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何谓覆辙
昨夜事了后,仅寐了若干个时辰便听人叩响房门,如此一来,那个暂为落脚的地方,怕是再也留不得了……
这是第几度了呢,被传召到这诺大的将军府?值此正午时分立身于府门前,她于心内如是忖道。
经由门卫入内,方过拐角,迎面便遇上一人,她微作淡哂,“前辈是专程在此堵墨儿的?”
楚南公拄杖摇首,“丫头,老夫知你今日躲不过,必会来此……”历经一世沧桑,掩在白须后的眸眼泛起些许怆然,“扶苏公子乃你命定之人,章邯在你心中分量尤为重要,而子房,合该是最适合你的那个。”言至此处,满是褶皱的唇角勾起深沉笑意,“你最终会作何抉择,老头子我,尤为期待呢!”
这……话间寓意深深哪!“前辈,您的话,墨儿不甚明白。”
丫头,你是当真不解其意,还是根本不欲明白,想来,也只有你自己最为清楚。话已至此,楚南公亦不欲多留,略有笨拙地拄杖挪过半身,背向缓缓前行而去,间或留以箴言,“你如今的路,宸儿皆已走过一遭,可子房终究不会是韩非……尘俗末了,他会如何决断,老夫亦无从猜度……是而,老头儿此行,只是欲要劝你一句,诸事繁复,切忌违心。”至少,莫要重蹈当年覆辙……
望着眼前人的佝偻背影,她凝眉低首。
……前辈,虽不知你我究竟有何渊源,可每每你皆会在我最迷茫的时候出现,此点,确是真的……只不过,此次,怕是要教前辈失望了,即便如今我欲遂心而为,亦为时已晚……就在不久前的那个当口吧,她已然亲手与那个男人,作下了断了,且不惜连同他们互为相许的曾经亦一道抹煞了去……
敛起愁思殇绪,她扬眉起步,一路畅行无阻,直至厅殿前。
对于她的到来,扶苏无半丝意外,只因算算时辰,她也该到了。
颔首示意她入内,他自案前起身,“噬牙狱一事,想必你也听闻了,”言语间,两人间距渐近,直至落定于她身前,“在你看来,此事主责,是在李大人,还是章将军?”话中试探之意颇浓。
想过此次传唤,必因噬牙狱之变数,可,若论及质询意见,怎么也轮不到她的头上吧?遂而,她只得打打官话,走走过场,“公子最是清楚,我与李大人素有嫌隙,与章邯又颇有交情,不论此事主责在谁,墨儿此时说任何话,恐皆难免有失偏颇。”
他厉眸紧起,话声蕴起冷意,“答得真好,若不曾了解过你,我当真便要全然信了呢,墨儿。”
她眉心微惊,静待后话。
“……是你告知儒家的吧,我甚少为人所知的讳忌底线。”进前一步,他俯首望向她垂下的侧颜,“墨儿,你算尽人心,究竟想要得到什么?”话中怒意凝聚。
果然还是被察觉出来了吗……
……公子,你自诩了解我,却至今仍未看透,我殚精竭虑,从不是为得到什么,只是为了不再失去罢了……她心中叹过,面上显过,终究未将此言道出。
“既然公子已然洞察至斯,墨儿自当俯首认罪。”
“你明知我不可能拿你如何,这番领罪之辞便免了吧!”话间已然怒意昭彰。
“谢公子开恩。”
他深吸一口气,怒极低斥,“你非要这般与我划清界限?”
她颔首淡应,“恕墨儿直言,公子现下当务之急,该是领诏完婚。”
闻言神色沉窒,足下微倾,向后跌退一步,
“……你终于还是说出这句话了……我原以为,至少还能留住你一分想念的……”强自驻足,定下身子,他声嗓涩然,“墨儿,告诉我,你把你的满腹情思,给了何人?”
许是料到她会以沉默作答,他视线放空,神色微露恍惚,似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你从韩国带回一身狼狈,我只道你是因细作身份遭人察觉,方招致祸事。”
话至此,眸中悔痛之意渐显,“……直至那年韩非到来,我方发觉,在你心中那个本由我占据的位置,或许早已由他人取而代之……我曾一度以为,那人必是韩非无疑,毕竟,那年自他入狱后,你为救他,竟不惜跪地求我……”话间微顿,他眸光重聚于她的身上,嗓音缓沉,“可自你现身于这桑海城后,我发觉,我当年的推断真当是错得离谱了,那个男子,是那位齐鲁三杰之一的儒家三当家吧!”
她覆眉垂眸,不语对错。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不是么?
“……纵是彼时未曾想见,但这么些个时候,我也该看明白了……”说着,他唇际扯起生疼笑意,“因着对你的在乎,所以他那般信你,笃定了你对我的了解,将自己的性命全权交付你手……”眉心褶皱淡去,复而缓声作叹,“我虽不懂武,却亦看得分明,彼时真刚的剑再入分毫,即刻封喉。”
此话,她难以不动声色,只因,当日论剑,她只知结果,而未去深究过程。
“……公子想告知我什么?”
“……墨儿,我放你走,不是为了让你继续痛下去的,所以,到那个让你可以卸下全副防备的人身边去吧!”
眉心一顿,复而轻挑,抬眸瞅向身前男子,目泛惑色。
这……真的是公子?
“傻丫头,”一手罩上她的额顶,“你难道看不出,我在对你欲擒故纵么?”
莫非公子从未想过我是在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我倒还真希望是如此。
真是久远的记忆呢!可如今想起,却有如隔岸观火,再无温情。
续而,在他的默许下,她踵足离去。
望着她再次远去的背影,他寂然回身,归于案前,埋首公务。
……墨儿,便如当年你说过的,动了心,起了念的,总是要争上一争,方可甘心,一如当年我所做的;得到了,便好生珍惜,恰如你我的那些个过往流年;而今失去了,便学会去忘却……此刻,我终于愿意承认,我,真正失去了你。
……或许,在我唯一一次打破原则坚守,欲以韩非性命胁迫你予以许诺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要失去了,亦或者,在更早的时候……
……
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以致她犹似置身梦中,直至闻一人声,方才得以将之打破。
“公子……他决意放手了?”
神思骤然归附,定神一看,方发觉到,自己竟无意识地走到了章邯的院落中,而眼前人,应是察觉到她的失神,方才现身的吧!
“你辞去影密卫首领之职,改去替人看相如何?”
是个好提议,可惜,永无机会实现。
未几,他反唇相讥,“怎么,公子这般轻易便放你离去,觉得有些不舍了?”
……或许,还真多多少少有点呢!可,总觉得公子今日有些欲言又止,还是说,是她多心了?
不知她心头疑惑,他仅做就事论事,“……噬牙狱一事,确是让我受惊匪浅。两年光景,你行事愈发狠绝了……我原以为,那一年的时日,足够我看透你的,可如今却发现,那些个所谓的了解,仅作冰山一角……”忽忆起自己当年手把手□□她的那些个浮光掠影,他倏生感慨,“或许,只有已故的韩非,方才算得上是真正地了解你。”
……怎这两日,人人都要提起师父……
……卫庄,公子,章邯,为何偏偏是他们三个……怎就偏是他们……
这一瞬间,有什么在脑海中一晃而过,捕捉不到,只因其无比明晰。
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师父的名讳,她并不避忌,然,当提及者乃当年之事的涉局者,当一切再被冠上了解二字时,她想,原来,那个将师父推上死路的祸首,不是阴阳家,也不是李斯赵高一党,而是她,是她自己……竟然是她自己!
心弦生生绷紧,心际痛怆难抑。
……
“……爹——”爹
那年秦宫死牢内,在他形如枯槁,倒在枯草铺就的寒地上,静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她想要唤出那两个字,却被他强提起气,以手紧扯住她的衣衫,奋力摇首,生生打断,
“墨儿……我……我只能……是你的师父……一辈子……至死都只能……是你的师父……那两个字……我……不配……”
因为,你的娘亲她不许,宸儿她不认,不认你有我这个爹爹,你的父亲,永远只能是那个与她生死相伴、永不相弃的男人……若不然,宸儿她会怪我……这些年,委实太累了,若能就此了结,再好不过……
眸中之人的模样开始变得恍惚,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骨血,他撑紧眸子,不欲合眼……周遭死寂,意识被缓缓抽离身体,神思不明之际,蓦然发现,眼前神色痛极木然之人的容貌与另一人交相叠合,在向他抑声痛诉,
“我早该明白,身居高位者,自小在骨子里滋养起的,便是这世间男儿引以为傲的薄凉。韩非,你又怎得例外……”
宸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恨我可以,但宸儿,你不能就那样离开,不能那般决绝地离开我……
指尖动弹不得,无法探出手去,只能用发散了的瞳眸定定然望着她,不用成为你最爱女儿的弱点与负累,如此,宸儿,你是不是就不会再对我失望了……可宸儿,黄泉路上,等着要陪你走上那一遭的,终究不会再是我……只是,你还会在乎么……
她不知这个至死都不愿听她唤其一声爹爹的师父在此等弥留之际的所思所想,只是发愣地眸光下移,看着他紧握在掌心的银铃细环,她方顿悟一事,原来此物,竟是一对的么……
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他以师长之命,令她远离那座宫殿,再不得轻言复仇,遂而,那年,她放弃筹谋多时、唾手可得的成果,放弃可置李斯赵高于死地的绝佳机会,在章邯的衬护下,放手一切,远离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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