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事
太后不喜欢慕凉，一直都不喜欢，琅帝知道。
五年前，琅帝登基，西陵派来靖和公主和亲，以期两国休战，实际上先皇在世时两国已经征战多年，劳民伤财百姓苦不堪言，琅帝早有停战之意，此次西陵主动示和，琅帝也便顺势同意了。
公主和亲，琅帝保边境十年太平无战事。
慕凉初到东周被封为容华贵妃，太后便看她不惯，因着她是皇族贵胄本该端方识礼贞静柔和，贵妃之尊本该温贤婉顺存有懿范，可慕凉看起来倾城之貌窈窕之姿，却偏偏是个刚烈性子，眉目之间隐然透着股英气，做起事情来有着一股子不知妥协的冲劲，没半点女子该有的柔弱。
可这些太后眼中容不下的缺处，偏偏让琅帝觉得这个女子如此真实，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初时琅帝只是想看看这个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慢慢地竟觉得她有趣得很，非但没有一般女流之辈的温婉弱质，还怀着一身武功与他相比也不遑多让，性子里有种男孩子的韧性。
慕凉从不自恃身份对下人颐气指使，反而能跟丫头们嘻嘻闹闹打成一片。
这样少见的女子越发引得琅帝起了好奇之心，他像小孩子一样捉弄她，发觉她每日带着一只钗子便觉得这是她心爱之物，有天他悄悄拿走，结果慕凉根本没有发觉自己丢了东西，她根本没在乎过自己配戴的什么首饰画的什么妆容。
她房间里挂着她已过世的母后亲笔所画的牡丹图，琅帝便故意撒上一点水渍，以期引她心疼，没想到她毫不在意地命人将画摘了去丢掉。
直到有天她的佩剑被他拿起来把玩，她才翻了脸，小脸气得微红，摊开手心只对他硬邦邦地说了三个字：“还给我！”
琅帝幼稚地拿在手里不肯给她，她便再不废话直接动手来抢，对皇帝二话不说大打出手的妃子，古往今来慕凉怕是头一个。
不知不觉他一颗心思全被这个女子攥在手里，一嗔一怒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他的情绪，太后几次让他选秀女入宫侍驾均被他无视了，更让太后勃然大怒，觉得慕凉是个蛊惑君王的祸害，担心琅帝耽迷女色，太后看慕凉也越发嫌恶。
那时候，琅帝与慕凉也曾有过白马轻裘浅吟低唱的时光，他们曾十指相扣耳提面命，他们也曾有过相约白首的誓言。
正因为如此倾心相付，当琅帝无意间看到慕凉与苏离的往来信件才会盛怒难当，他们的信中言语亲密互诉相思，细致入微的嘱托让人一看便知两人关系异常，两年之间只有三次通信，可无不千言万语洋洋洒洒十数页之多。
琅帝怒极，将信件摔在慕凉的面前质问，尽管事实近在眼前他还想听她一言，可慕凉跪在地上低着头，咬着嘴唇不曾有半点解释。
琅帝指着她声音颤抖：“你！你好！好得很！”
琅帝盛怒之下摔门而去，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死心，他设法做了苏离的随身玉佩，他告诉慕凉，苏离已经死了，他遣人去杀了他，这块玉佩便是拿回来的遗物。
琅帝想赌一下，结果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慕凉依然像从前一样果断决绝，不多说一句话，回身抽出挂在墙上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她眼眸中冰冷蚀骨的恨意，让琅帝如同堕入冰窟。
琅帝身受重伤，阖宫震惊，也崩断了太后心中容忍慕凉的最后一根弦，当夜琅帝昏迷不醒，慕凉便被押入康德宫受训，太后认定她是西陵派来刺探军机的细作。
一番刑讯，慕凉咬着牙关没有开口，太后眼神冰冷，一杯鸩酒被端到慕凉的面前，慕凉弯眉一笑，到底是贵妃之尊，还能有个体面的死法。
她端起琉璃酒杯刚要饮下，手腕便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鞭，登时皮开肉绽痛入骨髓，酒杯被远远地摔出去。
慕凉回首，见到琅帝被人搀扶着手臂，右手中执一青藤长鞭，凛凛生寒，琅帝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可他还活着，慕凉突然觉得眼眶酸涩得难受，她回过头不再看他，低着头吸吸鼻子，手指有些不自觉地颤抖，他还活着啊……
琅帝一步步走进来，太后心中又气又急：“皇帝，你拖着这样的身子来这里干什么！你们这帮奴才！怎么伺候主子的！统统推出去杖毙！”
琅帝摆摆手道：“母后，先不要杀她。”
太后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看着琅帝：“皇帝，你被鬼迷了心窍吗？她可是要杀你！弑君之罪！”
琅帝眸光闪过锐利的锋芒，瞥了慕凉一眼，对太后道：“正因如此，才不能这样让她这么轻易地死了，竟敢这样背叛朕，朕怎么能这么放过她！”
太后迟疑地看着他，琅帝清冷的嗓音听起来带了蚀骨之恨，诚然，以琅帝素来的狠辣性子，决计容忍不了这样的事情。
琅帝推开扶着他的下人，一步一步走到慕凉的面前，阴枭至极的声音自慕凉的头上传来：“抬起头来。”
慕凉依言望过去，琅帝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阴沉到了极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点漆如墨的眸子中浮现出残忍地意味，他凉凉地道：“如果你想，你可以试试求朕，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慕凉低下头伏在地上，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琅帝弯唇冷笑，扬起手腕，青藤长鞭狠狠地抽在慕凉的脊背上，只听“啪”的一声，瞬时慕凉的脊上显出一道血痕，剧痛让她紧绷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哀求，也没有动弹。
琅帝手下丝毫不留余地，紧接着落下第二鞭，第三鞭……
一下一下，慕凉闭上眼睛，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承受着无边的痛苦，只觉得火辣辣的疼痛一层层叠加，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嘴里一片咸腥，不知是内脏受损吐出来的还是咬破嘴唇流出来，满嘴的鲜血，她伏在地上手掌紧紧握成拳，指甲嵌在手心抠出深深的印记。
琅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一鞭一鞭打下去，每挥动手臂便牵扯了胸前的伤口，刚刚包扎好的伤处复又撕裂，隐隐然有血迹透过衣衫浸染而出。
太后率先发觉异样，赶紧指着旁边的下人大声道：“快拦住他！”
立即有人上去拉住琅帝的手臂，太后眼角发红道：“为了这样的女人，你又是何苦如此？真气不过，就让下人打去，你要保住自己的身体啊！”
琅帝将鞭子扔到旁边的人手中，冷冷地看了眼慕凉，此刻她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趴在地上渐渐没了意识，即便如此，慕凉竟硬生生地没讨一句饶，没喊过一声痛。
琅帝用白毛巾擦了擦手指，将毛巾扔在地上，道：“把她拉下去，扔到冷宫里去吧。”
听及此，太后忍不住道：“皇帝，这个罪妇不能留着性命。”
琅帝抬眸看着太后，道：“母后，朕不会放过她，也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去死，朕会让她活着，最痛苦地活着。”
太后张张嘴，却没说什么话。
慕凉已经晕了过去，被人拖着身子拉了出去，只余下一地的狼藉，满室的血腥，琅帝闭上眼睛捏捏眉心，道：“弄脏了母后的地方，母后自己收拾吧，儿臣告退了。”
慕凉被关在一座最荒凉偏僻的冷宫中，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丢在地上，冰冷幽深的宫殿只有她一个人，浑身都是火辣辣的伤口，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随后，西陵与东周交界的边境突遭夜袭，东周突然起兵攻打临城，临城守军措手不及被打得丢盔弃甲，弃城而逃。
琅帝昭告天下，西陵背信弃义，表面行和亲之举，实际举行刺之事，人神共愤，招天下英雄共讨之！
至此，太平两年的东周与西陵战火重燃。
慕凉昔日身边的小太监白露，感念她的恩德，旁人都不敢再提起这个从前最受宠的妃子，他却向琅帝自请去长乐宫服侍慕凉，琅帝看了他许久，然后将他调到承乾宫御前服侍。
白露偷偷到长乐宫去看慕凉，给慕凉带了些伤药，他告诉慕凉琅帝兴兵攻打西陵，西陵上将是苏离苏将军，慕凉的指曲了曲，她原该想到，苏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刺杀。
只是她太在乎苏离这唯一一个亲人，也太害怕琅帝的睚眦必报不择手段。
太后说她是祸水红颜，如今竟应验了，因为她的愚蠢，兴起了本不该有的战事。
苏离带兵迎敌，战事很快进入了旷日持久的拉锯，一年之后，琅帝便收到了一个名叫花弦的人呈上的兵书，他自称来自西陵，还带了西陵境内的军机布兵攻防图，还有苏家多年来的练兵策略，如此一来，西陵在琅帝眼下，直如平坦大道，可供他随意出入了。
琅帝看花弦此人心思机巧，胸有丘壑，便任命他为南山君，做昭武将军风宏阔的军师，随军出征西陵。
风宏阔与花弦合力，掌握了所有先机，苏离接连溃败，两年间失了十座城池，花弦设计陷害，伪造往来书信，韩天祥认定苏离与东周勾结，定了通敌叛国之罪，斩于午门。
苏离死后，不出半年，西陵兵败，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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