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腊月初九

　　千年过去，人界的朝代已不知几多次更替，城池街巷不断的变换着模样，唯有青灵郡的一处宅邸千年不变，无论怎样修葺都维持着最初的样子。

　　苏景离来人界并非为了专门去拾掇苏晨的，他只是顺路去看一眼他，结果就撞见了苏晨惹得他一肚子火的一幕。

　　府前的台阶扫得一尘不染，大门最近重新漆过，粉饰掉了岁月的痕迹。苏景离立在阶下，仰起头凝视着门楣上的“苏宅”二字，久久不语。

　　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打开，走出一位拿着扫帚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穿一身干净利落的仆者装，眉目慈祥宁静。见到苏景离站在门口，老者早有预料般没有半分惊讶，拄着扫帚弯下腰拜道，“老爷，您来了。”

　　苏景离微微颔首，拾阶走进府中。老者将扫帚倚到门边，顺手关上大门，跟在苏景离身后禀报，“老爷，这一年，夫人还是没有回来。”

　　苏景离仰头看天，苦涩的哂笑，“她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老者垂眸不语。他早些年还会安慰安慰苏景离，那时他还是中年模样。一晃眼千年过去，他都已经苍老，夫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什么样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老爷是个痴情的人，每年腊月初九都会回府一趟，风雨无阻。腊月初九是老爷和夫人拜天地的日子，不知缘何二人拜天地时只有他这一个仆人见证，没有任何亲朋。他不知道老爷夫人都是什么身份，但观两千年下来老爷容颜丝毫不老，就知老爷不是他这种曾游散于仙界的无名小卒一类。

　　他还记得那千年时光，老爷和夫人琴瑟和鸣，恩爱得如胶似漆，从来没有过争吵，偶尔夫人有些女人家的刁蛮，老爷都脾气很好的哄过，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缠绵千年后夫人有孕，老爷就差把夫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羡煞旁人。夫人临盆当晚却骤然发生变故，他眼睁睁看着夫人一剑刺进老爷胸口，老爷不可置信到忘了反抗。

　　从那之后夫人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眼前，老爷也抱着刚刚降生的小少爷离开了，只有每年的今天会回到这座宅子里，安安静静的枯坐一天。他在等她，等她一个解释，他想问问她为什么要痛下杀手，问问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问问她在不在乎自己的亲生骨肉。

　　苏景离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以手支颐看着仆人洒扫院落，思绪纷繁。

　　——阿璇，你千年来杳无音讯，我甚至感激胸口这道不死不休的旧创，能够让我时刻意识到你还活着，否则我不知要担心成什么模样。前几日你终于现身尘寰，却是为了对我的儿子下毒手。阿璇，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恨我，但是你有什么怨恨冲我来就是了，为难小辈不是你的作风。

　　——阿璇，我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出落得一表人才，人品和天赋都上佳，连向来苛刻的千寒都对他赞不绝口。可他却从来没有看过你一眼，没有叫过你一声娘亲。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儿子千年不闻不问。

　　——阿璇，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我和儿子身边，我是否还会狠得下心那样苛责儿子。他其实已经做得挺好了，可我不得不扮演这个反面角色，他必须恨我，恨到可以吞噬我万年的修为，吞噬掉我余下的寿命。反派长久的做下去，我甚至习惯了对他的迁怒和苛责，他过得很辛苦，你真的没有一点心疼吗？他现在……对我应该没什么父子之情吧，只剩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儿子对父亲的憧憬和下意识的依赖罢了。他会喜欢你的，你那么心灵手巧、和善大方，不像我这样讨厌。

　　——阿璇，我真的很累了，降魔殿、除魔殿，还有紫焰神鸢一族，处处要我操劳。仙界乃至整个三界的存亡都压在我肩上，我甚至无法安心的睡个好觉。父亲去世得早，我是长子，从那时我就肩负起整个苏家的荣辱兴衰，活得再不轻松。一年一年又一年，紧张疲惫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反而是回头一看才蓦然发觉肩上的担子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阿璇，你是懂我的人，和你在一起那一千年我很幸福。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每天仙界人界两头跑，半天不见便会想你，办公时不知不觉就在纸上写满了你的名字。我深爱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我眼中都是最美的风景。

　　——阿璇，我想我该是恨你的，你要杀我，足以说明你千年来一直是骗我的，想来我自认为的恩爱在你眼里是愚不可及的吧。可我还是想见见你，我还是不愿相信一个人可以伪装千年不露丝毫破绽。

　　——*——*——

　　剩下十几天的历练很快过去，再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虽然苏晨的一番心思并没有派上用场，但寒冰还是算作他立功了，赦免他和骨玉不用继续在地窖啃土豆白菜。

　　回仙界正赶上过年当天，除魔殿却没有半分年味，井然有序的如往常一般，竟显出几分冷清来。训练也是照常的，一天下来累得人筋疲力尽。然而惊喜还是有的，晚休之时寒冰宣布今晚放假，吃过饭就解散不用再来训练。一众人喜上眉梢的赶到饭厅，又是一重惊喜——今晚吃饺子，还管饱。

　　平时吃的清汤寡水还不管饱，现在能敞开肚皮吃顿好的简直不能再幸福，估计以后大家每天都要盼过年了吧。然则还不待苏晨和骨玉多高兴片刻，寒冰便在饭厅门口冷冰冰的唤他们二人出去。苏晨和骨玉默契的对视一眼，心道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弟子这就过去！”骨玉一边答话一边一手抓起一个饺子，一个塞到自己嘴里一个塞到苏晨嘴里，然后拉着苏晨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跟上寒冰。

　　寒冰将二人带到训练场，淡淡的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们两个服苦役半年，训练场和四角楼阁、后山、饭厅的活计都归你们来做，包括每日两次打扫场地、三餐后洗碗擦桌子、劈柴烧火等等。不能耽误训练时间，所有时间都从休息时间里面挤出来。不许拖欠，现在就开始收拾，若有差错仔细着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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