疆就交给我和大哥吧,我和大哥,是最了解那里的。”他思索了一下,说道:“去西疆之前,我会到处走走,或者,我会去......找找她。”
萧予涵沉默着,这是他回来后,他们第一次谈起乌云珠。
萧予清继续说:“我想去找她,是为了皇兄,别无他念。”
萧予涵喝了两口酒,“我明白,予清,你不用说这些。打算什么时候走?”
“既然要走了,就尽快出发,就三五天之后吧。”萧予清洒脱的一笑,“皇兄,现在魏家之祸也已经消除,边疆有我,有大哥,有杨将军,已经不足为惧,真正是天下太平了。皇兄你才三十多岁,就已经功勋盖世,我实在佩服你这个皇帝!”
萧予涵看着他,认真道:“予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他们说的先皇遗诏是真的,父皇要传位的人是你?”
萧予清喝了口酒,“四哥,你开什么玩笑!这种话不要再说了。莫说那都是魏家散出来鼓动人心的谣言,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老天注定让你当皇帝,有什么人比你更适合当皇帝,有什么皇帝能跟你的盖世英明相提并论!我做我的贤王,你做你的明君,我们兄弟俩,这一生无愧天下就是了。”
萧予涵看了他良久,和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予清,我是说如果,若我要把皇位给你呢?”
萧予清的笑凝结在脸上,他眼中闪过无人能懂的哀愁,缓缓说道:“从小父皇特别疼我,是他觉得我最像他,母后也特别疼我,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给我,再给你,我慢慢长大了,更加知道有的事,不明白更好。
父皇病重弥留,我知道我们两个会有一个人当皇帝,当时我只是在想,如果父皇让我当皇帝,我会怎么样?我心里居然有些怕。后来你当了皇帝,我看着你一步一步到今天,这二十年的岁月有多少不容易,谁能比我更明白?四哥,不是父皇传位给你,也不是佞臣篡改遗诏,是上天安排你这个圣君止战火,救百姓,惠天下!
如果那时候是我继位,我绝做不到像你这样睿智,隐忍,绝做不到你今天做到的一切!所以,再也别提那些谣言,所有的谣言,我永远都只当它是谣言!”
萧予涵静静听着,静静的喝着酒,竟然没有话去回答他。
萧予清忽又笑道:“若换了别的皇帝,只怕现在我喝下去的,就是毒酒了!四哥,你不是一般的皇帝,所以才能成就不一般的功业。”
萧予涵终于也笑道:“好了你别再吹捧我了,喝酒吧!”
兄弟俩又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萧予涵都没有去上朝。
萧予清走的时候,认真的留下一句话:“天下只有一个乌云珠,可皇帝,不能只有一个儿子!皇兄,无论找得到她还是找不到她,你都该为大凌朝的将来考虑。”
五天后,萧予清离开了京城。
萧予涵日日都到朝阳宫去,一个人呆呆的坐上大半夜。
朝阳宫一切如旧,屋子里干干净净,庭院里郁郁葱葱,房间里连被褥都是以前她用过的,天气好的时候,丫头们就拿出去晒,瓶子里还插着她喜欢的玫瑰和海棠,只要有些开败了,丫头们就会拿新的换好,梳妆台上还放着她用过的珠花,静静的躺在那里等待着主人。
一切都还是她在的时候的样子,可是,她却不在。
萧予涵看着这一切,总有一种无声的恐惧在心里,他很怕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她,很怕这一生,只能这样待在她住过的地方,看着她用过的东西去想念她,却再也触碰不到她。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也是这样绝望着,那时她被太后许配给了萧予清,他再也不能去触碰她,可那时,毕竟还能看到她在眼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当她有危险的时候,他还能去救她,保护她。现在,却什么也不能。
曾经也有一段时间,她一走两年,他也像现在这样相思欲狂,夜不安寐。可那时候,至少还每个月都有她的消息传来,让他稍稍安心。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乌云珠走后的一年,他在怀清台喝酒,大笔写下一首纳兰词,写下他无边的思念:
海天谁放冰轮满,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
只因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刚刚写完,又觉得这首词实在不吉利,拿起来撕得粉碎。
太后见他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可整日郁郁不乐,便暗暗盘算着再挑几个性子活泼的女孩到后宫,让众妃嫔想法去接近皇帝,哄他高兴。
这天,西南巡抚方玉贵忽然八百里加急送来密件,说皇贵妃拿着龙谕令来衙门,让他重新查案。萧予涵见到折子的时候,差点手都在抖着,可看到后来,心又深深的沉了下去。
西南钦州近来发生了一件大案,府衙库银被盗,知府查来查去查不出来,便把看守库房的衙役下狱问罪。乌云珠路过钦州,遇到了衙役的家人,说不日知府就要将四名衙役问斩,她很是同情,犹豫再三,去了西南督府的府邸,让督府重新下令彻查。方玉贵不认得她,自然不会听她的,她只有亮出身份,拿出了龙谕令。
案子重新查了,也还了衙役清白,乌云珠命方玉贵不准泄露她的行踪,若真怕被皇帝责怪,也要一个月后再禀报。第二天,她就不告而别,离开了钦州不知所踪。
所以,他收到的这封折子,已经是方玉贵见到她的一个月后寄出的了,她这么做,还是为了救人不得已。或者太后说的对,他除魏家,废皇后,她都知道,甚至他出去寻她,她也知道,可她,还是不肯让他找到。
他亲自写了书信给方玉贵,让他细细的描述皇贵妃的样子,身体看着可无恙,若有不妥也要一切如实奏报。
方玉贵接到皇帝的亲笔信,冷汗隐隐,马上回了信,说皇贵妃微见风霜之色,想是居无定所之故,看着身体倒还无恙,她身边跟着的两个人也对她忠心耿耿,照顾周到。只是钦州干冷,皇贵妃偶有咳嗽,她住在方府的那几日,方夫人命人炖了好些止咳的汤药给皇贵妃,又赠了些人参补品,皇贵妃离开的时候,她身边的那个丫头倒是留心着带走了。又说了一些那案子的事,说乌云珠仁心仁德,关心民生疾苦,百姓冤屈之类,都是一些溢美之词。
萧予涵仔仔细细的把信看了又看,心里涨满了思念的苦涩,可无论如何,一年多来总算有了一些她的消息,知道她平安无事。
乌云珠,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不肯回来?
他想起太后的话:我想她还是躲着不见你,只是因为你子嗣无多,她怕耽误你。
他想起萧予清的话:世上只有一个乌云珠,可是皇帝,不能只有一个儿子。
一天晚上,他去了翠微宫看文沛公主,自皇后被废,全妃就一直暂代六宫事务。
整个后宫,全妃和乌云珠最要好的,她和乌云珠一起进宫,一直安乐知足,从不对他有所怨言。那天晚上,他留了下来。
过了几天,萧予涵接见了缅甸来的使者,和丽妃一起用了晚膳,喝了几杯酒。
丽妃倾国倾城,乌黑的大眼睛满含惊喜,又满含相思哀怨。
使者告辞离开,他也喝完了酒,起身刚要走,丽妃紧紧抱住他,哽咽着说道:“陛下,你多坐些时候好不好?我不要你怎么样,只要你跟我多说两句话!陛下,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陛下!”
以前也有一个女子,气愤着伤心着这样拖着他:只要你说,你再不喜欢我了,我就让你走,你说!
萧予涵的心猛然痛了起来,伸手搂住了丽妃,丽妃喜极而泣,一向爽直开朗的她,也流下了眼泪。
后来,他一直留宿在了丽妃的锦绣殿。
杨茂城将军带着妻子来看望妻妹,萧予涵召见了陆婉仪,陆婉仪和乌云珠是同一届的秀女,进宫的时候她还只有十四岁,到现在已经快九年了,难得还是一副毫无幽怨,开朗感恩的样子。
萧予涵和杨茂城喝酒聊天十分痛快,姐妹两则去繁英阁说话,说起陆婉仪,杨茂城感慨道:“陛下,当初太后为陛下甄选秀女,纤遥她还未许人家,她和陈家公子两小无猜,不愿入宫,可皇命不可违,小姨那时还只十四岁,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为了成全纤瑶,义无反顾的进京替姐姐参选。这些年臣与纤遥恩爱美满,可她每当想起小姨来,总是愧疚感伤。”
萧予涵喝了一口酒,为了成全别人,毅然走上一条前途未卜的路,这样的性子,像她。
那天,他就去了繁英阁。陆思遥外表明艳,心却柔软仁善,喜欢养些小兔儿小鸟儿,养了些时候又放走,萧予涵去的时候,她正好在开笼子放鸟。
萧予涵道;“你养鸟儿不是解闷的么,怎么又放走了?”
这是陆思遥进宫八年多来,萧予涵第一次到她住的地方来,也是她第一次和皇帝独处,她吓了一跳,忙跪下道:“给陛下请安!”
萧予涵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陆思遥站了起来,有些无措道:“启禀陛下,这些鸟儿都是臣妾捡来的,带回来的时候不是翅膀受了伤就是腿受了伤,养好了便放它们回天上,鸟关在笼子里是不会开心的,回到天上,它们才会开心。”
“你怎么知道它们回天上会开心?”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从前......从前皇贵妃来臣妾这里,看到臣妾这里养着许多鸟,便对臣妾说了这些话,臣妾觉得很有道理,就一直这么做着。鸟儿飞出去的时候,臣妾自己也觉得高兴。”
萧予涵看着天空,默然不语。
乌云珠啊乌云珠,你现在就像飞出笼子的鸟了,是吗?可你这只自由飞翔的小鸟,难道从来没有留恋过,怀念过想着你,看着你的人吗?
陆思遥知道他想起了乌云珠,站在一边陪他沉默着。
好一会儿,萧予涵才道:“她常来你这里么?”
陆思遥摇了摇头,“也不常来,她怕前皇后知道她跟臣妾亲近,前皇后便会对臣妾不好,所以......皇贵妃看起来冷淡,可臣妾知道她心里,总这样事事为人着想。”
萧予涵的眼中略过刻骨的痛,又沉默起来。
陆思遥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你不要难过,皇贵妃这样好的人,上天一定会让她吉人天相,她一定会回来的!”
萧予涵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坦然真诚,毫无作伪,他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走了。
陆思遥看着他走出院子,旁边的丫头跳脚道:“我的好小主!陛下头一次来咱们这里,你就不能好好说些让陛下开心的话么,偏要提皇贵妃!这下可好,陛下茶都没喝就走了!”
陆思遥也不回答,只怔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第二天,萧予涵让胡德全传旨陆婉仪接驾,晚上,他留宿在了繁英阁,并册封陆婉仪为陆贵嫔。
魏家已经不复存在,当年为了成全他而自己宁愿受冤的董家也终于平反,萧予涵亲自去接了董宁,复位宁妃,她的父亲兄弟也重新任命官职。
宁妃董宁回到储秀宫后,萧予涵也常常去看她。他少年之时陪伴他的女子,皇后不说,德妃和常贵人去世多年,亲近些的只剩下了宁妃和婉嫔。那是他最不得志的岁月,她们也是见证他度过那段非常岁月的身边人,对他来说,宁妃和婉嫔是特别的,尤其是宁妃。
一个人孤单了很多年,宁妃的性子已经不似从前,变得温和从容,她的棋艺十分的精湛,萧予涵常常去和宁妃下棋,让宁妃和全妃一起管理后宫,太后为了她以前和这些年受的委屈,更是加倍的对她好。
以前萧予涵为了保护乌云珠,装着宠爱莹淑仪,让她处在风口浪尖,被众人排挤,心里也颇歉疚,这时也就对她颇为顾惜。
这一年,陆贵嫔生下了萧予涵的第二个皇子,取名奕纲。大皇子奕鸿已经十五岁,皇帝才有了第二个皇子,太后大喜,让皇帝厚赏陆贵嫔,直接册封为正二品妃,赐号“敏”,迁居毓秀宫。
二皇子降生的三个月后,丽妃尼夏生下了萧予涵的第二个公主,赐号文瑄公主。
本也要晋封丽妃,她却天真道:“臣妾喜欢这个丽字,愿意一辈子当陛下的丽妃,让陛下想起臣妾,就想起臣妾的美貌来!”
大家都笑起来,太后也是忍俊不禁。
这年除夕,太后高兴异常,召集了众人欢聚一堂,在康宁宫宴饮。在乌云珠离开的三年后,萧予涵添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家正要散,于贵人于淳意忽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她的宫女荷香忙扶着她,太后疑惑道:“这是怎么了,不舒服么?哀家总觉得你这些天不对劲,平常挺爱热闹的,这些天就属你最安静!”
于贵人是太后去年从几个世家子弟里挑出来的女子,萧予涵不肯再选秀,她便和从前一样,自己做主挑了几个人进宫。
于贵人看看萧予涵,忽然又脸红起来,小声道:“臣妾......没事,大约是吃坏了东西。”
荷香忙笑道:“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前些日子太医来看过,说小主有喜了呢!已经快三个月了,小主她一直害羞着,不肯说出来!”
太后高兴道:“真的么!这可太好了,这是喜事,怎么还瞒着?”
于贵人进宫还不到一年,一直安安稳稳的在后宫里,她住着的地方离梅园近,有天夜里,她晚上无事闲逛,无意间逛到了那座梅园里,遇到了萧予涵。
萧予涵正喝着闷酒,看到有女子走近,他心头大震,待看清楚来的人,忽然大发脾气,冲她吼道:“你是谁!谁允许你到这里来!”
于贵人吓坏了,一下子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明明是想哭,偏偏咬着嘴唇倔强的不说话。
曾经有个女子,也是这样倔强的忍着眼泪,不肯在他面前屈服。他半醉半醒,心忽然就软了下来,扶起了于贵人。
于贵人见他路都走不稳,摇摇欲坠的样子,便把他扶到了自己的水云殿,萧予涵早上起来,见她坐在地上,头趴在床沿上睡着,想起晚上梅园的情景,叹了口气。
于贵人还只十七岁,是后宫里年纪最小的嫔妃,她文秀温婉,花容月貌,一手琵琶弹的特别好,梅林那夜后的第二天,因为移情,萧予涵便留宿在她的水云殿。
由于年纪小,几个比她先进宫却未受皇帝宠爱的妃嫔便对她颇有微词,讥讽她闯入梅园,用手段得到皇帝的注意,几次听戏,赏花,喝茶,都故意没有叫她。
她进宫之时只有十六岁,她知道皇帝比她大了快二十岁,本来只是为了家人,为了太后之命才进宫。可见到萧予涵的时候,看到他是这样年轻,这样超凡脱俗的俊逸深沉,他才名和英明天下皆知,少女初心不由自主的被他深深吸引,对他深深钟情。
她一直忍气吞声,萧予涵偶尔来坐,她只是想尽办法的让他高兴,带着温柔羞涩的少女情意,萧予涵喜欢听她弹琵琶,她就认真的弹,尽量的让他感到舒心惬意,从不在他面前提起有人为难她的事。丫头荷香却实在看不过去,有次萧予涵走的时候,便把自己小主的委屈偷偷告诉了萧予涵。
萧予涵听后虽然一言不发,可此后,却常常留宿水云殿。
自从知道自己怀了孕,于贵人觉得很不好意思,也一直不敢说出来,怕别人知道了更加心中不忿。她低着头偷偷看看萧予涵,喜上眉梢,又稍有不安,嗫嚅着不说话。
萧予涵温和道:“既有了孩子,就让太医好好照顾着,你那个地方冬日太冷,搬去千波殿住吧。你身边只有三个人服侍,本也不够,朕再让李光安排几个人给你,等生下孩子,再行册封。”
于贵人难掩欢喜,忙下跪谢恩,众人都上前恭喜她。
丽妃爽朗大方,敏妃娇憨仁善,莹淑仪单纯痴心,宜贵嫔安静无求,不争不闹,青贵嫔虽然爱撒娇爱吃醋,可也是简单天真的人,于贵人最年轻,却十分体贴懂事……她们都是无忧无虑,没有心计的人,对着天真活泼的人,会让萧予涵卸下沉重的枷锁,让自己几乎麻木到死的心,能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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