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昭然若揭

　　季玄轻轻把小蛮放到床上，拉过一旁被子盖好，又小心掖了掖被角。黑暗里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才起身出门。

　　阿辰掩在回廊的夜色里，等季玄关上门，低低唤了声“公子”。

　　季玄未答，阿辰也不再做声，跟着季玄穿过回廊，绕到前院。待季玄站定，阿辰才开口：“公子，我们要尽快动身了。公子虽然去信让立春立夏先行赶往归塘，截住刘玄冠。但路上变数多，若是让刘玄冠先找到宝藏地点就麻烦了。”

　　季玄颔首：“初二。你今日准备一下，我们初二动身。”

　　阿辰想到小蛮，问道：“公子如何打算小蛮？虽然夏君逸看起来并不清楚宝藏一事，但若是被他盯上，也是个麻烦。”

　　季玄不赞同：“那只是他一面之词，刘玄冠既能让他知道商榷和那句诗，不是刘玄冠和他爹是故交这个理由可以圆得上的。”

　　他看着庭院里的树下，小几上的酒壶不知何时碰倒了，桌上应是一片狼藉。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小蛮和我们一起，必要时可以牵制夏君逸。”

　　阿辰低头应了，又说：“若是她要离开呢？公子总不能再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留住人。”

　　按她的想法，下个毒，或者找个地方关起来，才是真正省事。就像那些掌门一样。但她一直没听到季玄的回答。

　　小蛮醒来时已过了辰时，其他人已用过早饭。阿辰和阿景外出，季玄陪着她又吃了些饺子，告诉她初二要动身。小蛮奇怪，不是说商榷死了，线索断了，如今却是要去哪里。

　　“归塘，南方的一个城镇。我得到消息，宝藏可能在那里。”季玄没有打算瞒她，“你和我一起去。”

　　小蛮咬着筷子，有些犹豫：“我出来半年了，年前因你受了伤没能回去。如今你毒素也清了，我得先回阁里一趟。”

　　季玄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那里沾了汤汁：“时间不会太久，就一个多月。我们取道苏杭，那里的梅花享誉天下。先人说过，入山无处不花枝，远近高低路不知。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是白梅，层层叠叠，像云像雪。你没见过吧。”

　　小蛮不好意思的用手背擦了擦嘴巴，听季玄继续说：“世人若知有前朝宝藏，必定蜂拥而至。如今快到眼前了，你就不想去看看？”

　　光看有什么用。她即使一早就知道宝藏的事，也从没肖想过。不过她如果能够亲眼看到，感觉会是她职业生涯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希望你能陪着我。”季玄看着她。

　　不可否认，季玄说的每个理由都让她心动了。她咬咬牙，点头同意。她预见到以后回万花阁大约会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

　　*****

　　这半年，小蛮大半时间都在路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总不会太久，她也习惯了快速收拾好心情上路。

　　离开平城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宿在驿站。因着白日行路辛苦，几人用过饭就早早回房休息。小蛮睡到半夜，听到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瞧见床边站了个人，下意识要叫，被人眼疾手快捂住嘴：“是我。”

　　来人竟是夏君逸。小蛮又惊又喜：“二师兄？”

　　夏君逸低声说：“小声。”

　　小蛮坐起，他径自拉过她的两只手仔细查看了一遍指甲。

　　“怎么了，二师兄？”小蛮对他的举动不解，也奇怪他为何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才正月初二，夏君逸回万花阁过年，这个时间应该还在阁里，怎会出现在此处?

　　夏君逸没回答，反问道：“你没事吧，身上可有受伤？”

　　小蛮摇摇头，更是不解。

　　夏君逸松了一口气，拿过床头的衣服扔给小蛮：“快把衣服穿上，你现在和我走，不要惊动别人。”

　　二师兄这是闹的哪一出？小蛮不动：“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带我去哪？”

　　夏君逸看了她一眼：“半个月前我和你约好第二日去客栈接你回阁里，你去了哪里？”

　　“你没收到我的信吗，我在客栈掌柜那留了信。”小蛮惊讶，“我……季玄受伤，怕客栈有危险，我们连夜换了地方，第二日我让人去客栈找你，等不到你，就把信放在客栈掌柜那。你没收到？”

　　“那日有人给了我一片刚拔下来的指甲，还有袖中莲，说你在她手上。”初时他并不相信，但对方给他看了袖中莲，这表示对方真的近身过小蛮。再看那片血淋淋的指甲，他的手脚冰凉。对方知道他见过商榷，知道小蛮和他的关系，知道袖中莲，这当口小蛮又从客栈消失不见，他怎么能不怕？他不敢拿小蛮冒险。所以对方要知道商榷告诉他的事，他不消考虑就说了。

　　袖中莲？阿辰？

　　夏君逸继续说下去：“她拿你与我做了一笔买卖。我在平城是为了找一个叫商榷的人，问一些陈年旧事，她要我把问到的事告诉她。”

　　小蛮的心突突的跳起来。袖中莲。阿辰。季玄。商榷。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告诉她了。她说等确定我没有骗她，自然会放了你。”他却不敢相信，想要跟踪她，不想她一早就安排好一伙乞丐阻了他去路，等他摆脱出来，人早已不见踪影。他还记得当初刘玄冠和他承诺，小蛮会安然无事，他才会先行离开安阳。谁知小蛮后来遇到那一连串的事端，险些命都丢了。他不想重蹈覆辙，所以这次他不能坐着干等。

　　“仅隔了一夜，我料想你还在平城。对方问到了想知道的，肯定要离开平城。我便守在城门外。想不到的是你们这么久才动身。我等了半个月才等到你出现。”

　　“那位来找我的女子虽然戴着帏帽，遮去了面容。我想她就是和你同行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夏君逸灼灼的盯着小蛮。

　　“小蛮，季玄到底是什么人？”夏君逸一字一顿地问。

　　小蛮沉默。她现在明白了，季玄借口受袭避险，把她从客栈弄走，并骗走她的袖中莲取信于夏君逸，再用她的性命来威胁夏君逸，取得商榷那里的最后一句诗。甚至受袭中毒都可能是假的，是为了留住她故意布的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利用她的。她忍不住要想，遇到夏君逸后？还是更早？她的心里乱糟糟的，都没有力气去问为何夏君逸会知道商榷。

　　夏君逸看小蛮微垂着头不说话，抓住她的肩，又重复了一遍：“季玄到底是谁？”

　　小蛮张了张口，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知道宝藏的事吗？”夏君逸看着小蛮的反应，“看来你是知道的。那他来平城是要找商榷吧，这个你也知道。他和英雄宴的事有关？”

　　“小蛮，你到现在还要瞒着我吗？”夏君逸生气。

　　“英雄宴是季玄策划的。为了知道前朝宝藏的下落。我们来平城是为了找商榷，不过他说去的时候商榷已经死了。”小蛮强自按下那些纷杂的情绪，才能重新开始思考，“师兄，你为什么知道宝藏的事？商榷是你杀的吗？”

　　夏君逸愣了一下，商榷死了？他想起那日和商榷谈完话出来，刘玄冠说还有些旧事要和商榷说，让他在道观门口等着，刘玄冠独自一人又折回去。莫不是他折回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旧事，而是为了杀人灭口？难怪季玄要从他这里来得到那句诗。他还以为是商榷不肯说。

　　“不是我。”夏君逸顿了顿，“你记得我和你说过在百里府，是一个我父亲故交的人救了我吗？宝藏的事是他告诉我的。这次来平城，我也是和他一起来找商榷来问关于宝藏的事。我不告诉你是不想把你扯进来，没想到你竟然都知道。”

　　“师兄你也想要宝藏吗？”小蛮抓住夏君逸，“太危险了，我们不要掺和到里面来。”

　　朝廷对它虎视眈眈，曼扎教也要找它，还有路上跟踪他们的人。多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个宝藏，就算夏君逸找到宝藏，焉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一人如何能与整个朝廷做对。

　　夏君逸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不是我想要，这是家里决定的事。你放心，看到危险我会第一个避开。”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办法独善其身。

　　夏君逸不用多谈此事，一些事即使是小蛮，他也不能说。他催促她：“如今你都清楚了，你赶紧和我走。”

　　夏君逸避到一旁，听见小蛮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一会，他听见后面没了动静，问道：“好了吗？”

　　小蛮没回。夏君逸转头去看，她已穿好衣服，怔怔的站着。他上前拉她：“做什么发呆。被他们发现就不好走了。”

　　“二师兄。”小蛮扯住他，“我……我还是不走了。”

　　“季玄为了这件事谋划了许久，也付出了很多，才走到这一步。如今商榷死了，他也是没有办法，但他……他不是没有伤害我吗？他是不应该用我来威胁你，也不应该骗我。但他如果真的和我说，我肯定不会同意他去骗你的。所以他只能这样做。”小蛮语无伦次。

　　夏君逸气急：“你在说什么！”

　　“二师兄。”小蛮哀求的看着他，“我想原谅他这一次。我……我很喜欢他。”

　　夏君逸看着她，这还是他的小师妹吗？

　　他失望极了：“你以为他只会骗你这一次，利用你这一次吗？对于他来说，现在可以为了得到一个秘密利用你，下一次就可以为了别的东西再利用你。”

　　“如果宝藏和你摆在他面前，你觉得他会选谁？”

　　“宝藏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选宝藏。”小蛮扯了一个笑。

　　“那如果是宝藏和你的命呢？”

　　小蛮很想毫不犹豫的说是她，但她说不出来。

　　“怎么，你也不相信他肯定会选你是吗？如果是我，有人要用你的命来换宝藏，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他可以吗？”夏君逸步步紧逼，“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敢相信他。如今他处在漩涡中心，若有人用你来威胁他，他怎么保障你的安全。到时第一个被舍弃的可能就是你。”

　　夏君逸看见小蛮的神色，语气缓了下来：“小蛮，听二师兄的话，这样的人不适合你。他会有很多东西比你重要。你留在他身边太危险。”

　　小蛮看着夏君逸，先时乌云遮了月光，她看不真切，如今月亮又探出了头，光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她看见他的脸上有青黑的胡渣。想必这段时间他为了找她没少费精神。他是真的为她好。

　　小蛮沉默了良久，开口：“二师兄，即使我现在和你走，我也会一直放不下他，以后我可能会一直后悔没有给他机会。我可能甚至会怨你。所以我想给他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如果我发现他再利用我欺骗我，那时我就会放手。”

　　夏君逸胸口泛上来一股酸涩。他自己的心思发现的太迟。他颓然的松了手：“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也劝不动你，就随你吧。”

　　“我会在暗中跟踪你们，你们同行的那个男的我在英雄盟上见过，武功不错。还有那个女的，我尚不知她深浅。所以我不能跟的太紧。你若是有事，发个信号给我。”夏君逸从怀里摸了个信号弹给她，“你自己也要多些警觉，今晚进来的若是想害你的人，你现在都可以去投胎了。袖中莲她还给你了吧？”

　　小蛮接过信号弹，点点头：“袖中莲我一直带着。你说的那一男一女是两姐弟，叫阿辰和阿景。你不用担心我，去办你自己的事吧，不用跟着我们。”

　　夏君逸回她：“我原本也是打算和你一起回阁里过完年就出门的。我和他要去的地方本就是一样。你们是要去归塘吧？”

　　小蛮点点头。

　　夏君逸接着说：“所以我也是顺道保护你。只是到了归塘，大家各凭本事寻宝，我也不会因为你就对他手下留情的。我想他更不会。”

　　“我要先走了。你一定要留心。不要轻信他人。”

　　“二师兄。”小蛮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对不起……谢谢……”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谢谢你愿意护着我。

　　夏君逸默了一会，曲指在她额上一弹：“知道就好。先人诚不欺我，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夏君逸出了门，几步越过墙头。他回头看了看，慢慢握紧了拳头。小蛮，我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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