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梦黄粱
冬日有些寒凉,村口树木哀飒零落,缱绻虬枝流于颓靡,好在天公作美,斑驳成影的日光见缝插针,闰子呵了一口气搓了搓手,又往自个红扑扑的脸蛋上揉了揉,眨巴着眼睛问道:“那后来呢?”
对面老人单薄的影子抹在水面上,孤伶伶有些摇晃。他倚在身后的那株黄梅,干枯的枝头打出几抹艳色,风一过便旋下几点黄,飘在水面上,老人萧索的人影便随着水波轻飘飘荡漾两下。
这不过见方的池子是怀音村里唯一一点水源,村里几个孩童正围着老人听故事,老人半眯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后来村子里闹了旱,寸草不生的……”
后来怀音村遇到了百年大旱,村里的土地颗粒无收,饿死了不少人,族里老人家说,许是这些年没有好生供奉,才得罪了降雨的龙王爷。
族长思虑许久才决定按照从前留下来的方法继续祭献,老祖宗传下来的方法是将未出嫁的闺女送给龙王爷做妻子,祈求同龙王联姻,已保持来年的风调雨顺。可谁不是心知肚明,活生生的闺女送去给了龙王,可还有回来的份,谁知道是被龙王吃了还是收了,总归是再也回不来了。
“怀沙是老族长的孙女,小姑娘俊俏得很……”老人抬起头不知道望着虚空哪一处,声音悠长:“那天呐……十里红妆吹吹打打的将那姑娘送上了祭船,她不哭也不闹,多懂事的孩子……”
有孩童问他:“爷爷,怀沙是不是回不来了?”
闰子支着脑袋,老人摸摸那个孩童的头没有说话,不远处炊烟升起,大人们来寻各家的顽皮小子回家吃饭,孩童们一哄而散,只留下闰子和老人还倚在黄梅树下,老人看了看她问道:“小娃娃,你怎么不回家?”
闰子不回答他的话却问道:“老爷爷,怀沙有没有嫁给龙王?”言语里是少女的清婉和羞涩。
老人家一愣,缓缓伸出手,一瓣打着旋的黄梅幽幽停在他手心,他声音淡淡,有种隔世的恍惚,侧过头看着闰子问:“如果是你,你愿意嫁给龙王吗?”
还不等闰子回答,一身粗布衣裙的妇人便冲她招手:“闰子!天都要黑了还不晓得回家!你阿爹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红烧鱼,快回来吃饭!”
闰子立马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十分娇俏冲倚在黄梅下的老人摆摆手:“阿娘喊我回家吃饭,老爷爷再见……”说着转过身蹦蹦跳跳的跑开,跑了几步想起还没有回答老人的话,她转身回头,刚想说出的话堵在嘴里,入眼处哪里还有老人家的影子,几寸见方的池畔只余了一株干枯的黄梅树,枝桠焦黑,看起来已经死去很久了,她心中诧异,阿娘却已经到了身后,抱怨了几句她淘气得忘记回家的时辰,她吐吐舌头便牵着阿娘的手回家,行走中回头,池边依旧是孤零零的一株枯树。
少年的心思本就轻,一顿饭下来已经将刚刚发生的怪事忘了个一干二净,闰子挟了一筷子白嫩的鱼肉问阿爹:“村子里什么时候有的龙王庙?我怎么不知道。”
阿爹道:“说什么胡话,村里怎么会有龙王庙呢,吃饭!”
阿娘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晚上闰子把烛台上的灯芯挑了,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回想老人说的那个故事,她猜故事里的怀沙一定是嫁给了龙王才对。
夜色正浓,少女沉沉入梦。
……
梦里。
花荫正浓时,细小的桂子一茬一茬无声弹过路面,闰子打眼瞧着热闹非凡的街市,手里的柿子缺了一个小口,她皱着眉头看了看,终是没有再咬第二口,太涩。
她有些颓然的走到一边台阶上坐下,自从她前日一觉睡过去后梦里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看着每条路都是自个熟悉的,却总是找不到家,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没有一个旧面孔,她从开始的十分慌张到如今的随遇而安,只不过一个长一点的梦,总归是要醒来的,她如是想。
闰子将那个咬了一口是柿子塞进口袋,晃晃悠悠走到村口,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长长的望不见边的水域,那个几尺见方的池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那株焦黑的黄梅如今却正是树叶簌簌,虬枝梢头承露娇蕊,随风摇曳。明明是昨日景致,看着却恍如隔世,闰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喂……救命……”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扯住闰子的裤腿,吓了她一跳,捂着胸口跑出几丈远才转过头来瞧上一眼,地上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只手苍白的向前伸着,满头乱七八糟的青丝铺了一地,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那人突然抬起头,一张清瘦的脸就这么突兀的闯进了闰子的心里。
他艰难的站起身愣愣看着眼前的少女,突然抓住闰子的手急切问道:“你是不是认得我?”
闰子呆愣了片刻,心道我的梦境还能由得你来调戏我,白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了,她一把抬起脚狠狠踢在少年的膝窝,痛得他立马又趴在的地上,闰子得意道:“现在我还认得你吗?”
地上的少年生怕她再踢一脚,连连摇头,龇牙咧嘴抱着膝盖缩到一边,一双清澈的眼睛就这样大咧咧的撞进闰子眼睛里。闰子微微侧了一点头不自然道:“饭都吃不饱,居然还学人家调戏姑娘……”话是这样说着,手却还是伸进怀里。
救了渭崖性命的不是闰子,是闰子怀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涩柿子。
渭崖说他几天没吃饭了,走到这里饿坏了,看见村口有人后就实在支撑不住,他说他不是故意吓她的。
两人寻了个破庙坐着,渭崖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亮亮的十分好看,闰子把脸撇到一边故作随意说道:“你放心,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半口……”
这是个美梦,闰子想,梦里的小乞丐模样不错。
第三天,第四天……闰子有点泄气,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仰头看着破庙上空那块缺了瓦的口子,她叹了口气,按理说这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为什么梦里还会觉得饥饿呢,再说,身为一个梦,它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正想着,庙门口嘎吱一声响,随后有清浅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响起来,闰子眼睛一亮,立马翻个身蹦哒起来,渭崖正小心的端着个破碗,里头半个白花花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片刻后,闰子吃着馒头不由得感慨,明明昨日夸下海口说有她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渭崖半口,可第二天依然是渭崖出门讨生活,闰子塞完最后一口馒头,侧过头打量身边的渭崖,少年瓷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和乱糟糟的长发纠缠在一处。黑白分明,十分养眼,她由不得快速转过脸,心里暗暗偷笑,做个梦,捡个小白脸,一点都不亏。
梦里的日子和现实一样,割破手了会疼,不吃东西会饿,不添衣裳会冷,连吹久了凉风生病发烧也会一样烫手,闰子迷迷糊糊想着,到底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原来以为的现实才是做梦呢?
开春一场病之后,渭崖说终日住在破庙里头不行,闰子本来想着不过一个梦,醒了就什么着没了,可是这么久了,这个梦越做越邪乎,她便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渭崖就笑,一双眸子愈发清亮:“闰子,我们在村口搭个房子吧,李大娘同意我去她们作坊里头做工,以后就不用风餐露宿了,如果你生病……”他微微垂了眼睫,想到她上次生病时没有银钱看病,硬生生的杠了过来,这样的日子他再也不要了,于是他道:“你救了我,以后换我养你。”
只不过一个涩柿子的恩情,两人便在一个似梦非梦的患镜中彼此扶持摸索,自那之后,乞讨,白眼,风餐露宿,他们总在一处,闰子闻言:“好……”
简陋的屋子落在村口,屋门对着那株簌簌的黄梅树,闰子就支着头倚在树下,花瓣一旋一旋的落在她肩头和发上,渭崖坐在她身边说:“闰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传说?”
闰子学着当初老人的样子伸出手,果然有花瓣落在掌心,她一笑,接过渭崖的话说道:“你说的是祭祀龙王爷的传说吗?”
渭崖拿过她手心的花轻轻别在闰子发间,想了想道:“嗯。”
闰子看了看一望无际的水面对他说道:“从前听过一些,怀沙是老族长的孙女,她被送上了祭船,后来呢?”
风动,黄梅花雨漫天飞舞,渭崖道:“我听过一些,后来无边的风浪席卷了祭祀用的船,怀沙便在这场风浪中不见了,没人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他声音淡淡,闰子侧过头去,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后来呢?”闰子问。
渭崖看了看她身后的黄梅道:“其实怀沙没有死,她嫁给了龙王,龙王很爱她,怀沙终日闷闷不乐,龙王以为她是因为嫁了他才不开心,于是把她送回了村子……”他低低笑了一声,抬起头问她:“龙王是不是很笨?”
闰子无声笑了:“是是是,同你一样笨。”两人笑作一处,渭崖轻轻揽着她问:“闰子,如果是你,你愿不愿意嫁给龙王?”
闰子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推着渭崖往回走:“说什么胡话,你又不是龙王……”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才是说胡话的那个,于是她涨红了脸辩解道:“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屋子门口有把柴刀,她快步走过去拿起刀丢到渭崖手里:“家里都没柴火了也不知道去砍些回来!”语速极快,掩饰不住的慌乱,渭崖低低笑了,被闰子一把往外推,他看着她急忙掩上房门,对着房门轻轻笑了,似叹息,似解脱,好一会才转身往外走去。
闰子躲在门后心中微悸,许久才转身从门缝中往外看,外头只有一望无际的水面和岸边孤零零一株黄梅。她突然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又心虚的放下来,再抬头时,平静的河水迅猛翻腾,挟着猎猎风声席卷而来,巨大的浪花升起,似乎下一刻便会覆盖整个村子,她蓦然一惊,下意识的大叫一声。
“渭崖!”
梦,醒了。
闰子惊魂未定,一身冷汗猛的坐起来,四周依旧是她入睡之前的样子,被挑灭的灯芯已经重新点燃,床边是阿爹阿娘关切的眼神,闰子愣了半天才回头神,突然跳下床赤脚跑出门外,外头已是晨光熹微,她一路跑到村口。
干涸的河床安静的沉默着,村里唯一的水源依旧是那几尺见方的池子,池边上一株枯黑破败的黄梅树孤零零立着,再无其他。
冬日斜阳过枝头,满庭寂静轻轻扫起偶尔风声,卷入四方枝桠,无声无息埋了干净,阿娘幽幽说起那个久远的传说,怀沙被龙王送回了村子里,却是悲剧的开始,送去祭祀的东西被送回来,有的不是失而复得,有的只有指责埋怨,少女只是物品,不详的东西断然被世人抛弃。
故事的最后怀沙投了河水,竟是宁愿一死也不愿意回到龙王身边,龙王大怒之下的报复便是湮没了村庄,耗尽了生命。
……
南生拨着算盘没有吭声,灼颜勾了勾唇:“我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就算你能找到我,我也不能帮你什么,黄粱一梦罢了,若执意入梦,我也无能为力,你走吧……”
闰子失魂落魄离开后,南生回过头问灼颜:“你说了不帮她为何还要出尔反尔?”,灼颜挑眉,一派无辜道:“有么?我怎么不知道?”,南生气结,摇摇头转身离开,灼颜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
黄粱一梦罢了,闰子低头,渭崖只是她一个梦境中的幻影,执意入梦……执意入梦!闰子猛然惊觉灼颜的话,她从梦中醒来后再也没有梦见渭崖……所以,执意入梦的人,灼颜并没有说她!
……
怀沙是一场龙王的旧梦,渭崖是闰子的一场幻影。
村里人都说,闰子魔障了,怀音村里许多年都没有一滴水气的河床,她一个小姑娘竟然妄想凭着一把锄头挖出水来,魔障得不轻。
有一天,锄头碰到障碍再也挖不下去的时候,闰子突然喜极而泣,有人看见她挖出了长长一截骸骨,骨上生花,那花小小一朵,黄色的,看上去开的艳丽。
闰子轻轻摘下那朵黄梅,瞬间清清的河水填满了整个河床,她突然笑了,虚空中传来一声龙吟,似叹息,似解脱。
她抬手将黄梅别在自己发间,动作像梦里的少年那样温柔。
故事里的龙王报复了村民,却耗尽了生命,执意编织了一场轮回的梦境,他一遍一遍问着入梦的人,如果是你,你愿意嫁给龙王吗?得不到回应,施梦的和入梦的便生生纠缠在梦里,龙王从来不放过自己。
闰子倚着岸边的黄梅,斑白的发髻里点着几点颜色,轻轻伸出手,花瓣一旋一旋的落在掌心。
渭崖,怀沙是愿意嫁给你的,因为愿意,才戴着你喜欢的黄梅,因为愿意,才投身河水想回到你身边。
女孩撑着头,呵了一口气搓了搓手,又往自个红扑扑的脸蛋上揉了揉,眨巴着眼睛问道:“阿婆,有没有人逃出过龙王爷爷的梦吗?”
闰子抬起头,不知望着虚空哪一处,声音沙哑悠长:“傻孩子,那只是个传说罢了……”
不远处炊烟升起,大人们来寻各家的顽皮小子回家吃饭,孩童们一哄而散,只留下闰子倚在黄梅树下,她缓缓闭上眼睛,干枯的手里一朵开得正艳的黄梅,生命静止,花瓣拂风而落。
如果这个传说里,没有人逃出龙王的梦境,多好……
传说,怀音村的闰子阿婆一生未嫁,她死的那一天,村口的那株艳艳的黄梅再也没有绽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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