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季府
三月的上京。桃红宿雨，柳绿春烟，街市上有簪花戴玉的姑娘娉婷而立，也有鲜衣怒马的少年踏街而过。
果然是天子脚下，繁华之态不是其他城池可比。自打进了城门，小蛮就显得兴致很高，拉着季玄问：“皇帝住哪呢？”
“皇帝住在上京的中心。若从城门过去，骑马需六个时辰。”季玄指了指大概的方位，“皇城外面还有一道三丈高的城墙和十几丈宽的护城河，除了朝官上朝时可入内，其他人无诏不得入。”
六个时辰，那就是骑马得骑上一日。上京果然很大。小蛮吐吐舌头。
“饿了吧。”季玄揉了揉她的脑袋，指着不远处一家酒楼说道，“这家店的菜色虽然普通，但他家有一道甜食还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小蛮顺着看过去，那是一栋三层楼高的酒楼，满香居的牌匾在日光下很是显眼。
“你不先回家么？”小蛮迟疑着问道。
“还远着，我们用过午膳再走。”季玄牵起她的手向前走去。
小蛮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几人，大家眼观鼻鼻观心的走着。这段日子她虽已经习惯季玄在别人面前对她的亲昵，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埋着头跟上去。
选了二楼靠窗的包厢，季玄让小蛮先点，点完自己又加了几样菜。
小蛮见立春几人站着，奇怪她们怎么不坐。
立春对她笑了一笑：“我们怎能与公子同桌而食。
”
“之前不都是这样吗？”小蛮不解。
立春看了眼季玄，只是对小蛮笑笑，没回话。
季玄开口：“你们也去吃吧，这里不用你们候着了。”
立春犹豫：“公子。”
“这里是上京，二哥不会贸然动手。”季玄已有些不快。
立春几人只好退出去。
小蛮看着她们离开包厢，转头问季玄：“为什么大家不一起吃呢？一路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季玄给两人斟上茶水：“之前在外面行事，一切从简。如今已回了上京，我是主，她们是仆，规矩不能废。”
“可是。”小蛮想要说什么，又怏怏的闭上嘴。她原以为，这一路过来，即使身处环境再恶劣，这主仆的规矩也没见他们废过。如今看来当初果然是一切从简了。她突然想到，季玄家里的规矩肯定很大。她只听他说过他爹娶了五房妻妾，他有两个异母哥哥，而他亲娘在他八岁时过世。她一直没细问季玄的家世，她只觉得两人情投意合便好，至于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是做什么的，都不是要紧的事。如今临在眼前了，她倒有些退却。
季玄见小蛮突然沉默，温声问她：“怎么了？”
小蛮吞吞吐吐：“那个，不如我就住客栈好了，在上京逛两日，就回阁里去。”
“你想我陪你住客栈？”季玄看着她，“于理，你这一路帮了我良多，我怎么能让你住客栈。于情，我想你就呆在我身边，这样我每日都能看到你。”
小蛮咬咬下唇：“你家人……”
季玄轻笑：“我有单独的府邸，可以不与他们住在一起。”
小蛮稍稍放下心来。恰好这时上菜，暂时揭过这事。
等菜上齐了，已摆了一桌子。原以为大家一起吃，怎知就他们二人。小蛮看着这些菜直呼浪费。
季玄边往她碗里添菜边慢悠悠说道：“没事，我有的是钱。养你一人绰绰有余。”
小蛮想到自己抱了条金大腿，看季玄的眼神都多了两分拳拳情意。
待用过饭，刚搁了筷子，就听到外面的叩门声：“公子。”
“进来。”
立春推了门进来，对季玄行了一礼：“公子，刘管事已备好车马，在楼下候着。”
季玄问小蛮：“吃饱了吗？”
“吃撑了。”小蛮翻了个白眼。
季玄轻笑一声：“那我们回家吧。”
出了酒楼，一辆雕梁绣柱的马车在门口候着，车顶四角镶了四颗硕大的珍珠，厚重的帘子上绣着金丝，十分华丽。马车旁一字排开站着十个护卫，领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看见季玄出来，扑通就跪下了：“少爷终于回来了。”
后面的护卫也齐刷刷跪了下来，这阵仗把小蛮吓了一跳。
季玄踱上前：“刘叔，起来吧。”
刘管事抹着眼睛站起：“少爷您这一走都快一年，老奴日日夜夜都盼着您回来。”
季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小蛮说：“走吧。”
小蛮还没从状况里缓过来，见季玄和她说话，愣愣的朝他走过去。
季玄却拉着她向旁边走去，那里还有两匹单独的马：“我们不坐马车，骑马。”
刘管事叫了一声：“少爷。”
季玄对立春她们说道：“你们就坐着这马车回去。”
他传话回去让他们张扬一些，看着这架势，那些人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他回来了。目的已达到，马车里坐着谁都无所谓，他更想和小蛮策马而行，带她看看这上京到底是什么样子。
季玄从护卫手里接过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微微俯身向小蛮伸出手来。
小蛮抓住他的手，身子轻巧的跃起，在他怀前坐定。
季玄在她耳边笑了一声：“坐好了。”
他环过她的身子，扯了扯缰绳，众人让开一条道来。他驱着马缓缓而行。见到她感兴趣的，便和她解释两句。
一路这么晃晃悠悠，走了一个下午，他们才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刘管事已带了一群人在门口候着。
二人翻身下马，小蛮抬头看着眼前的府邸，厚重的朱漆大门，门上牌匾写着“季府”二字。
季玄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从，抬脚往府里走。小蛮跟在后面。刘管事也跟上来，边走边禀报：“少爷，内院我已让人清扫过，被褥都换了新的。”
“之前府里遣了一些人走，空的缺我已经寻了可靠的人补上。”
“荷苑的客房已整好，少爷的这位朋友可以安顿在那。”
季玄停下来，默默跟着他的小蛮听到刘管事说到她的事，竖起了耳朵，冷不防撞到前面的季玄。
小蛮轻轻哎了一声，季玄看了她一眼，对刘管事说道：“不用了。你在我院里整一间房出来。”
小蛮感觉刘管事的视线转到她身上，又很快收回，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把头低了低，听得刘管事回道：“是。我着人马上去办。”
刘管事顿了顿，这次是对小蛮说话，“不知姑娘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小蛮被点名，忙抬头回道：“不用费心，简单就好。”
待刘管事走后，小蛮感觉松了口气。季玄笑：“你紧张什么。这府里我说了算。”
小蛮无辜的眨眨眼睛，季玄牵起她的手往内院走去。路上遇到的婢女，远远的看见他们，就停下来避在一边，低着头唤一声“公子”，待他们走过一段，才继续动作。
小蛮扯扯季玄：“你家里规矩真多。”
季玄挑挑眉：“我更喜欢你对我不规矩些。”
小蛮手上用力掐了一下他手心，他反而把手握得更紧。
小蛮突然想到一事，问他：“那些前辈也在这府里吗？”
季玄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英雄宴上被他抓起的几个掌门，遂回道：“他们不在这里，在另一处别院。”
这里目标大，又有暗哨，比不得别院来的隐秘。
小蛮迟疑：“如今宝藏一事也算了结，你不放了他们吗？”
“你说放，我就放了他们吧。”季玄讨她开心，“我都听你的。”
小蛮抿着嘴笑，她知道放与不放他早有定论，不是她一句两句就变了的，但是他愿意这么哄她，她还是觉得甜蜜。
她按下嘴角，语气夸张：“哇你家里真有钱，这府里已经这么大了，竟然还有别院。”
她随着季玄一路走来，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精致又不缺气势，看得出都是钱堆出来的。
季玄笑了笑：“这座府邸是外祖给我备下的。他一辈子经商，最不缺的就是钱。”
“那你爹呢？”小蛮随口问道，“你爹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定邦王。”季玄走了两步，见小蛮没跟上，转头看她。
小蛮惊恐的看着他，舌头像打了结：“你……你……说什么？”
季玄好笑的看着她，把那三字又慢又稳的重复了一遍。
定邦王！小蛮这种对朝廷几乎没概念的人，也听过这个名号。八十年前，前朝灭，新朝立。但前朝旧部一直未能铲除干净，北边和南边的小国又隔几年就要出个兵秀个存在感，简直内忧外患。十几年前，姜戎大军压境，边境一度失守，亏了定邦王临危受命，率兵击溃敌军，收回失守的城池。自此便常年驻守北地，使得北地安稳不少。经那一役，皇帝便封其为异姓王，封号“定邦”二字可见其封赏之重。
这种传闻中的人物，竟然是他爹？他爹！他从来没告诉她！她原想过季玄家里可能是朝里当官的，季玄没说，她也没放在心上，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定邦王。
不对，定邦王叫什么来着。
“定邦王不是姓萧？你不是姓季？”小蛮转身向后指，“刚门口……门口不是挂着季府二字？”
“季是我娘的姓。我的确姓萧。”季玄解释道。
“萧……萧季玄？”小蛮见季玄点头，又喃喃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现下不是告诉你了么？”最早是没必要说，后来又怕小蛮知道了会退缩。
“定邦王是我爹，又不是我。”季玄看着她，“我爹他一向不管我。你不用担心。”
“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季玄拉着她往前走，小蛮才发现已经到了院门口，但她还沉浸在先前的重磅消息里，并无太多心思去观赏。即使是江湖人士，部分人还是会讲究个门当户对。她虽然不在意这些，但定邦王这个身份还是太重了。两人的身份如此悬殊，能在一起吗？她脑子里闪过那些话本子，穷书生和富家小姐，江洋大盗和官宦之女，虽说结局都是好的，但过程总是一波三折虐心虐肺。
季玄看她苦着脸，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什么？”
“我觉得我已经看到了今后被棒打鸳鸳劳燕分飞的场景。”小蛮摸了摸脸，“二师兄说的对，我对你都不了解。还傻乎乎的被你骗了。”
季玄听到前半句还觉得好笑，听到她提起夏君逸，心下一沉，但看小蛮并无异色，也面色不显的接道：“是啊，如今你这么喜欢我，想走都走不了。”
小蛮哼了一声，看见立春迎面而来，挣脱了他的手。
立春行了一礼：“公子，刘管事刚遣了人来整理东厢的房间，怕是还没办法住人，这两日小蛮姑娘是不是暂且歇在荷苑的客房里？”
“不用了，在我房里备一张软榻，厢房整理出来前，她就歇在这。”
小蛮脸突得烧起来：“我住客房！”
季玄柔声说道：“你前几日不是说夜里头痛，荷苑离这里远，我不放心。”
“就痛了两次，也不是什么大事。”小蛮辩解，但季玄很坚持，她有些生气，蹬蹬往前紧走了两步，与季玄拉开距离。
季玄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见立春欲言又止，淡淡问道：“你还有事？”
立春壮起胆子：“公子是不是要给小蛮姑娘请个大夫看看。”
她一直不理解，人的记忆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还是选择性遗忘。
季玄看着小蛮，她正好奇的往院中的一汪池塘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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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一个月前。
那日他们炸了山洞，连夜下山。巫城果然在山脚也安排了人手埋伏。他们早有防范，借着月色躲过埋伏回到归塘的落脚处。直到第二日小蛮方醒。
季玄正守在她床边，见她醒来大喜：“你醒了，身体可有不舒服？想不想吃点什么？”
她愣愣的看了他片刻，问道：“哪个才是梦？”
季玄不解：“什么梦？”
小蛮把被子拉高把脸埋进去，嘴里低喃：“这是梦，这是梦，快点醒。”
季玄伸手去拉她的被子：“这不是梦。你已经一日一夜没吃过东西，先喝点粥再睡。”
小蛮硬拽着被子一角不让他扯，两人僵持了一会。她突然松了手，季玄一把把被子拉下，看见小蛮满脸是泪，大骇：“你怎么了？”
小蛮翻身坐起，拉住他的手：“二师兄呢？二师兄呢？我的二师兄呢？”
季玄把她搂在怀里：“……死了。”
“不可能。我和他一起在大殿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小蛮推开季玄，语无伦次。
“你看这是你的房间，我们昨晚就出了山洞。”季玄安抚她，“我把你救出来的。”
“那二师兄呢，他和我在一起的，他在哪里？”小蛮哀求的看着他。
季玄摇摇头：“他没逃出来。我找到你们时，他受了很重的伤。你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蛮愣了一下，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尖叫：“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他！”
季玄扣住她挥舞的手，把她箍在怀里：“你听我说，那时他已经伤得很重，不过是撑了一口气。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把你托付给我。我一个人只能带你出来。”
小蛮哭得惊天动地，半晌推开他，光着脚下床就要往外跑。
季玄拉住她：“你要做什么？”
“二师兄还在地宫里，我要去救他，他一定还在那里等我。”小蛮死命要挣开他的手，“你放手，二师兄还在等我。地宫里又黑又冷，没有水没有粮，他也会害怕的。”
“小蛮！”季玄喝道，“山洞炸了，地宫被埋了。你二师兄他死了！”
“夏君逸死了！小蛮，他死了。”
小蛮突然失了力气，身子瘫下来，季玄一把抱住她，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小蛮似乎忘了夏君逸的事。归塘，青河，阴冥司，乔琰，宝藏，所有她都记得，唯独和夏君逸相关的记忆都没了。季玄试探过她，似乎在她记忆里，关于夏君逸的记忆只到平城那一段。她记得让阿辰给夏君逸带了信，所以一直以为夏君逸回了万花阁。
在归塘时季玄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可能是受到的刺激太大，所以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或者想要逃避的人或事情。那部分失落的记忆会不会记起，大夫也不知道。
季玄自然不希望她记起，他从小蛮刚醒来时的话里听出夏君逸大概是为了救她而死。虽然夏君逸死了这件事瞒不了太久，她终究会知道，但她只要不记得是因她而死就好。
季玄没有回立春的话，只问道：“立夏呢？”
立春见季玄迟迟未说话，不免有些忐忑。现见他问起立夏，忙回道：“立夏在房里忙着。”
巫城在她脸上划了两刀，如今血痂早已脱落，却留下两条红红的伤疤，看着甚是显眼。哪个姑娘不爱俏，立夏原是娇泼的性子，如今因脸上的伤疤变得沉默。一路上以纱覆面，回了府里，虽把面纱取下，却也一头扎进房里不肯出来。
季玄颔首：“你明日拿我的拜帖去请琴太医过府，帮立夏看看脸上的伤。”
立春大喜，跪了下来：“奴婢代立夏谢过公子。”
季玄束了手向小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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