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扁舟,时事静水流深 2
谢琬容坐在马车里,不由得抬眼一下下看着对面阖目养神的沈衍。目光仿佛一只缱绻的手,从他青白的面庞到厚重的衣裳拂过,在不知不觉中温柔而熨帖。知他病了几日,却又担心她在侯府的处境而专门来接她,却又时时拒她于千里之外,心中一时又爱又恨,复杂极了。
沈衍并不知自家王妃这诸多心思,他也不曾想到一个小小的举动竟惹出这一篇深意,只是觉得自从上次中毒之后,身体状态大不如前,这并不好。他皱起眉头,心里盘算着等紫苒回来,多开一些滋补的药方药膳,未来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他的抱负,母后的期盼,容曦的十年之约,他怎能垮下。
回府之后,沈衍并没有打算在后院多做停留,急匆匆地欲赶回前院书房,无他,是暗箫传了消息来,道是紫苒和沈彻带着黑铁卫已从汾州启程,不日便能回到京城。谢琬容叫住他,屏退了丫鬟嬷嬷,一脸认真地对他道:“妾并未对侯爷吐露半句府中的情况。”
“妾自从嫁入晋王府,便是晋王府的人了。”她抬起眼,目光如泣如诉,盈盈然交织着感情:“妾绝不会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从前不会,今后更加不会,请殿下放心。”
沈衍有些狼狈地别转过头,他又非草木,怎会感觉不到王妃的爱意。只是这爱意越炽,却越让他想要逃离。明知无法回应,却不知该如何启齿。只是喃喃道:“我知道了,你,好生休息才是。”说罢,逃一样出了后院。
一到冬日,程相的咳疾又犯了,时好时坏,接连两个朝会没露面。
初雪过后,程府开了赏梅宴,交好的各府女眷都收到帖子,豫王妃自是也在受邀之列,豫王还亲自送豫王妃到程府老太君处,羡煞了一众女眷们,直对着豫王妃大赞伉俪情深。
沈徵送过表妹,拐了几道院子就到了程相处。他自幼在程府往来,对道路早已烂熟于心。小厮通报后,他推开房门,果见程相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一碗浓黑的汤药放在手边,散发出苦涩的味道。
他亲自捧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程相嘴边:“外公,徵儿来看您了。”
程相抬起耷拉的眼皮,就着沈徵的手将药一口口喝尽。沈徵将药碗放在桌边,抽出帕子为程相擦了擦嘴角,低声道:“程府上下可就都指着您了,这节骨眼上,您可不能倒下啊。”
“四皇子到老朽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程相的一把白胡须抖动着世事洞明,他不经意地一瞥,眼神犀利如刃。沈徵不由得有些气闷,眼看着彼此都到了施下杀手锏的时候,程相是他最大的倚仗,怎么却老神在在一般,是笃定三皇子一定会失败,还是说……,他咽了一口口水,道:“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父皇打算立储了,却在人选上,犹豫不决。”
程相点点头,仍是慢条斯理:“听说这几日,张明辅和李之问都被叫去过乾元殿,但没有下文,皇帝是想拟旨了,的确还在犹豫。你是从张瑞那里买的消息么?”他眼神一变,严厉地道:“宫里的线人很多,不要再和张瑞有联系了。他现在疯狂敛财,皇上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你看着吧,这几日跟在皇上身边的都是一个叫穆笙的大内监,怕是要接替张瑞了。”
沈徵欲言又止,程相将他的样子收入眼底,暗暗摇摇头。还是太急躁了,这个孩子。可惜程家的下一代,没有一个能差不多立起来的,很多事情不能交待下去。他站起身,咳了几声,道:“张瑞这老货,怕是同时为三皇子传递消息,他究竟是哪边的人现在还不明朗,况且,”他的眼神变得犀利,整个人透出一股锋锐之气,仿佛这张衰老的皮囊已经对他尚算敏锐的头脑造成了阻碍:“皇上一向心思缜密,小心谨慎。之前你推荐的张老神仙,皇帝并没有十分信任,否则光凭吃那些丹药,恐怕早就……所以,他也绝不会随便透露立储之事,你要小心三皇子那边的离间之策。”
程相不提张老神仙还罢,一提他,沈徵似乎气不打一处来,多日的忧虑摧折着他的心性,他的脾气一向急躁,虽有意克制,却总是不算到位。他握紧了拳,大声道:“外公,那张老神仙,是不是也被老三收买了?”
“之前咱们谈得好好的,一切都很正常,可是,父皇醒了之后突然身体又有所好转。我之前做的一些动作可能大了些,父皇未必没有看在眼里,如今这样,我总感觉,一切都脱离了我们的掌控。外公,”他不禁急形于色,“这样一拖再拖,我真怕,若是父皇还有很多年好活,我们的布置岂不都会白费?!”
程相看着沈徵,眼神变得慈和。这个孩子,还是太年轻了,心性还需要磨砺,他沉吟道:“皇上就算不吃丹药,他早年征战边关,身体也早就不行了。你只管放手布置,只是要做得更加小心谨慎些,左羽林卫那边,你和峰儿保持联系,一旦攻城,宫门关闭最是要紧。前朝倾覆,逼宫之事,皆是前车之鉴。”
这大概是程相说得最露骨的一次,若不是为了安抚沈徵的情绪,他一向中庸关惯了,不会如此尖锐地指出,而只会让沈徵自己去发现问题。或许是这次的咳疾久久未愈提醒着他,他也已经不年轻了,面对程家的后继无人,怎样让未来的新君继续眷顾程家,才是他更应该考虑的问题。
沈徵点点头,心里也转动着自己的小九九。对于程相的说法,他一向自主惯了,对程相的中庸颇不以为意,之前之所以和程简合作,也是腻味了程相的闭口不言,可惜程家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书房中的两人都在沉思,面上一派和煦,各自皮里阳秋。
几日后,恰是沈衍的生辰。
赶上大朝会之日,皇帝还在朝中特意提起,给了不少赏赐。沈衍回府之后,就势开了筵席,前院里摆了几桌,邀请自家兄弟前来喝酒。
眼看将要开席,几个兄弟都是礼到人未至,二皇子还在京郊庄子上回不来,老四则腹泻不止不能前来,老五前一日就酒醉未醒,至于老六沈彻,据暗箫递来的线报,他们还有两日的路程就要到京城外围。沈衍也借着寿宴的名头,邀请了不少勋贵之家的二代们前来,把酒言欢,好不惬意。
沈衍大病初愈,只浅饮了几杯便放下了酒盏,与魏家的魏铭寒暄。酒宴一直到了天色减晚,喝得尽兴而归的早已离去,独独不见了魏家的魏铭、周家的周轩和郑家的郑奭。
这几人全都凑在沈衍的书房中,面露精光之色,哪有半分喝醉了的样子,方才不过都在做戏。他们都是支持沈衍的几家的二代中坚力量,如今也都在朝中挂上了一官半职。魏铭为长,先开口道:“我家二郎今日在宫中执勤,不能前来。但凡殿下有所吩咐,莫敢不从。”
“大郎言重了。”
沈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温言道:“如今的形势大家都看在眼里,想必不用我多说了,你们都与我交好,正好借着这次吃酒席的机会,把你们聚到一起来,也是不容易啊。”
众人纷纷莞尔一笑。郑奭年纪最小,又是郑家独子,家中一向娇惯得很,最是耐不住性子。见屋中气氛正好,不由叫道:“殿下,我早就听说四皇子在私下拉拢平京府尹和卫戍队首领,他还有身为左羽林卫统领的大舅子,眼看这是要起事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要我说,咱们内有右羽林卫魏执魏二郎,外有京畿大营统领,是周轩的表姨舅,想必策反也不是问题,”他拿眼望去,周轩配合地点点头,他更加热切地看向沈衍:“咱们也不惧他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周轩接过话头,居然很是赞同郑奭的话:“是啊,晋王殿下。眼看现在朝中局势纷乱,很多人都在观望,且四皇子和程家毒害殿下在先,他们已经对您起了杀心了,下一步恐怕就不只是下毒这样简单了。”
沈衍面露沉思之色,一时看不出喜怒。屋里的气氛一时凝滞,魏铭浅啜了一口香茶,对两个弟弟做了个手势,缓缓道:“我们并不是逼迫殿下做出决定,实是机会难得,我们几人也很难聚在一处商议这样的事情。”他的声音低徊,一字一句敲打在沈衍心上,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几家都是坚定支持殿下的,难免会有蛛丝马迹为四皇子所知。我们哪怕是为了家族考虑,也希望殿下您能够坐上那个位置。希望殿下能够再好好想一想,效唐时秦王,我们几人愿为秦琼尉迟。”
几束热切的目光都投射在沈衍身上。他抬起眼,心中仍有些顾虑,却知道他们都在等自己表态:“你们说得很对,只是我,还是有些担心父皇。他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又非从前那般,我若效秦王,一旦……只怕父皇的身体禁受不住,此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沈衍环视了一圈,知他们心底必定对他有些失望了的,如此优柔寡断、感情用事,怎可成大事?!但他们并不知道皇帝的身体已经如同破败的棉絮,外强中干。紫苒的话尤在耳边,皇帝怕是连一点打击都禁受不得了,何况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魏铭定了定神,对于沈衍的答话,实在他意料之中。晋王殿下一向重情信诺,这也是他和整个魏家站队晋王殿下的最大理由。“还请殿下恕罪,我们并不是让您置皇上于死地,从始至终,包括殿下您,所图的和豫王他们不一样,不过是为了一个太子之位罢了,还用不着到那最后一步。非要弄得你死我活,皇上自然会生气了。”
“铭哥说的对,若不是皇上迟迟不肯立储,我们何至于一直煎熬着。”周轩也赞同道,周家历经两朝一直不倒,本就不喜站队保持中立,若不是豫王一直逼得太紧,程家又做尽蠢事,他们也不会转头投入了晋王的阵营。“最近倒是从宫中流出皇上有意立储的消息,但是小道消息罢了,皇上一向谨慎,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透露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提醒着几人应该离去。
沈衍将他们送到门口,承诺自己会抓紧考虑之后,又回到了刚刚的座位上。屋内恢复了静谧,茶仍微温,仿佛刚刚激烈的争论和怂恿,不过是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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