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翰墨重逢
旖萱与芳雯乘着李府的马车,来到了京郊东北的木棉花胡同。在胡同里行了一阵,见路旁有家纸墨字号,买客进进出出,门庭若市。抬头一看,只见门匾上写着“翰墨轩”三个字。旖萱心想:“这里便是了。”
芳雯将马车栓系在店旁,便与旖萱一起进了翰墨轩。进得前厅,见正对着店门的是个齐腰的柜台,有两个个伙计正忙着给排队的客人们结算、取纸。柜台两侧是副对联,右侧上联写道:“笔书勤耕诗词富”,左侧下联是“墨砚清香纸上开”。在柜台两侧皆是用檀木做的格子,各种纸张、毛笔、墨砚码放其上,供买客比对挑选,整个店面布置的简洁明了,清雅质朴。旖萱心中生奇:‘这店家到像是个懂得诗书,把玩笔墨之人,却怎的这般糊涂大意?’
旖萱与芳雯走近货架,在生宣纸的木柜前漫不经心的翻弄起来。一个伙计过来热情的招呼她们,他满脸堆笑的躬身施礼说道:“姑娘好眼力,这是我们翰墨轩新进的上好徽宣,是否裁上两刀?”
旖萱道:“这生宣纸不算好,还有更好的吗?”
伙计竖起大拇指赞道:“姑娘是识货之人,有,您且看。”说罢他转身从别的柜子中拿出新的半熟宣纸递给旖萱。
旖萱拿在手中摸了又摸,说道:“半生半熟,这纸也不好。就没有更好的了?”
伙计一听,迟疑了片刻便问道:“这好纸倒是有,只是……”那伙计说着便上下打量起旖萱二人,言外之意是好纸虽有但价钱且贵,你这两位姑娘家的,可是能买得起么?
伙计的鄙疑自是写在了脸上,芳雯瞧出他的心思,忙催促道:“你愣着干什么呀?怎么着,怕我们出不起银子么?还不快去!”
伙计无奈,又从后堂拿出了徽州泾县的上好熟宣纸。
旖萱接在手中轻抚,仍不在乎的说道:“这泾县的熟宣还可以,但还是难合心意。”
芳雯说道:“你们的东家呢,店里就卖些这样品质低劣的纸张,也好在京城开设字号?”芳雯俨然是一副地头蛇的模样,其实她与旖萱还不是刚到这北京城没几天么。芳雯见那伙计犯了怂,便接着威胁道:“若还是拿不出上好的宣纸,我可要到门前摘幌子了!”她嚷着便挽起袖子,直奔门前的幌子去了。
芳雯这句声音可是不小,引得店中的买客们都心疑的朝这里看了过来,顿时嘘声阵阵,小伙计一看,觉得这二人来者不善,连徽州熟宣都看不中,也不知买回去要用来作什么,但见旖萱和芳雯衣着不俗,想必是有些来头,他赶忙跑到芳雯身前拦住她去路,躬身施礼说道:“二位姑娘稍等,我这就去请我们东家。”说罢他便转身跑入后堂找东家去了。
伙计进入后堂客厅,见东家正在会客,便站在门口向东家示意借一步说话。东家看见伙计神色慌张,便请客人先行喝茶,他要失陪去前厅柜台招呼一下,客人应允。东家走了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伙计焦急的答道:“回东家,前厅来了两位很懂行的漂亮姑娘,说是要买宣纸。我向她们一连推荐三款宣纸,连咱们店最好的徽州熟宣都拿了出来,可这二位仍不满意,说东家不是诚心做这买卖,要咱们拿出最好的纸来,还要东家你出去赔罪呢!”
东家惊讶的说道:“有这等事?还是两位漂亮姑娘?”
伙计答道:“没错!”
东家接着问道:“人呢,现在还在前厅?”
伙计回答:“还在。估计是您不出来,她们就不走了,那个丫鬟模样的还要摘咱们的幌子呢。我看,八成是来找茬的。”
东家对伙计说:“你去再给这位客人沏杯茶来。我这就去前堂看看究竟。”
翰墨轩的东家转身迈步来到了前厅,见纸柜旁站有两位姑娘,在翻弄纸张彼此交谈。他走上前去,躬身施礼道:“二位姑娘,鄙人吴展豪,是这家字号的东家,敢问姑娘想要什么纸?”
旖萱抬头一看,见这人长得高高大大,生得文质彬彬,一身月白的长褂,只是身材略显消瘦,她开口问道:“东家,我想买些你们店里最名贵的纸,可否拿来?”
吴展豪道:“姑娘手边这刀徽州熟宣就是我字号当中最好的纸了,不要说在我们这里,就是在这北京城除了皇家御贡之外,这也算的上是最好的纸了。”
旖萱问道:“东家所说当真?”
吴展豪自信满满:“鄙人不敢夸口,所言当真。”
吴展豪刚说完,一个穿着破旧的书生从身旁走过,对他施礼问候道:“见过东家。”
吴展豪也客气的应声说道:“公子有礼。”随后吴展豪转身对柜台说道:“这秦公子的笔墨钱就不必要了,再裁上一刀生宣,是我赠与秦公子的。”
柜台里的账房听得清楚,随即就吊着嗓门,长长的应了一声:“好嘞!”
秦公子拒绝道:“怎能劳东家破费,万万使不得。”
吴展豪说道:“秦公子莫要拒绝,你我皆为读书之人,深知这其中辛苦,我赠予你纸墨,实为公子之品格感动于我,我这也是心诚所至,并无羞辱公子囊中羞涩之意,请公子笑纳才好。”
那秦公子笑道:“实不相瞒,我也是节省半月之酬薪来买这纸墨,有东家赠予,自是宽绰不少,我便谢谢东家了。”
吴展豪说:“公子说的哪里话,还望你得闲常来我这翰墨轩,我愿与君把酒言欢。”
秦公子从柜台取了纸张笔墨来,对吴展豪深深鞠躬道:“一定一定。东家告辞了。”
吴展豪又转身回到旖萱身边道:“遇到一位刚得相识的朋友,失礼之处还请姑娘见谅,敢问姑娘还打算要这熟宣么?”
旖萱好奇的问道:“敢问吴东家为何照顾于他?”
吴展豪先是一愣,觉得旖萱不提宣纸,反而问起这路人,有些出乎他的意外,但见旖萱一双大眼直直的看着自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更是无法拒绝,只好对旖萱解释道:“前些日,这秦公子来我店里选纸,我见他衣裳破旧,裁纸也是挑些最便宜的纸来裁,就知道他乃是一界贫苦书生。与之交谈,发现其谈吐风雅,满腹经纶,竟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这时门口突然聚集了一群人吵吵嚷嚷,我二人也被吸引过去,发现在门口不远处,有一老妇人昏倒在地,旁边有一男童正在她身边不停的呼唤祖母。有好心的路人向老妇人喂食米汤将她唤醒,众人看这祖孙二人,身着褴褛,问道何故至此。老妇人微微睁开双眼说道,她和孙儿是因河水泛滥,才举家从山西逃难至京城。儿子重病在家,儿媳照顾在旁,只有她与孙儿出来讨饭,已经是几日未进水米,体力不济这才昏倒。没想秦公子听完那老妇哭诉,从怀中掏出仅有的几块碎银子交给那老妇,说这钱虽不多,但也够吃上几顿饱饭,快带着你的孙儿买些米面回家团聚去吧。众人见此情形,也是纷纷解囊相助,那妇人谢过秦公子和众人便领着孙儿去了。我对秦公子说,这纸笔我分文不取,送于公子便是。秦公子婉拒,说自己虽一时困窘,但为人之道还是清楚的很的,他平日里靠为别人教书识字,还是能赚得些银两,请我不要赠与他,先记账就好,择日便来销账。我也坚持,说自己也曾是读书人一个,只是才华不济,便放下圣贤书成了商人,所以请秦公子务必笑纳,这才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旖萱听他一番叙述,才知这东家为人朴实厚道,一副书生心肠,也确实不知他店中有那名贵的澄心堂纸。旖萱赞道:“吴东家不看罗裳只敬人,果然是读过圣贤书的,方才我还曾想将你店中的纸全部买下,好好的让你吃次大亏,现在便没这打算了。”
吴展豪惊奇的笑道:“吃亏?姑娘若将我这字号里的纸全部买走,那是照顾我的生意,我求之不得,这吃亏又是从何说起呢?”
旖萱将卷在画筒中的澄心堂纸拿了出来递给吴展豪,吴展豪接过古纸拿在手中反复抚摸,转而将它举起向门口光亮处凌空而视,惊诧之色瞬间展露于形,他由不得惊叹一声,赶忙回身对旖萱深深鞠躬,生怕别人听见而小声说道:“姑娘,原谅我方才失礼。我字号里可从未有过这等纸,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我仍愿出得金银以求与这纸张的缘分,但请姑娘开价,莫要拒绝。”
旖萱笑道:“吴东家识得这纸?”
吴展豪自信的说道:“南唐后主李煜所造的澄心堂纸,何人不知?只可惜,这世间多为澄心堂仿制,而这张,纸脉纯正出自天然,定是澄心堂原纸无疑。我经营纸墨生意这些年,连这都不识得,怕是真要被人笑话了。”
旖萱笑道:“吴东家有所不知,这纸张就是出自你家字号。”
吴展豪惊讶道:“啊!?”
旖萱便把自己的来意向吴展好悉数说明,旖萱说道:“既然这本就是吴东家的宝贝,我完璧归赵就是了。”
吴展豪万分感激的说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请姑娘定要收些酬金才好,全当我聊表谢意。”
旖萱道:“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芳雯在旁说道:“谁要你那银钱,若是在乎金银,又何必将这宝贝归还,私藏起来岂不更好?”
吴展豪致歉道:“姑娘教训的是!是我一时情急失语,还请二位姑娘莫要怪罪。”
旖萱问道:“东家为何这般大意,将这古纸当做寻常的纸张来卖?”
吴展豪道:“我店中伙计前些时日在京郊百姓手中,收得一些废旧纸张以备不时之需,古纸许是掺杂在农家人之手。店中伙计从未知晓这宝贝竟能混在其中,害得我险些与它失之交臂。”
旖萱释然道:“原是这样。”
这时从后堂门厅走进一人,还未见人但闻其声:“吴兄去得好久,是不是被那美貌姑娘捆住了手脚?”
吴展豪转身道:“公子多多保函,我这一时糊涂出了差错,还多谢这位姑娘善心,才免留遗憾!”
旖萱寻声去瞧那人,不由得一阵欣喜,那人望见旖萱,更是惊喜万分。若问这人是谁?此人就是在察哈尔庙会上赠予旖萱胭脂玉的弘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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