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入画,维以不永怀

　　自从上次前往侯府接王妃回府，沈衍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王妃。谢琬容眼中热切的光芒，总让他每每忆起时感到心惊。或许他真的不该去侯府，引起这番误会。眼下，却找不到可以解释的理由，索性躲得远远的才好。

　　这日未逢朝会，沈衍一时无事，遂饶有兴味地铺开画纸，着墨丹青。

　　忙碌了两个时辰，一幅生动的桃林美人图跃然纸上。只见桃林花开缤纷，灼灼烂漫，俨然是那烂柯寺后山的春日桃林之景，画中的美人从桃林中飞掠而出，一身粉色衣衫，彩霞披帛。乌发如云、姿容绝美，一双盈盈大眼脉脉含情，翩跹之态仿佛呼之欲出，窈窕若仙。

　　他落下最后一笔，怔怔注视着画上的女子，随即叹了一口气。容曦的形象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勾勒了千百遍，纵然闭上眼睛也能描绘出她一颦一笑的样子，又岂止是描绘一幅画卷。那一日桃花烂漫、怦然心动的感觉，充满了甜蜜和感伤。

　　何时才能再次见面呢，他已经快要等不及了。奈何此时是非常时期，他默默地给自己定了个期限，待到京中事了，无论如何也要去一次恩宁城，见她一面。十年之约，他不敢或忘，而未来将会出现的变数，此时并无法预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等着颜料干透，将画儿装裱收藏起来，以待日后时时拿出来睹物思人。

　　忽听窗外传来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声音娇柔，语气却大咧咧的：“他就是那个人么？也不怎么样啊。”

　　他心底一转，面上不禁露出一个笑容。走到门边去推开书房门，果然是紫苒和一个一身白衣、容貌清丽的姑娘，此时正笑吟吟地偏头看着他，还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他看到紫苒回来，心下不禁欢喜，面上的笑容愈发深了，温和道：“你回来了便好。这位是……？”

　　“她是我的师姐素心。”

　　紫苒语气平平地答道。刚刚素心打趣地说了那么一句，她立刻让素心噤声。心里还是有些怪怪的，及至看到他由衷的笑容，心里那份不自在就更深了，面上也只是淡淡的。

　　沈衍对她冷淡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那名叫素心的姑娘却突然凑到他跟前，皱眉看着他的脸，突然又拽过他的左手，将指尖搭在了腕上。

　　“师姐，你做甚？！快放开王爷。”

　　紫苒急道，一双眼睛焦急地看向晋王。她以为谁都是她江湖上的病人不成？！冒冒失失的！他可是晋王殿下，皇子，怎可如此随意？！虽然内心里隐约有一个声音在说，没关系的，他是个好人，不会追究的。还是忍不住指尖颤抖起来。

　　沈衍果然一怔，见这女子只是为他诊脉，一边看向自己的脸，约莫是望闻问切，便也只是微微一笑。江湖人的做派，他也渐渐习惯了，只这紫苒的师姐脸色有些不好，莫非是……他心里浮起一个不好的猜测，随即又压了下去，只是皱眉看着她，等她说话。

　　素心放开了手，却是对一旁的紫苒摇头啧道：“小苒儿，你选的这个男人，身体可真差，还中过毒。啧啧，师姐我虽然可以帮你调养，但是一个大男人怎么身体居然如此虚弱？”她偏头瞅了沈衍一眼，嘻嘻一笑：“是了，定是之前中毒的时候，小苒儿你没有尽全力吧，他又失于调养，耗费心血。你们这些皇族人，就喜欢勾心斗角的，到最后还不是损了自己的寿命。”

　　“师姐，你混说甚么？！他是我家大小姐的郎君，我只是被派来给他瞧病的。”紫苒涨红了脸，只觉得地上若有个缝隙恨不得钻下去，却听沈衍叹息道：“女侠医术精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之前疏于调养确是衍的不是，还望女侠拨冗写几个调养身体的药方，诊金方面不成问题。”

　　素心拍拍手，丝毫不将师妹的羞恼放在心上，笑道：“你这人还挺有趣的，诊金什么的嘛，看我的心情。你是我家师妹的……嗯，好朋友，那先可以免费给你看一下，若是以后还要找我，我要的诊金可是很高的哦。”话音一落，随即拉着紫苒的手走开几步，边走边道：“这里不错，你的房间在哪儿？我就在这里住下啦。”她看着师妹黑如锅底的脸色，讪笑道：“哎哎，我就是暂住。你难道不是暂住嘛，真想在这晋王府呆一辈子，你得先问晋王殿下答不答应了。好啦好啦，你别气，我不说了，总行了吧。”紫苒勉强对沈衍行了一个礼，只是态度别扭得很。两人话音渐远，转过院落的拐角而去。

　　“暗箫。”

　　沈衍唤出隐身在一旁的暗卫，对他低声道：“紫苒既已经回来了，想必彻儿带着黑铁卫也到了京城附近，你去找到他们。然后，”他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之前的那些温和和犹豫只是戴着的假象面具：“城门每日卯时初刻开启，开始放行。你可以用一些江湖手段，务必要将他们引入城中，安置在恩宁城的别院之中。”

　　他转头看向暗箫，神情严肃而郑重：“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只能借助你们的力量。若是没有你们相助，这些事都是不成的，衍在此多谢了。”说罢，一稽到底，唬得暗箫急忙起身扶起他，语无伦次，磕磕巴巴：“晋王，殿下，殿下不必如此。您和大小姐成亲了，就是我们恩宁城的人，您的命令我们自当遵从。”他退后两步，对着沈衍一拱手：“殿下放心，必不辱使命。”说罢，似一道暗影飞掠而去。

　　谢琬容再一次踏入前院，心中不由得惴惴。她拼命说服自己，是来为殿下送生辰礼物，才能踏出犹豫的步伐。

　　从前那个总是站在门口阻拦她的冷冰冰的侍卫，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

　　或许前院的禁令，已经对她解除了。她不禁想着，殿下亲自去侯府接她，这也许就是一个暗号吧，暗示殿下心中已经解除了对她的疑虑和戒备，已经相信她不是一枚传递消息的棋子。

　　她不由得放松下来，心底油然而生一点喜悦，如同雨后春笋在心底萌芽。刚走到书房门口，洛扬突然拦住了她：“殿下现在不在，任何人不得进入书房。”

　　谢琬容有些气恼，柳眉倒竖，冷冷地看向洛扬。一旁捧着生辰礼的扫雪叫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王妃，也是你能阻拦的吗？”

　　洛扬扑通跪下，仍然不松口：“请王妃恕罪！这是殿下的吩咐，奴才不敢不从。”

　　“殿下去了哪里，何时能回来？”

　　“奴才不知，王妃恕罪，”

　　三人僵持了片刻，谢琬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扫雪手中取过礼盒，语气放缓了许多：“我也不为难你了，这是我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把它放下我就走。”她见洛扬还欲再说什么，心底不禁恚怒，转身伸手推开了书房门，扫雪立刻挡住了洛扬，两人等在书房外面。

　　谢琬容将礼盒放在会客的圆几上，视线不由得投向了博山炉后面的书案。天色将晚，尚未掌灯，窗子透出微弱的光线将书案上的图画勾勒出迷蒙的色彩。她仿佛着了魔一般走上前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春日桃花美人图。

　　美人如花隔云端。

　　该有多么丰沛的情感，才能将这美人绘制得如此灵动、似要从画纸上跃下来一般。她却一步步倒退着，几乎失魂落魄一样走出了书房。

　　夜色朦胧下，京畿大营就在眼前，沈彻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靖远大哥，”他低声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会一会那个黄信。”

　　他们没有在烂柯寺后山过多停留，一路穿过山林，已经到了林子的边缘。京畿大营就在他们肉眼可及的地方，他反而犹豫了。之前烂柯寺山洞的事情提醒了他，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了关键时刻越不能掉以轻心。这个黄信，在朝中口碑不甚好，素有奸猾小人之称，虽然三哥说他已投诚，但这样的人沈彻只敢信三分。

　　靖远点头赞同，他们本已打扮成寻常猎户的模样，此时就算是被发现了也可谎称进山砍柴打猎去的，并不会引起太多注意。沈彻正踌躇间，头顶上扑啦啦的拍打翅膀的声音引得他向上看去，月芷早已纵跃起来，将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握在了手中。“这是恩宁城的鸽子，定是城里的暗卫发来的。”她一边解释，一边从鸽子脚上解下了绑着的一根竹管，管子刻着镂空的纹饰，样式精妙。月芷对着月光细看了看，不由得一脸喜色地对他们低声道：“果然是暗卫发来的，为了确定咱们的位置，这样的鸽子他们放飞了十几只，还好这只被我们发现了。”

　　“幸亏我们带着月芷姐姐，不然连回城都回不去了。”

　　沈彻在一旁笑道，被月芷笑着嗔了一句。大家的情绪都被接应的事情调动起来了，月芷在鸽子腿上的竹管里塞了一样东西，随即放飞了鸽子。“我们稍等一会儿吧，”她如释重负地道：“恩宁城的暗卫会找到我们，接应我们进京城的。”

　　“还好这里不是北关，在树林中坐一会儿不至于被冻僵。”

　　沈衍呵着气，一直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大石终于卸掉了一半。他们等待着，那些黑衣使者从天而降，引领他们进入久违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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