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前夜,来世不入帝王家 2
皇帝薨了。
玉泉山上停灵,渐次满目白色。
山坳深处的别苑中,秦秋凉凉地注视着山中升起的白幡,蓦地转身走回室内,长叹了一声。沈冲死了,那段往事也随着他的逝去湮没在时间之中,恩怨了却,她也该回到恩宁城去了。
临行前,她去看了容曦。路途遥远,容曦还是决定留在这里待产。秦秋留下了所有人手,只带了贴身侍女回去。她走进屋中的时候,容曦还在睡。秦秋伸手轻触她的面颊,眼底流露出一抹痛色。她最近总是睡不好,又消瘦了一些,衬得肚子愈发高耸。
她们那日的争吵,秦秋很快便知晓,却只得苦笑。这所有的一切早已是一个死局,无法,亦无解。
罢了,人各有缘法,万事不可强求,但愿曦儿能早日明白。秦秋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屋子。
出了别苑大门,她牵过马,突然转身对身边的月华冷冷道:“告诉我二小姐现在在哪儿。”
月华一惊,忍不住抬眼看向夫人,片刻的犹豫让秦秋发出一声冷笑:“我早知道她跑出来了,你在替她隐瞒什么?!竟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月华忙单膝跪地,颤声道:“夫人恕罪!婢子,婢子是怕夫人生气。二小姐这大半个月都在京城,和六皇子在一处。”二小姐本就托她保密,她日日看着夫人操心大小姐,一时心疼犹豫,没有将二小姐的行踪及时通报。
秦秋心中长叹一声,自己所料不差。她一反平日的态度,似乎没有为月华的隐瞒而动怒。只是翻身上马,低声道:“走吧。”月华一怔,立即上马跟在夫人身后,却见夫人并未如平日一般顺着大路快马加鞭离去,竟由着马儿信步穿梭在林中,背影流露出一丝无法言说的萧瑟。
秦秋只是突然有些心灰意懒,只觉得操心了半辈子,儿女们都长大了,像那跌跌撞撞也要向蓝天展翅的小鹰一样,自己的路还是要她们自己去走,父母终究是要被抛在身后了。虽这样想,心里还是对容玉有些恼怒,心下恨恨地想,与其在这里操心劳力,还不如回恩宁城去,陪延哥去一趟天山寻访故旧。她不禁抬眼望向远处,只见一片白茫茫、铺天盖地一般。连沈冲都死了,这岁月时间,猝不及防、青丝换白发,有去无回。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沈衍和最后一批大臣议事之后,已是深夜。
自从张瑞离开之后,沈衍便将他的徒弟卫连带在身前。宫中似乎突然少了许多宫人,却平静极了。他抿了一口热茶,低头瞥见腰间扎着的白腰带,低声对侍立一旁的卫连道:“传令下去,孤要去一趟天牢。”卫连忙转身下去吩咐。
更深霜重,照明的灯盏仿佛不能照进天牢的深幽。沈衍踩在天牢的青砖地上,渐渐行至走廊尽头,石室的门后,一盏油灯如豆,照在室内方寸之地、和沈徵抬起的眼睛。
他几乎是立刻便看见了沈衍腰上的白色,失声道:“父皇……”
“父皇薨逝了。”沈衍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针锋相对、意气风发的兄弟如今蓬头乱发、容颜枯槁,如同失了魂一般眼神呆滞,突然从心底里升起一丝嘲讽和轻蔑:“这不正是你当初谋划的结果么?”
沈徵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刚才的怔然全部转化成了嫉恨:“父皇龙体一向康健,你做了什么?!”不等沈衍答话,他突然低声呵笑:“你不止是来嘲讽我的,你今日是来杀我的,何必多言!可惜父皇看不到你弑杀亲兄弟的样子。你放心,到了下面,一定我会向父皇禀告的。”他转身跪下,面朝着乾元殿的方向叩首,砰砰的声音在幽暗的石室内带起沉闷的回响。
“我的好三哥,吃斋念佛,与世无争?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做戏做到骨子里了!弑父篡权、谋害兄弟,你这皇位坐的可稳?!”
他大声嘲笑、状若疯癫。沈衍虽明知他在胡说,不过是垂死之人的挣扎,他袖底的手依然紧紧攥起,指甲刺痛了掌心。一念之仁,他想来听听沈徵的忏悔,却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妄言!看来还是自己过于仁慈了。沈衍深吸了一口气,刚开始决定处死庶人徵时心底残存的犹豫,违背父皇善待兄弟的承诺的愧疚,通通随着这些话化为烟尘。
他转身拂袖而出,端着鸩酒的卫连躬身而入,随行在侧的还有两名羽林卫侍卫。
“庶人沈徵,篡权谋逆,罪无可恕。速速上路吧。”
沈徵抬起眼,望向托盘上那只普通的白瓷酒壶和酒杯,一时脑中纷乱。半晌,惨然一笑,伸手拿过酒杯,禁不住手中颤抖,连酒水都泼洒出去少许。他将酒杯捏在手中,方才涌起的不甘愤懑嫉恨狂躁全被这杯鸩酒消灭,如同燃得正旺的火把上泼了一盆冰水。
见他握着酒杯迟迟不动作,卫连忍不住发出一声响亮的啧声,托盘端久了手酸得很,这庶人徵,死到临头才怕起来了,真让人不齿。
鸩酒举到了唇边,却没有勇气喝下,手不住地颤抖,直到杯中酒泼洒了大半,卫连不耐地示意两名侍卫‘帮’了一把,将酒灌进了庶人徵的嘴里。
沈徵仰面躺着,喉咙里不停涌上腥咸的鲜血,直至窒息。脑海中最后掠过的是年幼时、父皇和母后对自己做出的第一首诗大加夸奖的样子。他阖上眼,任泪水滑落耳际。
“愿来世……不入帝王家。”
程皇后吊死的消息传来,只是让沈衍拧紧了眉头,吩咐下去,收殓了随葬先皇。
十日后便是登基大典,王妃也入了宫,即将成为周朝的第二任皇后。
他突然感到满心疲惫,忍不住推开书案上的奏章,走出蕴宁宫。兄弟们中只剩下六弟依然在朝,却只愿做个闲散王爷,日日陪着佳人游山逛水。那些曾经襄助过自己的人,暗箫、紫苒、靖远,都纷纷离他而去。恩宁城的一切,果然都如同当初的承诺一般,消失得毫无踪迹。
至少,容曦还留在玉泉山的庄子上。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想到容曦,仿佛这无边寒冷的冬日中透出的一缕阳光,暖融融地诱人,令他忍不住想要即刻去到她的身旁。他想着这几日不见,她应该是想通了,毕竟父母之爱子,应为其计深远。闲云野鹤怎抵得过皇权在握。等登基大典结束,他一定要再去看一看她,直到孩子出世。
这世间的人儿,往往是出于爱,却明知故犯、一厢情愿。
另一边,凤仪宫中,谢琬容看着宫女们往来有序,将封后大典的凤冠翟衣一一奉上,那夺目耀眼的金色令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些精致的绣纹。
嫁入晋王府,不过是另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她从未奢望过有一天,自己居然能母仪天下、成为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
这也并不难,就像从前她在艰难的侯府后院依然过得很好一样。现在,唯一有所缺憾的,是未来的皇帝陛下,还从未对她流露过感情。
想起那日在他的书房看到的那幅春日桃花美人图,她的脸色便凝重起来。那幅画像是那样深刻,以至于她回到屋内,竟凭着记忆临摹出一幅,交与扫雪在京城中所有的适龄女子中悄悄寻访相貌相似的女子。
她有种直觉,这女子绝不是殿下脑中的臆想、画师笔下的化身,而是确有其人。可若是真的找到了这人……她不禁攥紧了手中的丝帕,若真的找到了这人,无疑便是殿下的心中所爱,她又该如何呢……
眼前的锦衣绣裳突然味如嚼蜡。她挥挥手令绣娘先行下去,殿内不一会儿便安静下来,静得只能感觉到清浅的呼吸,仿佛能听见香烟袅袅升起。她怔怔坐着,一阵儿忽地寒风敲击窗棂的声音,惊得她浑身一颤,绣花绷子落在地上。一想到将来几十年里要伴着这冷清寂静的凤仪宫,她的心便如同炙在火中一般难耐。她已经不求和未来的皇帝陛下能过琴瑟和鸣,若能给她一个孩子,这余生,也不会再寂寞了罢。
“烹茶。”她扬声叫道:“去问问皇上现在何处?我要去见他。”
烹茶听到她的呼唤便推门而入,恭谨地侍立在一旁。谢琬容不喜丫鬟在眼前伺候,她便站在殿门口等待着召唤。听谢琬容如此一问,她低声回道:“婢子之前已问过,陛下这几日都在蕴宁宫中处理政事,并未外出。”
她瞥了一眼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道:“你去蕴宁宫,就说,我请陛下来凤仪宫用晚膳。”
烹茶应声而去。她站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若陛下能实现她这个小小的愿望,她并不介意那个春日美人的存在,毕竟,她才是皇后,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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