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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039章】魔峪石,无双池


  含笑目送顾紫怜气鼓鼓地离去后,墨夜径自走到我的榻前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我。

  一派寂静。

  她与我如此相像,又坐得这样近,我已是浑身不自在,若是还要同她沉默相对,我怕是要真的昏过去了,便索性率先开口道:“昨晚,谢了。”

  “嗯,”她听后竟赞许地点了点头,还不忘揶揄我道,“还算是有良心。”

  我不知该回些甚么,也不太愿看她,只好垂下了眼来,当袖角映入眼帘时我才发觉自己昨夜是和衣而睡的,心中不禁蓦然一沉:玗璃给我的坠子!不知它还在不在!

  忙不迭地探手往修袋中一摸,一丝冰凉自指尖传来,我这才放下了心来。

  “玗璃的破石头?”墨夜突然开口,将我吓得一惊,不过脑地转过头对她“啊”了一声,随即才明白过来她指的是甚么,边点头边问道:“这坠子究竟有甚么效用?玗璃也给了落汀和紫怜这个东西,我昨日听了小白的推测:尹家人是神的后代,洞悉镜在他们身上本没有效用,是因为这个悟忧石,才得以看到落汀与紫怜二人的记忆……落汀曾经说过,四件神器是可以相互制衡的……玗璃的这个坠子,可是能破解这种制衡的宝贝么?”

  “宝贝?呵,宝贝……怪物邪祟、宝物祥瑞,但凡有些异能的东西,都会被你们套上这些称谓,也不知是该说你们太过无知、少见多怪,还是该夸你们富于奇思妙想。”墨夜紧咬着“你们”二字不放,更是显出一副嗤之以鼻、想与我等凡人速速撇清关系的模样,“水火向来不容,多亏靠着那一层器皿,你们才有热水可享、热茶可饮;同样的,甚么神器不神器,宝贝不宝贝的,都不过是器具罢了。”

  “你既然如此嫌弃人间,回你的仙界便是,”我实在是受不住她这副傲然地样子,脱口而出道,“何必还要在这里……”然而在她凌厉目光地注视下,原本将要吐出口的“裹乱”二字,最终被我换成了“遭罪”。

  本以为她会“回敬”我几句不中听的讽刺,岂料她竟一反常态地陷入了一阵遐想,口中喃喃:“回去……”却又在瞬时间换做另一副神情:嘲弄、阴郁、嫌恶,甚至……还有一丝凄凉。

  我突然替她感到悲哀,心中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同情来——看来,对她而言,即便是人间再令她觉得腻烦厌恶,却也强过那个被我们称为仙域、天界的地方,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收起你那副怜悯的模样,”墨夜回神后冷冷瞪着我道,“我还不至于要你来同情!”

  “那也请你收起你那颐指气使的架势,”她语音未落,我便回道,随后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尽我所能的平静无波,“你知道许多事情,我们想知道的,不,是我们需要知道的事情,它们可以是你交换的筹码,却不是你冒犯他人的借口,呵,”我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下,“甚至于,它们不过是岁月在你脑中的刻录:活得久,自然知道的多,因此自傲,有些可笑。撞撞林中那个狐身的你,更招人喜欢些,我想同他说话。”

  看着她的神色从愠怒转为好奇,从好奇转为惊讶,最后再归于沉静,我便知道,我这次的孤注一掷算是成了。

  我虽然与她相知不深,但我知道,她不是不讲道理,当年之事她的态度与玗璃向左,感情上又明显偏靠程得那边,我们对往昔岁月的探寻与挖掘自然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随着我们一路到了赤岩,这便说明,她也有她的不得不——不论心中有多么不情愿,她还是妥协了。既是如此,不如坦诚相见,实在是没有必要一直这样阴阳怪气地相互较量下去。

  “孟天书推测得不错,尹家的女身后人……按人间的话说——‘生为仙胎’,因而洞悉镜在她们身上毫无作用。除非,她们贴身戴上那石头。同样的,不论是孟天书还是穆舍,在那石头的克制下,他们也只不过是两个凡人。”

  我听后不知该说些甚么,她说的都是我们早已猜到的事情。一阵短暂的静默后,她再次开口道,“这石头来自于童岭的魔峪。”

  “童岭?”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而魔域又是甚么意思呢?可是有鬼怪出没?

  不等我细问,墨夜便解释道:“那是交州偏远处的一段山脉,其间的一道山谷中常有哭号声传出,山壁陡峭寸草不生,像是被巨斧劈开的一般,因而得名魔峪。”

  “哦……”原来是我多想了,不过,能叫得这个名字的地方,想必也与“魔域”不相上下。何况交州本就因其位置遥远,在山隔水阻下孕育出了与中原截然不同的语言与习俗,这处山谷竟在交州这偏僻地方的偏远处,难怪我从未听说过。

  我抬眼看着墨夜,静待她继续说下去,脑中突然有甚么一闪而过,却又失了头绪。

  “魔峪的那面断壁,是人间通往所谓天界的门。”

  我愣愣地瞪着她,面上看着虽是呆若木鸡的模样,思绪却在疯狂地运转着:无穷镜!落汀曾说过,无穷镜是一块断崖!人间,天界,悟忧石,断壁,门……门,是通道,亦是阻隔。看来,悟忧石之所以能与“仙力”抗衡,是因为它来源于这样一道巨型的屏障!

  “啊!无双池!”就在此时,我突然记起来了!昨日在那楼阁上,她曾提到我身上有无双池的气息。无双池是个什么地方?同莫家手中的无双镜有甚么关系?既然有无双池,那么,是不是还有洞悉池、回光池和殒生池存在呢?传说中四面神镜是上古器物无穷镜的碎片,又或许,这四处池水还有个源头叫做无穷池?

  “你昨日提到过,无双池,那是甚么地方?”我颇具质询意味地问她道。我见她容色有些不自然,立刻明白了她昨日应是一时不备说漏了嘴,心中一喜,随即紧盯她的面庞,不想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还需要我多说么?你已经猜到了。”她翻了翻眼睛,深叹了一口气后继续道,“它们是天界四方灵气的汇聚之所,流落人间的那几件东西正是沾了它们的气息才能成为‘神器’。”

  “那……关于无穷镜的传说……”我继续试探道。

  “是真的。”却没有下文了。

  “无双镜活死人……我——”

  话未说完便被墨夜冷声打断了:“我说了,这事你要问另一个莫叶去,他才是无双镜的主人……哎!你问题怎么这样多?!孟天书倒真是个好脾气的!”

  “我问题多关小白什么事……”我瞪了她一眼,一边嘟囔一边掀开搭在双腿上的薄被。

  “你这是要做甚么?”墨夜见我这番动作,有些惊讶。

  “去找莫老四呀!”我睁大眼睛回答道。

  “那你还是躺回去罢,他一大早就同顾探晨一并出门了。”

  “……”我愣了一瞬,随即接话道,“那我去找小白。”

  “你的小白还在睡着。” 墨夜淡淡道。

  我听后不禁皱了皱眉,刚刚落地的双脚停下了动作,我看着墨夜,问:“他甚么时候才能痊愈?”虽然小白的嗜睡症状越来越轻,但我依旧很是担忧。

  墨夜正要开口,我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庞,没忍住又添了一句:“你可不要又说‘去问另一个莫叶’,此事你肯定清楚。”

  “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脑子怕是要不够用了罢?”墨夜的语气中透出了实打实的嘲讽之意。我不禁暗想:难不成我平日里意带嘲讽的时候就是这副皮笑如不笑的模样?嗯,确实气人,此招甚好,看来我还需再接再厉。

  “再过两日会是最后一次反噬,之后若是不再硬闯多重幻境,也就不会有甚么大碍了。”她终于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嗯……怎样才算是硬闯?”我问,“紫怜还等着寻回记忆呢。”我们既然答应了顾紫怜,就绝不会反悔,可我又确实不愿见到小白再有甚么闪失。

  “你不必紧张,虽然逃不掉使用血祭,不过,只要孟天书量力而行就不会有事。”

  “血祭?!”我不禁抬高了声线。

  “你鬼叫甚么!”墨夜嫌弃地瞪我,“妄图以血肉之躯使用神器,难道不该付出些代价么?不论是神裔还是半仙,他们都逃脱不掉肉身皮囊的束缚,而所谓的神力……更应当被称为‘魂力’。使用神器,就是魂力与魂力的融合,躯体因此称为了屏障,甚至于是阻碍。”她顿了顿,继续道,“穆舍重复生死是使用回光的代价,同样的,血祭则是孟家人使用洞悉的代价。”

  “那……等到他对王显动用洞悉镜的时候,可有甚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我突然觉着有她这个智囊在身边是件好事。

  “一重境只取记忆主人的一滴血即可,我便不再赘述了。我要提醒你的,是镜中境、多重镜。二重境是血祭的开端,血用得越多,魂魄与肉体剥离的时间越久;而魂魄脱离躯体越完全,洞悉镜的持有者便能进入越深层的记忆幻境中去,自然,也就越危险——一旦血量超出了控制,以致身子太过虚弱,那么神器主人与同行者都会被永久的困在幻境中,直到幻境外的肉身消亡的那一刻,就会重新进入轮回。”

  我将这番话细细琢磨了几遍,一边寻思着如何同小白说,一边感慨老天可真是公平。

  “所以,不停地更换肉身,也是你在人间的代价罢?”凡人羡仙,仙人下凡,若是离开了自己本该待的地方,要付的代价老天一分都不会少算。

  “聪明归聪明,”墨夜斜睨着我,颇具威胁意味,道,“话太多了对你可没有好处。”

  “自你口里冒出来的风凉话也不少呀……”瞥了她一眼后,我低头看着自袖中掏出的悟忧石,轻声嘟囔道。

  她没有回应,我又觉着抬头同她对视有些尴尬,便硬着头皮盯着手中的悟忧石,默默地把玩了起来。

  “我知道你还想问甚么。”她突然开口,说的却是一件不相干的事,“你想问千唤是谁,对不对?”

  我被她问得有些发懵,好一会儿才自记忆中搜寻到“千唤”这个名字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这事虽非我此时所想,但我确实曾细细琢磨过,她如今蓦然提起,想来也是在她脑中盘旋了一阵子了,这令我突然有些好奇。

  “那日在撞撞林,你看着我的原身时,脑中曾闪过一段关于狐仙与将军的思绪,那时我便知道,你不仅听过那个故事,还猜到了狐族在整个事件中的重要位置。”她沉吟了片刻,抬眼又道,“千唤,是穆夺身边的那只狐狸。她为了那个臭男人在人间挣扎,玗璃又为了她在人间奔走,而我……哈,都是疯子。”

  我看着面前的墨夜笑得悲凉,心下有些酸涩:只要有情感在,哪里还分甚么仙凡呢,都执着得可笑又可怜。

  不过,虽是一时动容,我脑中却很是清醒:狐仙,玗璃,墨夜,甚至是双双,他们留在人间的目的绝不仅是为了追随一生所爱,我隐隐觉着这其中还有别的因由;这因由十分重要,重要到有关神器的一切事端纷争皆是因它而起。

  可是,就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我们在涟漪中飘摇的时候,它却已向水底沉去,而唯一可以找到这颗石子的办法,就是向深处探寻;我并不奢望墨夜或是玗璃会帮我,但求他们不要将水搅浑。

  “……怜儿?怜儿?”院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顾探晨,脚步声却不止一个,想来是莫老四也一并回了。

  墨夜早已闻声起身,留下一句话后,便向房门走去:“他来了,你可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问他。”

  “当然是开门见山……直接问他我是谁。”我对着她的背影嘟囔道。

  “啊,墨姑娘——”莫老四并未料到墨夜会自我房中走出,发出了一声低呼,而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多余的一下抽气声。呵,顾探晨。

  也是,这应是他第一次看到墨夜,他既然十分在意我,那么,看到与我有九成相似的墨夜后,他不惊讶才是怪事了。

  我不再细听他们几人的谈话,趿上鞋子便下了榻去,好在紫怜来时替我备了面巾面盆,可容我简单梳洗一番。因为怕莫老四随时离去,我等不及更换衣裙便快步向门口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双双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在我门口站定的又偏偏是那个顾探晨,他受了惊吓向后一退,我来不及止步便硬生生地撞在了他的背上。

  一声“扑通”,紧接着又是一声“啊”——都是我发出来的。我走得猛他退得急,这狠狠一撞飞出去的却是我,还好巧不巧地正正拦腰摔在了门槛上。我眼前登时黑了黑,钻心的疼痛自腰间散开。

  “芽芽!”

  “白姑娘!”

  顾老三和莫老四急忙凑了过来,我却在他们二人的呼叫声中隐隐听到了几声窃笑,哼,除了墨夜还能有谁坏成这样!

  莫老四托着我的后心将我扶着坐起身来,站在一旁的顾老三犹豫了一下,才讪讪地伸过一只手来,似乎是想要拉我起身。一团绸帕便在此时自他的袖口中掉了出来,正正落在了我的腿上。绸帕散开,露出了里面包着的物什。

  那是一幅画像的小小残片,恰巧剩下的是头部,我定睛一看,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女童,作画者技艺高超,画得栩栩如生,而这女童的眉眼瞧着很是熟悉。

  像谁呢……

  啊!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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