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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慕凉依稀记得苏离曾在来信中提过一个萧姓女子,莫不是……

  陈书白道:“萧姨娘是大少爷的侧室,与大少爷两情相悦,奈何身份低微,宗室长辈都极力反对她做正室夫人,于是大少爷迎娶她为侧室,却始终没有添正房。”

  慕凉眼眸一亮,急忙道:“那她人呢?”

  陈书白低头一阵沉默,慕凉急着催了两句,他才道:“萧姨娘是个烈性女子。”

  闻言慕凉心底一寒,果然,陈书白接着道:“那日大少爷被处了斩刑,夜里我悄悄去将尸首偷了回来,下葬之后,萧姨娘在他的坟前殉情了。”

  慕凉脚下一软,接着问道:“那孩子呢?”

  “孩子还没有出生,也跟着去了。”陈书白低着头,花白的须发都有些颤抖,他哑着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让萧姨娘去祭奠大少爷。”

  慕凉心里酸酸的,道:“陈伯,这不怪你,萧姨娘想随哥哥同去,在哪里本不是重点,就算不在哥哥坟前,还不能在别处么,她有此心,旁人又怎么阻止得了?只是可惜了孩子……”

  陈书白闷闷地咳了几声,忽然抓着慕凉的手道:“大小姐,花弦投奔东周,你可有见过他?”

  花弦……

  慕凉是极不愿提起此人的,如今再见到陈书白,再想起苏家这么多的冤魂,她更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么面对他,前缘种种,她终究曾欠了他两条至亲性命,一片似海深情,因为她的原因曾差点死在哥哥的箭下,她不能像恨曹承,很韩天祥一样恨他,可也不再有愧疚,不再有亏欠。

  “嗯,见过了。”慕凉答道。

  陈书白脸色凝重地道:“大小姐,花弦此人疑点重重,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什么?”慕凉一震,陈书白语出惊人,慕凉一时想不透他此话之意。

  陈书白道:“花弦当年死去的父母并非他的生身父母,他来历可疑,又与你走得近,大少爷曾查过他的底细,却干干净净一点也查不出,可越是这样,大少爷便越怀疑他接近你是别有目的,毕竟能将过去抹得这么干净也非常人能做到。”

  慕凉愣愣地听着陈书白的话,沉默不语。

  陈书白又续道:“当年你奉旨和亲,大少爷无力阻止,韩天祥以你和苏氏上下所有人的性命相挟,逼迫大少爷应允此事,你踏上和亲之路,大少爷曾策马送了你很远,刚好赶上了花弦出手劫了和亲车队,大少爷便出手想杀了他,没想到纷乱中他却被人救走了,更没想到的是,他受了那般重伤,竟又被人救活过来,如此,更印证了大少爷的怀疑。”

  从前慕凉从未深想过这些事情,如今听陈书白一点点道来,她只觉得眼前一片迷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半晌,她才艰难开口道:“哥哥疑他,赶走就是了,何必要他的性命。”

  当年她以为花弦死了,就死在她的面前,那成了她一块永不结痂的伤口。

  陈书白叹了口气,“此事别无他法,花弦若劫亲成功了,非但要连累苏氏一门,更会再引两国战火,那时遭殃的便是百姓了,他若是失败了,也会累得你心思不定,挂念一个肯为你豁出性命的男子,日后你会是东周皇帝的嫔妃,心里存了这样的念想于你太过危险,况且大少爷早怀疑花弦的身份,几番顾虑之下,才有了这样的决定。”

  原来如此,慕凉只觉得嘴里苦涩涩的。

  一个惊人的想法渐渐在她的脑中浮现,成型,除了这个,她想不出还有其他的解释,可是倘若事实真如她所想,她又该怎么办?

  陈书白看着慕凉微塌的肩膀,看出她的迟疑,也不由得叹了口气,问道:“他对你好么?”

  其实他本不必问,看慕凉的态度,看琅帝明明知晓她的身份,却仍留她在身边,便能窥得一二。

  慕凉知道,她这片刻便能想到的事情,陈书白怎么可能想不到,她道:“陈伯,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有分寸的。”

  陈书白道:“大小姐,我告诉你这些事情,不是想你为难,只是不想让你被蒙在鼓里,不论你的决定是怎样的,我都希望你能多为自己考虑。”

  慕凉无力地点点头,道:“陈伯,你受苦了,先在宫里休息一段时日,也好陪陪我,行吗?”

  陈书白本不愿留在这里,可他又怎么忍心拒绝,只得同意下来。

  琅帝负手站在窗前,下人来报,说容华贵妃宫中那老者被安顿下来,贵妃娘娘只召人来吩咐了几句,让人好生伺候那老者,召来太医给那老者请脉问诊,随后便将宫人都遣出去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准人进,眼看到要用晚膳了,宫人也不敢去打扰。

  琅帝微微沉吟,道:“传容华贵妃过来用膳。”

  不消一会儿,传信的太监又回来了,却没跟着慕凉,那太监有些为难,道:“贵妃娘娘说,她有些疲累了,先休息了……”

  那太监心下惴惴不安,这容华贵妃实在是恃宠而骄,胆子委实太大了些,这才刚擦黑,说休息也太早了些,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个不愿来的借口,还是个低劣至极的借口,直接驳了琅帝的龙颜,倘若琅帝真的动了怒,头个遭殃的一准儿是他。

  小太监在那自顾自地担忧,不成想,琅帝只沉默了一瞬,便道:“那就算了。”

  琅帝不知那陈伯跟慕凉说了什么,只知道不论说了什么,都是生生撕开旧日的伤口,慕凉的心情自然不会好,她即是此刻不愿见他,他也愿意再给她些时间来恢复。

  即使已经春暖了,三月的夜里依旧有些凉,慕凉赤着脚踩在地上,推开珊瑚长窗,院子里挂了几盏宫灯,吹过的风中加了一点桃花的香气,不知是哪里的桃花开了,慕凉突然想起了自己那盆雏菊,不知道她不在宫中,有没有人好好照看。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将她刚刚支起的窗子放下来,她垂首看着兀自停留在窗沿上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是琅帝。

  “夜凉,你当心。”琅帝轻声道。

  慕凉没有回身,琅帝也保持了这个姿势没有动,直到慕凉径自转身从他身侧走了过去,琅帝适才发觉,或许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般简单,慕凉不愿见他,恐怕并非单单心情不佳的缘故。

  琅帝也转过身,靠在窗沿上并没有追过去,只是望着慕凉的脊背,皱眉道:“你在生气?生我的气?”

  慕凉顿住脚步,没回答,琅帝耐着性子又问:“为什么?”

  慕凉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向琅帝,琅帝一愣,慕凉的眸中糅杂着失望和一点愤怒,让他心里一惊,道:“他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慕凉掀起嘴角,噙一抹冷笑道:“你对花弦与我,知道多少?”

  他们二人还从没正面说过这个事情,慕凉曾想说给他听,他却觉得他即是信了慕凉,便不在意旁的事情,如今慕凉在这时候重提,让琅帝不禁心底生寒。

  “不是很清楚。”琅帝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曾有过婚约?”

  这句话落在琅帝的耳中,无异于在他的心上狠狠抽了一鞭子!他扶在窗沿上的手陡然抓紧,看向慕凉的眸中几乎结了寒冰,琅帝依旧看着慕凉没有说话。

  将琅帝的反应看在眼中,慕凉一笑,又道:“初遇花弦那年,我才十五岁,我有做大将军的父亲,做少将军的哥哥,那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一天,我救了一个人。”

  慕凉在这时候顿了一下,低头掩住了目中的痛苦,续道:“那人正被追杀身受重伤,我救了他,但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们在逃跑的过程中进了山,然后迷路了,我们遇见了一个猎户家的少年,就是花弦,他救了我们,让我们躲进了他家里。”

  慕凉没有继续说,琅帝却接口道:“然后你们被人找到了?”

  慕凉点点头,抬起眼睛直视着琅帝道:“对,为了掩护我们逃走,他的父母被杀了,花弦的父母被我连累而死,那一年,他也是十五岁。”

  琅帝点漆如墨的眸子中毫无波澜,话至此,心智如他,已经渐渐明白了慕凉的意思,口中却仍然问道:“然后呢?”

  “然后?”慕凉轻巧一笑,“然后的事情你不知道吗?然后花弦随我回了苏府生活,接近我便是接近了西陵的大将军,他频频向我示好,我竟还念着累他父母双亡的愧疚,没听哥哥的劝阻,私自答允他的求亲,多可笑,是不是?”

  琅帝将手收入袖中,缓步走到慕凉的面前,道:“然后他便投来东周,助昭武将军灭了西陵。”

  “今天陈伯告诉我,他来历可疑,那被杀的二人也并非他的父母。”慕凉抬眸盯着琅帝的眼睛毫不退缩。

  琅帝静静看着她道:“你想问我什么?”

  慕凉再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花弦是不是你派到西陵的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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