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阿鬼 八
清晨，西北，南疆鬼域两百里处，羌族界林外。
阿鬼下意识皱了皱眉，轻轻抬起眼，帘子外透入的光像在他脸上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他口吻平淡：“怎么不叫醒我。”
昨夜不知不觉睡着了，虽说他身为将军，军营中他想待在何处就能待在何处，可宿在下属营帐中，还是有些不成体统的。
“我叫过”白檀目不斜视，手里的书册顺势翻了一页：“将军睡得太沉了。”
“……罢了”阿鬼颇为郁闷的掀开被子起身，他大步朝外走去，行至一半又回过头来问道：“我睡着之后有没有说梦话？”
白檀瞥了他一眼，搁下手里的书册，浑然不闻他一番问话，只管一心一意收拾手边物什：“尉迟将军差人来请了几次，将军还不走？”
阿鬼一噎，昨日他就发现了，身为楚尧，同这白先生确实不大好相处，若说白檀对他有意见，那是显而易见的，可他却还是殚精竭虑留在楚尧身边，这又说明他对楚尧还是颇为欣赏的，说来说去，这二人的关系到底还是让阿鬼摸不着门道。
白檀静静收拾桌面，一双眸子古井无波，阿鬼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二人再无言语。
山坳中的冻气从营帐的夹缝中匍匐而入，凉凉的浸着帐中的人，木柱上的灯火奄奄一息，阿鬼喝了口气道：“那……那我走了，你待会也过来一同商议吧。”
白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阿鬼走后，他低下眼睛，走向床沿，拿起那人粗心大意遗落在一边的外衣，他转过身走向帐外，轻轻抬手，膨胀的光线便迫不及待的朝他涌来，从略微晦暗的营帐中看过去，他的肩膀就像塌了似的，狭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仿佛突然的一根刺，笔直的穿透心脏。
昨夜阿鬼梦呓，嘴里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卓清明。
是谁？
……
“……按照白先生的药剂数量，如今我们也只能智取，不可硬攻了，尉迟将军何在？”
阿鬼手里一张探子连夜送出来的羌族地形图，一面分析当前的局势一面在心中默默考量，如今这个时候，楚国尚且处于内忧外患时期，楚尧的父亲在他年仅四岁的时候便为国捐躯，母亲殉情而亡，楚国已然重文轻武，士族同武将之间水火不容，如今羌族蠢蠢欲动，与之相邻的南蛮，表面虽无任何参战表示，却不代表它不会从背后偷袭，介时若是腹背受敌，对于楚国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末将在！”尉迟风上前。
阿鬼拿着地形图道：“我军将士一共有多少，另外，精锐兵士又有多少？”
尉迟风道：“总将士有两万，精锐的话……算上将军手上亲自带领的一支，大约一共有五千左右。”
阿鬼点点头，心道原来楚尧这小子还有私家军啊，倒还有点意思，然而得到这样的汇报，阿鬼却没有松开紧皱的眉头。
不够，不够，现在已经是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冬季，原先两万人马的优势在狭小的丛林和苦寒下，情况变得有些微妙，朝廷雪片一般的催战密函飞向军营，粮草军需却迟迟未见踪迹，楚国显然已经算是放弃他们了，如今只能自救。
再者，为防止南蛮出尔反尔，介时沦为腹背受敌的状态，此一战，必须速战速决。
“楚尧年岁尚小，资历太浅，各位将军又何见解不妨直言。”阿鬼抬头扫视了营帐一圈，每个人都异常严肃认真，看来，这楚尧老子的旧部，果真是一心向着楚尧的，虽说阿鬼已经从灼颜处知晓，此一战必胜无疑。
从冥府得来的书册里写道“楚氏少尧，战西南，三月狼烟，终捷。”
阿鬼考量许久，本来他只需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自己前世经历的所有事情便行了，可如今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教他生生的借了楚尧的身子重活了一遭，始终是不能更改了楚尧的命盘的，所以他也只能将自己完完全全当做楚尧来活，从前楚尧的所有轨迹，他都要一丝不差的走一遍，如此才能找出他一千年不能投胎，甚至失去记忆的原因。
这边有人道：“末将以为，羌族多阴诡狠辣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却也只能是小范围发力，我军攻打时不宜将兵力分散。”
那边立马有人接话：“哎……不妥不妥，正是因为羌族诡计多端，我军才不能孤守一处，如此作为十分容易被对方一网打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计行不通。”
另有人辩驳道：“可一旦分散了，进入毒林腹地，更是容易叫对方逐个击破，论地形熟悉度，对方占了优势，论旁门左道，依旧是对方更胜一筹。”
“哎！你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区区蛮夷毛人，何必如此战战兢兢，将军，依我看，咱们光明真大正面进攻也无不可啊！”
“你的想法不对……”
“你们都想岔了，应当这样……”
“……”
底下一群人争相各抒己见，阿鬼抬起手揉了揉脑门，正要开口阻止，冷不防营帐的帘子被人粗暴一把打开，随即而来的是阿鬼十分熟悉的嗓音：“吵什么吵，个个都是酒廊饭袋！有这会耍嘴皮的功夫还不如去睡大觉，你！说你呢！”
被点名的人下意识站直身子，白檀轻蔑一呵，道：“你说羌族手段阴诡，上不得台面？呵~谁给你的脑子，知不知道兵不厌诈四个字怎么写？”甫一转身：“还有你！分散而行？亏你想的出，我们楚大将军都抵挡不了的密林毒障，你们是打算一个一个走进去送死，好成全了羌族么？”
“还有你”白檀挑眉望向阿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昨日才半死不活的捡回一条烂命，明日便想带病出战？”他声调陡然降低，却带着沉沉怒意：“当我死了么？”
营帐中被他突如其来一顿训斥，个个噤若寒蝉，这诡异的气氛连阿鬼也禁不住严肃起来，顿时对这小白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静默了一会后，阿鬼干咳了一声打圆场道：“今日便说到这里罢，尉迟风，秦沐，宋离，你们三个留下，其他人散了……小……白先生也留下。”说罢挥挥手示意众人散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眼神交流，各自在彼此眼神中看到“惹不起躲得起”几个大字，纷纷道句“是”后也就大步出帐去了。
尉迟风是个粗人，也不懂得审时度势，别说白檀这莫名来的怒气，便是人家指着他的鼻子同他道“我生气了”，他也是能茫然问出“啊？”的一个人，便像现在，营帐中只剩下阿鬼和白檀及他三人，秦沐同宋离对视一眼，各自缄默，白檀自众人走后又开始沉默不语，阿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尉迟风睁大一双眼抱拳，炯炯有神道：“方才白先生所言有理啊！看白先生胸有成竹，不知是否已经有了退敌良策？”
秦沐看了看宋离，用眼神示意他道“我就说他是个大老粗吧。”
宋离勾了勾唇，看了看阿鬼，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白檀，以眼神回答道“搞不清状况，怕是要被白先生刁难了。”
秦沐挑高眉毛，一脸幸灾乐祸“乐见其成。”
宋离轻轻摇摇头表示无奈。
“尉迟将军”白檀微笑道：“白某不过一介平民，被你们将军逼迫才做了个挂名的军医。”
尉迟风炯炯有神：“白先生过谦了，军中上下无一不感激白先生，将军几次重伤，都是先生将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大家都说白先生妙手回春，而且白先生也是我见过医术最好的人了，宫里头那帮子庸医给您抓药都不配，您过谦了，过谦了……”
“所以……”白檀继续道。
尉迟风继续炯炯有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所以，行军打仗同我一个医者有半文钱干系？嗯？”
众人：“……”所以你刚刚把一堆同行军打仗有干系的人骂出去是怎样！！
一边的宋离侧目将秦沐一望“看，果然如此。”
秦沐冲他扯了扯嘴角，座上的阿鬼无奈瞧着这几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他抽了抽额头，语重心长道：“我们……还是来讨论讨论战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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