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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朝生暮死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又怎能睡的安稳?

  期间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后来是被一阵尖叫声和哭喊声彻底吵醒的,仿佛隔了很远,却又好像近在眼前。

  她爬起身撑着昏胀的脑袋,将醒未醒之际看到芳信哭着跑了进来。

  “主人回来了,……主人回来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伤心事。

  “这不是好事吗?”朝容匆忙穿好衣服,拎起边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冷茶,被冲进嗓子的茶叶呛的直咳嗽。

  芳信依旧抽泣着,道:“可他……可他是被抬回来的……怕是不行了。”

  “胡说!”朝容瞪了她一眼,匆匆奔了出去。

  院外暮色沉沉,却不见掌灯的下人。

  她跑下了台阶,这次转过头问道:“人在哪里?”

  芳信也追了出来,抬手指着书房。

  原来这么近,难怪听得见哭声。

  多半是丫鬟们胆子小给吓着了,才会哭天抢地吧?她费了那么多心力,闫兆兴不可能办不好事的。

  书房里亮如白昼,外间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还没有挤过去,就见安澜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泫然欲泣道:“太惨了,太惨了……”

  “怎么了?”朝容拉着她的手问,感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怕是……怕是不行了……公主,你不要过去……”她反手抱住了朝容道。

  朝容脑中‘轰’的一声,使劲挣开安澜跑了过去。

  安澜还没有追上去,就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看到朝容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般抱着脑袋跪倒在地,骤然痛哭失声。

  “公主、公主……”安澜跑过去扶起她,紧紧抱着安抚道:“事已至此,再难过也没有用,您一定要振作起来。这里有大夫照看,我们、我们先走吧……”

  一名管事领着几个仆从进了里面,指挥大家在中间清了一块空地,临时铺了些被褥等充当寝台,然后几名大夫将昏迷不醒的人抬了进去。

  担架所过之处,淅淅沥沥的在地板滴了一路的血迹。

  朝容准备爬起来跟进去,齐伯颤巍巍的过来在她面前跪下,老泪纵横恳切道:“夫人,您一定要保重,接下来的事情还多着呢,属下一个人担不起……小公子和大小姐到现在都还没有音讯,一会儿少主醒了,属下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朝容止住了哭声,抬手紧紧捂着嘴巴,胸中难受的差点背过气去。

  这会儿她真希望只是一场梦,可是她又清醒的知道这不是。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抽抽噎噎的擦着从门口一路滴进来的血迹,书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间的大夫和小厮们从她面前时不时的经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齐伯见她神色还是有些迷茫,想着终归是年轻,有些事情还没经历过吧,便起身道:“属下已经召集了望海堂各主事,这会儿怕是已经到门口了。少主、少主如今这情形怕是撑不了多久……”说着不由得哽咽起来。

  朝容抬手掩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怕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哭。

  “夫人,您说句话吧?”齐伯哀求道。

  她张了张嘴,哑声道:“正事要紧……大家来的话,就先进来吧……对了,人……人是怎么回来的?”

  齐伯咬了咬牙,恨恨道:“是雍王府那闫长史送回来的,他此刻还在前厅等着,说是、说是有话要当面跟您说。”

  不等他说完,朝容已经转身出去了。

  书房外的台阶下站满了望海堂的主事,看到她出来纷纷围上来查问,但朝容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径直穿过众人往前厅而去。

  脑海中不断的浮现出贺钧书浑身是血不成人形的样子,她满心悲愤和痛恨,此刻只想手刃那言而无信的闫兆兴。

  先前之时疾步而行,后来由于心中郁忿开始飞奔,晚风迎面拂过,吹落了眼角滚落的泪珠。

  偌大的宅子空荡荡的,她一路行来似乎没有看到几个人。

  就连往日夹道里掌灯的人都没有看见,她借着微弱的天光奔过了幽长的夹道,转到了宽阔的前庭。

  庭中花木扶疏,几个下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来人是她忙上前见礼。

  朝容站住脚喘了口气,忽然上前一步自一个护院腰间抽出了佩刀,众人俱是一惊,慌忙往后退去。

  她握紧了刀柄,咬牙道:“府中一切照旧,都去做事吧!”

  “是,是!”众人顿时做鸟兽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坚硬冰冷的刀柄在她滚烫的掌心变得温热起来,她狠狠咬着下唇,缓步走向了中厅的台阶。

  “公主,我家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出檐下站着几个雍王府的侍卫,有人看到了她,招呼道。

  她将佩刀纳入袖中,一步步走上了台阶,厅中灯火通明,闫兆兴坐在那里吃着果品,边上站着两个侍女。

  “多谢两位姑娘款待,既然你家夫人来了,你们就先下去休息吧!”他做了个优雅的手势,拿出帕子一边擦拭着手一边站了起来。

  两个侍女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经过她身边时福了福身,见她面色不善眼神狠厉,便都噤若寒蝉,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公主身上有杀气,可是怨恨在下言而无言?”闫兆兴整了整衣袍,缓缓走了过来。

  朝容一点点调转手中的刀柄,咬牙切齿道:“只要杀了你,我就不怨也不恨了。”

  她还未来的及出刀,一只大手已经压住了她握刀的手腕。她忙扬起左手,直取对方面门。

  因为许久不曾与人过招,武功未免有些生疏了,加上最近心力交瘁,一时间竟是落了下风。

  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个耽于酒色脑满肠肥的废物,没想到却是个练家子,她怕被识破身份,便不敢尽全力,不到几招就佯装失手。

  “公主这身手还不错,从哪儿学的?”闫兆兴夺了她手中的佩刀,掂了掂道。

  “少啰嗦,”朝容后退了一步,靠在巨大的屏风上,揉着手腕厉声道:“你们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看够了没有?”

  闫兆兴挑了挑眉,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抖,忽然将手中的刀飞掷了出去,‘夺’的一声狠狠的钉在了对面的雕花柱上。

  “公主息怒,”他一脸的自责和愧疚,走上前来道:“这雍王下手没有轻重,何况这件事……朝廷吩咐下来的,必须要审出点东西,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这贺氏勾结叛党那可是与可汗为敌,可汗原本因为兴建南都之事投鼠忌器,也不想动他们,可如今那梁王的呼声太高,实在没有办法才想杀鸡儆猴……”

  “什么勾结叛党?还不是朝廷一句话的事?贺氏清清白白,向来只论商道,不涉政治,这一点天日可鉴。”她怒斥道。

  “公主啊,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私下里谋划的事,哪会让你知晓?何况,您真以为那贺钧书看不出可汗当年赐婚的目的?”闫兆兴反问道。

  “你……”朝容噎了一下,道:“你想说什么?”

  她心里突然间又乱了,如果贺钧书早就识破了她的身份,那么又怎么会在她坦白之后反应那么激烈?

  “贺氏狼子野心,您这涉世未深的姑娘家哪能看出来的?就连朝廷也被欺瞒了许多年,若非前些时候梁王那边有人反水,可汗还不知道贺氏一直在背后暗助他呢!”闫兆兴道。

  朝容自然知道贺氏与慕容归有勾结,但是背后如何运作的她却是一无所知,除了明面上的生意,贺钧书从没跟她交代过别的事。

  甚至对他而言,就连慕容归的名字都讳莫如深,能不提的时候绝对不提。

  但是现在她脑中灵光一闪,仿佛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当日贺钧书赶回来并不仅仅是救她,他如果一早就猜出她听命于慕容翰,那么想必也明白雍王抓她只是个幌子,她不会有真正的危险。

  所以他是知道有人出卖了他,这才赶回来处理一些事情。而那晚碰巧撞上她坦白了身份,借机发作想要赶她走,因为他知道望海堂很快就会出事……

  “不、不会的……”她有些失神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

  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而已,没有依据。

  他们只是逢场作戏的假夫妻,生意上的盟友,并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他犯不着为她处处打算。

  “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些都是证据确凿的事。”闫兆兴接口道:“雍王是刑场老手,没有他审不出来的罪名。朝廷原本的意思是让他撬开这贺钧书的嘴,签字画押后一并送到盛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结果谁承想雍王费了老大的劲,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挖不出来,这要是送到王城,万一胡说八道一通,那不是给人看笑话了吗?”

  “他……他只是个普通人,身体也不太好,又不会武功,哪里能抵得过刑狱司的严刑拷打?”她眼睛有些发烫,“如果真有什么,早就审出来了,怎么可能一无所获?”

  “哎,就是因为有问题才审不出来。如果没问题,他为了活命定然会说些我们想听的,可是他一句也没有。”闫兆兴道:“那人平常看上去是个文质彬彬和和气气的商人,其实呀,骨子里却是个铁打的汉子。”

  “公主,这些东西还给你。”他从袍袖中拿出一叠文书,道:“既然事情办砸了,我也就没脸收您的好处。念在咱们都是云桑人的份上,我提醒您一句,跟贺氏择清关系吧,如果雍王知道您暗中与我做交易,不顾一切想要保他性命,一定会迁怒与您。咱们这些人能在异国立稳脚跟不容易,犯不着为了旁人把自己搭进去。”

  朝容差点忘了,此人也算是个云桑人。

  可惜他不是当年被虏来的王公大臣,而是早年间归顺了达奚部的云桑国贼。

  “若你真觉得自己是个云桑人,那就告诉我是谁对他下的人。”她顿了一下,犹豫着道:“还……还有救吗?”

  “雍王手下有两名掌刑使,一锥一锤,使锥者擅长放血,使锤者擅长碎骨。他们二人联手,可以将人周身骨骼都敲碎血脉都放空却还能留一口气。”他抬手拍了拍心口,道:“贺钧书左胸肋间扎着一根两寸钢锥,绕开了心脏,但是挨着命门,只要不拔他就还有一口气。一旦拔出,顷刻毙命。”

  心口猛地一痛,她觉得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锥子刺进了她的心脏。

  “公主想报仇?”闫兆兴挑眉问道。

  朝容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外面苍茫的夜色。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柱子上钉着的佩刀,又指了指脑袋,意味深长道:“这两个哪个更好用您自个心里掂量着,千万别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在盛平,没人能用武力动的了雍王。”

  会有那一天的,她紧紧握着拳头,心底压抑了多年的仇恨之火渐渐在渐渐苏醒。

  她缓缓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双手,当年雍王是如何对她的她不会忘,殷玉尘是怎么死的她也不会忘。

  还有贺钧书……

  想到贺钧书,她便觉得胸腔里血气翻滚,差点涌上喉头。

  “报什么仇?闫大人真会开玩笑。”她将差点窜上来的血意咽了回去,脸上渐渐展开了笑意,“我能活到今天,全凭可汗开恩,还有雍王提携。贺钧书虽然待我不薄,可那毕竟是逢场作戏,又不是真正的夫妻,不能做准的。我看天色也不早了,闫大人也该回去了吧?不然尊夫人等急了怕是不好。”

  闫兆兴也缓缓笑了,很是赞许的点头道:“公主深明大义,这番话我会带给雍王的。”

  他俯身将合约地契之类放在了案几上,拱手道:“告辞,公主多多保重。”

  闫兆兴走后,她还不想走,只一个人愣愣的站在厅中发呆。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两副面孔,而有些人似乎更多。刚才站在她面前那个雍王属官就身份暧昧。

  她原本一怒之下是要杀他报仇的,但既然被识破了,便只能作罢。

  “夫人、夫人……”芳信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道:“主人已经醒了,正跟各位主事们交代事情,他听说小公子和音书小姐都不见了,可急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无论音书处于何种考量,如果不让他见儿子最后一面,实在说不过去。

  她想了想,转身匆匆走进侧厅,在窗下的书案上匆匆写了几行字交给她,又说了一个地址,吩咐她赶紧送过去。

  芳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料想着应该与小公子有关,急忙领命去了。

  朝容又将腰牌交给她,让她命车夫驾车送她去。

  纵使她千般不愿,最终还是回到了书房外,主事们正往外走,一个个面露哀伤眼含泪花。

  朝容双腿好像灌了铅,一点点走上台阶,连跨过门槛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听到里面传来痛苦的吸气声,忽然再没有勇气进去了。

  齐伯躬身走了过来,抹着眼泪道,“夫人,您这些天呕心沥血不就为了救少主出来吗?如今人回来了,怎么又不闻不问?”

  “我只是个外人,这会儿他想见的是廷儿和音书,我是回报他当日救我之恩,并没有别的意思。”她试着说服自己。

  里间传来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即使隔着数重墙,也听的人心里发慌。

  她终于走了进去,绕过素纱屏风,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原本摆放在中间的书案矮榻盆景等全都挪开了,宽大的竹席上临时设了寝台,安澜和一名侍女正为两名忙活不停的大夫掌灯,一边的铜盆里堆着沾满血污的棉纱。

  躺着的那个人眼睛上缚着一块黑布,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单,裸~露出来的肩膀上遍布伤痕。

  大夫将他的头发剃了一块又一块,然后在脑袋上扎满了银针。

  朝容不知道自己是否看错了,只觉得那个人几日不见,从他躺在那里的样子看上去不仅短了一些,甚至也单薄了许多,他的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般,竟似塌陷了下去。

  他还在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生怕别人听不到一般扯着嗓子喊,她已然明白过来,应该是他自己听不到了。

  她仔细去听,依稀可以分辨出他在说廷儿的学业,又在为音书的任性执着而烦恼。

  间或也会提及她,但是前言不搭后语,说着说着又转到了秋娘。

  听到秋娘的名字,她心里竟有点泛酸。

  但是自始至终没听到他提廷儿的生母,也就是外人口中那个神秘的先夫人。

  她心头忽然一震,有些了然的想,或许他口中所说的夫人指的并不是她,而是廷儿的生母。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急忙转了出去,看到贺廷和音书奔了进来。

  “母亲、母亲,阿爹呢?”他急得满头大汗,扑过来抓着她的手问。

  “在里面,快进去吧,他等你许久了。”她勉强笑了一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

  音书望了她一眼,扯着贺廷匆匆转了进去。

  她逃也似的疾步奔出了外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贺廷陡然爆发出的痛哭。

  她跨过门槛走到了檐下,抬头望着虚空疏落落的星子。

  院外回廊处,有几个身影探头探脑的朝这般望着,她并未在意,走过去坐在了台阶上,置身于檐下的阴影里。

  这一刻,她希望里面的人都忘了她。

  忘了她这个身份尴尬的人。

  夜凉如水,她静静坐在那里筹划着接下来的复仇。

  这是第一次,她面对亲近的人的死亡时如此冷静甚至冷漠。

  这些年来,她经历了朝华的死、俞慕怜的死、殷玉尘的死、天成帝的死,到现在她的心已经慢慢麻木了,再没有那么多的悲伤和刻骨铭心了。

  那些人死的时候她都无能为力,但贺钧书不一样,她几乎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可惜她还是没能救得了他。

  他虽然回来了,却只剩一口气,所以有些事她没有办法再问清楚了。

  比如他那夜为何行色匆匆的给她那东西?

  他让她回家去又是什么意思?

  他如何知道自己和朝华是姐妹?

  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听命于慕容翰?

  他到底是真的无法原谅她还是将计就计想让她离开是非之地……

  她也再没有机会告诉他,她曾经很依赖他很信任他,想过要与他共度余生。

  可是……此后余生,她不再需要谁陪伴了,一个人就足够了。

  “公主?”有人在耳畔唤她,她急忙回过神,抬手擦了擦脸颊上冰凉的泪水,转过头去问道:“他走了?”

  安澜摇头,柔声道:“他们已经道过别了,睡了一会,大夫给灌了些参汤,现在清醒了一些,说是有话要跟您说。趁现在还能听清楚,您赶紧来吧!”

  “你确定他说的是我不是别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却偏要计较那些。

  “当然是您。”安澜扶起她道。

  她又走进了书房,有些艰难的绕过屏风进了里间,原本侍候的大夫和侍女们都不见人影了,只有齐伯还在。

  音书呆呆的坐在边上,贺廷两眼红肿靠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贺钧书的肩上。

  朝容发现他身上盖着的被单隐隐渗出了血迹,她侧过头,看的齐伯跪在那里,一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眶里流出来的血水。

  她心里蓦然一疼,想到他可能连眼睛也看不到了,忽然觉得无比难过。

  安澜轻轻跪下,柔声道:“夫人来了,您有什么话跟她说吗?”

  他轻轻转着头,像是在寻找。

  安澜站了起来,冲音书使了个眼色,牵着贺廷往外走去。贺廷恋恋不舍的转过头回望,扁着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齐伯站了起来,悄悄将朝容拉到一边,恳求道:“他时日不多了,说点好听的哄哄他,”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吸了吸鼻子道:“您哄哄他,让他安心的去吧!”

  “好……”她涩声道。

  齐伯也退出去了,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艰难的呼吸着,稍微重一点嘴角就会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涌出来。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然后用手指轻触他苍白的脸颊。

  他微微震了一下,张了张嘴巴,声音颤抖着问道:“谁?”

  离得很近,他的声音太高吓了她一跳。

  “是我,现在就我一个人,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脸上闪过欣喜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喘息,拼力挣扎了一番,有些颓然道:“我听见了,我听见夫人的声音了,可惜现在动弹不得……”

  “你说的是哪个夫人?”她不知道他把自己当成谁,但她不愿在这种时候当别人的替身。

  “我只有一个夫人……”他低低笑着,那笑声在胸腔里回荡,像是非常痛苦一般戛然而止,他接着道:“我的夫人是个爱哭鬼。”

  她使劲吸着气,抬手胡乱的擦着眼泪,抽噎着道:“我才不是。”

  “夫人,别哭。”他有些艰难的说道:“他们把我的眼睛蒙起来了,你要是哭的话我想给你擦眼泪也看不到。”

  “我想看看你,”他扯着沙哑的嗓子道:“你帮我解开好不好?”

  她抬手覆上了他眼睛上蒙的黑布,手指轻轻触了触,身体猛的一颤,差点哭出声来。

  眼眶里空洞洞的,她已经触不到他的眼珠了。

  “要听大夫的话……”她强笑道:“现在不能解开,虽然看不到……”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确认泪痕已经干了,才继续道:“但是你总该记得我长什么样吧?摸一下就跟看见了一样。”

  她抬手去握他的手,在被单里摸索了半天,只抓到一截光秃秃的缠满纱布的手腕。

  “你的手呢?”她尖叫了一声,惊问道。

  他抿着唇,嘴角微微抽动着,什么也没有说,额角的冷汗却是一阵接一阵的渗出。

  她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被单,他们给她换了一身白色的寝袍,但早已血迹斑斑。

  两只袍袖和裤管处空荡荡的,她爬过去探手摸了一下,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乖……不要哭。”他用力的喊,嘶哑的声音刺痛了她的耳膜。

  “我以后都不会再哭了,”她哽咽着,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郑重其事道:“这是最后一次。”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要的东西……我不是早就给你了吗?我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劫,谁也救不了。”

  “你还在这里,我不会走的。”她跪伏在他身畔,双手捧着他的脸,尽量让自己吐字清晰不要带上哭腔。

  “对不起,上次我不该那么对你……可是、可是我不能害你,我不想你永远漂泊在外……”他忽然哽咽起来,身体簌簌发抖,这一抖嘴角又涌出了血。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贺家。”她一边帮他擦拭嘴角的血迹,一边道:“你叔父因我而死,但你和音书却待我那么好,我欠贺家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叔父?”他喃喃自语道,继而苦笑,“叔父的事与你无关,有一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是不是很疼?”她见他说话时额角的青筋渐渐暴起,冷汗也越来越多,心里愈发难受。

  “不疼,”他大约是微微笑了一下,想让她安心,“大夫用银针封住了感知痛苦的筋脉,现在……现在我一点儿痛感都没有,阿容莫担心。”

  他又徐徐的吸了口气,道:“我心里万分矛盾,想看着你成就不世之功,做成我做不了的事,却又……却又盼着你能回家乡去,平安度过一生……廷儿和音书有贺氏照应,还有复国会,我自是放心,但我……放心不下你,你只有一个人,不管在燕国还是在云桑,你都只有一个人……”

  她忍着泪意,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了解我的一切。可是钧书,时至今日,我哪里还有后路?”

  “有……当然有,局势已经明朗,假以时日……等朝野动乱,等诸王相争,你等的机会就来了……你可以选择就此抽身,也可以……也可以继续按着原路往前走……”

  她惨然笑了一下,道:“这一天我等了很多年,怎会就此善罢甘休?钧书你放心吧,我还有千千万万的战友,也有能支撑我往前走的信仰,我并不孤独。”

  “你这么说,让我无地自容。”他像是有些倦了,喃喃道:“我一直想摆脱想逃避的命运,你却欣然接受甘之若饴。好了……送我最后一程吧,送我回望海郡,把我葬在海边的高地上,也许那里的海风能将我的魂魄送回遥远的故乡。”

  “好!”她含泪点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在我身边困囿多年,我着实误了你的大好年华。这一生到此为止,你走吧……以后定会遇到一个与你匹配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携手共度余生。”

  “若你去了,我不会再嫁给任何人,我不知道这世间真正的夫妻是什么样的,但是我想……我们这样子也不差。不管你那日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激我,但我真的已经把你们当成自家人了,还有廷儿,我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纵使以后我离开了贺氏,也不会不管他的。”

  “廷儿?”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顿了顿道:“油纸包里那个木匣子……你还记得吗?”

  他那日的东西是留给贺廷的,所以她至今都未打开过,但他此刻既然问起,她便只能附和说记得。

  “廷儿并非我的骨肉,是我当年在碧灵江畔捡到的弃婴,不过月余,襁褓里有一封言辞晦涩的书信,应是他生母所留……”

  “我曾对你说过,当年我奉鲁王之命前往江南寻找失踪的梁王,渡江时在船上染病被抛入江中,几度浮沉竟捡回一条命,但也……落下了一些病根。遇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我正万念俱灰经历着人生最大的一次变故,原本已觉得了无生趣,但却因为一个陌生的小生命,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我把他带了回来,悉心抚养,视如己出。而廷儿,从未让我失望过。”

  “廷儿还太小,原本我想等他长到十六岁再告知真相,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夫人,你怎么不说话?”他缓缓转着头,像是在寻找她。

  她把手贴在了他面颊上,道:“我在听你说,以后、以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你对我说话了,我想多听一会。”

  他缓了一下,道:“我这一生已经很满足了。我有你还有廷儿,虽然我们不是真正的夫妻,廷儿与我也不是真正的父子,但你们对我而言却是我最珍视的一切。”

  他又叹了口气,很是遗憾道:“今生我不奢望什么了,只想看到你对我笑一下,我已经想不起你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闺名……”

  她看到死亡的阴影已经落在他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早已消失,她知道纵然那钢锥不拔~出来,他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我叫朝容,与朝华一样,都是木槿花的意思。”她低下头,在他青灰色的面颊上吻了一下。

  “朝容、朝容……”他喃喃念着,“是个好名字,朝容不仅指木槿花,还指帝王的仪容。你的名字我记住了,若来生还能遇到,我想和你……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好,我都听你的。等下辈子重逢,那时候再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没做完的事做完。”

  她挨着贺钧书躺下,右手一点点抚上了他微微颤动的胸膛,手指挑开衣襟,在层层叠叠的绷带间摸索着触到了钢锥露在骨肉之外的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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