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凉瓜
皇后听闻王淑仪母亲来宫中，已是她来的次日。为此，皇后也必须有所表示。去年年下发了几匹花罗，也是较好的，封在库中未曾支用，故令花霰取了六匹好的，令沉舟、流霜、月舒三人抱去，赠与王淑仪母亲。
沉舟便同两位宫女往椒成宫去了。走在路上，心中却在思索今日早间发生的一桩事。自她入皇后殿后，一心侍奉皇后，宫人懒散，她也不得不多担待些，以免出错。故而忙得一刻不停，回尚仪局也只是睡觉，走动因稀，难免局内之事不可尽知。
今日清早，沉舟梳洗完毕便要去翊坤宫，忽然见得一女官身影闪过，已出了尚仪局之门。她因想：我平素都早起一刻，日日最早，今日倒是谁这样勤快，比我还早一些。于是出门观看，可早间起了薄雾，那女官人影朦胧，不能看得很确，仿佛有程女史的样子。她虽司赞司女史，却不特奉某宫，因而事少一些，也不用这样早起。虽说主上开恩，曾令其一时辅佐班才人，只是如今都过去多久了，程女史早已不在班才人宫中了。这样一想，又觉得不像是程女史了。思索再三，也想不好，便先把眼前事办好再说。
至椒成门外，有两个宦官守门，沉舟禀明来意，一个宦官便道：“姑娘且慢些，我们这几日因天热，守门也很不得力，若是姑娘禀了皇后娘娘，预备我们每人一碗解渴的茶，我们也很乐意了。”
沉舟福了身，手中因举着礼物，有些沉重，只道了一句：“此事，过后当禀。”
那宦官便道：“既是这样，我们那碗茶也未必等得到，姑娘且先给我们一分银子，我们先买了茶去，若是日后恩赏下来，再把钱还您便是。”
不是翊坤宫人，不知翊坤宫之难。这类无理取闹刁钻刻薄之事，自沉舟入翊坤宫以来，不知遇到过多少回。皇后失势，哪个宫里都不待见，就连进个门还要东要西。
沉舟把眼睛一瞪，脱口便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怕他们不放我们进去不成。”
宦官便把门一挡，更笑道：“既姑娘这样，那便等着，恭人出来了再送，也不成个礼数。”【恭人：四品诰命称恭人，这里指王淑仪母亲。】
流霜见这个样子，脸上的汗滴得更厉害了，但却温言道：“公公这时候不过见我们势弱，风水总是轮流转的，哪日轮着我们了，你们也未必好看，这是皇后娘娘贺礼，你们不顾我们的脸面，连娘娘也一并不顾吗？”
宦官笑道：“风水是轮流转，那也等轮着的时候再说罢。”说罢捂着嘴偷笑，贼眉鼠眼。
月舒见了，便把两匹花罗递给流霜，自己上去，照脸子就是一巴掌：“臭不要脸的畜生，你是痰涌到嗓子眼儿是不是？还不给姑奶奶我让开。”
宦官被这一吓，捂了脸，哭叫道：“你厉害，仔细我告诉我家娘娘去，你们等着！”
月舒朝他喊道：“你便告诉你娘娘，许她赏你两碗茶，浇在你脸上，解解暑热！”
此宦官更气，便要进去告状，不想另一个宦官一把拽住他道：“你今日和这几个小女孩子过不去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娘娘现在要生产了，你还拿这种腌臜事体告诉娘娘做什么？”又对沉舟等人说：“方才他慢快了，姑娘们进去罢。”
月舒一听，好好“哼”了一声，便取过花罗，进了门去，沉舟微微一笑，也进了去。
初一见椒成宫内，景色十分可喜，宫内摆了六个大瓷缸子，里面盛满水，置芙蓉于其中，只是这芙蓉不似一般，红若蒸霞。沉舟见了可喜，一时竟住了脚步，脱口而出：“‘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李商隐此一句，恰如此景了。”花之似人，沉舟未单独在椒成宫见过王淑仪，却也已敬她几分了。
忽然，迎面走来一个宫女，葱指轻轻拂着这瓷缸边缘，就莞尔一笑，朝沉舟等福身：“姑娘们见笑，此花名叫‘太平瑞华’，是圣上所赐，河南才有的，去年引进宫中，今年栽培出来了，放在娘娘宫里供娘娘赏看。”
沉舟笑道：“敢问姑娘姓名。”
宫女稍稍低头道：“奴姓金，叫小荷，在淑仪娘娘这里做事已经四年了。”
沉舟道：“小荷姑娘，皇后娘娘送恭人一些礼物。”
小荷道：“好说，快请进吧。”
沉舟与流霜、月舒进得门去，未为留意椒成宫内样貌，只低着头，把礼物高举，宫女富儿便引她们进了内堂。见了王淑仪行一拜之礼，又向王张氏行了一拜，沉舟便颔首启明缘故，王淑仪笑道：“娘娘有心了，富儿，快收下。”富儿接过礼物，王淑仪又道：“赐脚凳。”便有宫人取了脚凳进来。
沉舟忙道：“不敢坐了。”仍颔首不看王淑仪，王淑仪道：“这么热的天，来这一趟辛苦，总吃了茶再走，巧红，领后头两位姑娘去吃一杯茶吧。”巧红便朝流霜、月舒福身，二人又一拜而退。
王淑仪见她们都走了，才道：“在内堂，我们也不必拘礼。你且坐吧。”沉舟这才坐下，看了一眼王淑仪。王淑仪坐靠在大床上，肚子大了，举动有些吃力。因在孕中，体态稍比从前丰腴了些，只她本来瘦小，也不是特别看得出罢了。坐在其侧的乃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脸黑黢黢的，像是个庄家人，只是头上几件点翠生活，倒也显得有些富贵了。
王张氏问王淑仪：“这宫女儿与你手下的穿戴很不同，这样罗衣锦裙的，到底是皇后跟前的人吧。”
王淑仪笑道：“母亲，她非宫女，是宫里的女官，也有品阶的。”王张氏一听，“啊哟”一声，笑道：“一时失语，错认了姑娘。”
沉舟起手：“恭人抬举了，我是末流女史，娘娘大德，才得一坐。”
王张氏道：“你是皇后娘娘身边人，想必辛苦。”此言一出，王淑仪便看了王张氏一眼，王张氏还不明其故，又笑着想说什么，王淑仪忙抢先说：“前几日，林尚仪来我这里告知生产之事，我便顺带问了她几句，因我诗书之类，并不大通，如今深为陛下眷顾，更当好好服侍，只怕才学疏浅，反倒教圣上笑话。我便想请尚仪为我局内物色一个聪慧能文的，教我一些词赋之事，她便着力举荐了你，故而今日你来了，我想着正好呢。”
沉舟一听，心中便愁：此虽美意，只是若是侍奉淑仪，则皇后那边恐怕顾不周全。正要推辞，不料富儿又来报，外头苏女医来请脉。
王淑仪令进，心里却疑惑起来，见苏女医行拜礼毕，便垂问：“日日都是裴女医来，今日怎么换了你来？”
苏女医起手：“不敢相瞒，昨夜大殿边太监侄子办喜宴，叫内宫牌子许多人去了，裴女医年长，亦再其内，又饮勾了酒量，大醉而归，今日恐怕奉事不宜，教我代班一日。”
王淑仪道：“一日也罢了。”正要伸手，苏女医道：“娘娘几日难过，又近临盆，奴虽不才，可否请床上休息，奴婢为淑仪推拿一番，兴许好过一些。”
王淑仪想了想，方才说了许多话，正有一些累了，便叫人扶起，到床上稍作休息，沉舟便欲告辞而去，不想因未曾回复王淑仪，王淑仪仍住她：“女史，适才所提之事，可否应允。”
沉舟想若是现在答应，日后统口也不妙，只能先推脱道：“娘娘如今近于临盆，这类凡俗技艺，不当过絮娘娘心思，以免胎象扰动，诗词并非要紧的事，娘娘顺利生产，养好身子，奴再来不迟。”王淑仪细想也是，便暂不为难，只吩咐着：“女史远来一趟，坐下喝口茶再走。”【统口：改口】
沉舟因天热，正想着喝一杯解渴，便坐谢美意，王张氏又去外面取东西。独苏女医、沉舟、王淑仪三人在内。苏女医便褪了王淑仪鞋袜，道了一句：“得罪娘娘玉体。”王淑仪道：“我们都是女子，又在房中，怕什么。”苏女医和沉舟都笑了，女医之手便轻轻按压王淑仪手足，王淑仪一会儿便起汗了，沉舟忙拿了一把团扇来，悠悠送风而至，王淑仪舒然称快。
这时候，王张氏拿了切好的西瓜进来，笑道：“我是槛外之人，宫里什么女史、女医的，都不认识，既是有品阶的，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我们乡下每到夏天，都把瓜果湃在井里，那取出来吃才凉凉冰冰的好吃呢。不想宫里的井口子那么小，才放得下一个瓜，好容易得了这一个，就当作贽礼，赠与姑娘。”【贽礼:见面礼】
沉舟忙起身谢了，王张氏又道：“女医也辛苦了，来吃西瓜吧。”
苏女医笑谢：“不必了，我微贱之躯，不敢受恭人之礼。”说话之时，手中丨功丨夫并不停下。王淑仪道：“母亲，先请了沈女史，苏女医我另有谢礼。”
沉舟又躬身一谢，道：“恭人体下，不胜感激。”便用手拈了一小瓣，用帕子掩了口吃了一小口，笑道：“比冰库里取出来的更好，真是清凉透心，许久没有吃过井中物了。”
王张氏亦笑道：“你们宫里冰库虽好，却伤了瓜果的鲜气，到底不如这样好。”沉舟不觉又尝了一小瓣，这暑热便消去大半了。
这时候，苏女医忽然香囊蹭掉了，忙俯身捡起，沉舟正吃完一瓣，方一抬头，忽见她捡起自己香囊时，似乎袖口里又落出什么东西，只是仔细看看又好像没有。沉舟心生狐惑，正想一问，可忽隐隐觉得不妙，不应当下讲出来，于是且装出不动声色模样。苏女医只嘻嘻笑道：“奴婢捡东西手脏了，且去洗一洗。”王淑仪道：“你尽心了，我也有些困了，要歇中觉，你自退了吧。”
苏女医走时又嘱咐一句：“娘娘虽热，孕中亦不可吃生冷之物，恭人所湃西瓜，娘娘实在馋了，尝一两瓣子不打紧，就是不要多吃。”王淑仪应了，苏女医也就退下了。
沉舟见她退下，便道：“娘娘好歇息。只我见奴婢等在此纷纷，天热窝伴，不得清净，便是恭人在此，一二姮娥侍奉即可。”王淑仪就令众人避退，独留富儿、巧红二人。【姮娥:对侍女的美称。】
沉舟出了椒成宫，王淑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轻声对王张氏道：“母亲方才可不能说什么在皇后宫里辛苦不辛苦的话。”
王张氏一时不明所以，就问：“娘娘何出此言？”
王淑仪道：“皇后娘娘虽是六宫之主，今也不过位在贤妃之下，萧氏一门权势张大，倾动京城，非皇后可以比拟，宫中以她为虚，以贤妃为实。沈女史是皇后身边的人，母亲说辛苦，人家听了不是滋味。日后皇后宫中之事，母亲切不可多言，但云不知即可。”
王张氏一听，才知道其中利害，于是点头答应不提。
却说沉舟刚一出椒成宫门，见小荷在外搬动花盆，想是骄阳酷烈，若是在日头底下曝晒，花就蔫了，便把它们搬到阴凉一些的地方。沉舟便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小荷的肩膀。
小荷一见是沈女史，福身行礼。沉舟便笑：“你倒有心，原该小宦官的事。”
小荷道：“我们宫里的宦官年纪都小，还不懂事呢。天气一热，忙着乘风凉去了，哪里舍得动这份心思。”
沉舟见四下无人，偷偷拉过小荷，附耳说道：“方才我在娘娘宫中之时，见苏女医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娘娘床下，你若是寻个时候去里面收拾，也去床底下看看落了什么东西。”
小荷应了，沉舟也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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