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被围观
临近傍晚的太阳,早已褪去了午间的灼热,斜斜地挂在天上,似乎想用它此刻的温情换取留在世间的半刻时光。姜迟在这暖洋洋的阳光底下,有些昏昏欲睡。
此刻的她坐在伙房门口,头一点一点往下掉,手上那把黑焱斧倚靠在柴堆上,闪着一缕幽光。一旁的小白则是蹲在她脚边,张着一口小白牙和面前的骨头较着劲,那圆滚滚的肚皮耷拉在地上,活脱脱像一只喂养过剩的小犬。
这时,从玄火殿方向走来几个年轻男女,行到拐角处却停了下来,朝着伙房方向张望,间或传来细语声。
“是她......”
“真的是她吗......”
姜迟这时好不容易打败了瞌睡虫,正半梦半醒地挣扎着起来,她抬眼望了那几个青年男女一眼,伸了个懒腰,便开始收拾柴垛。
第五波,这已经是今天来“探视”她的第五波人。
她默默地将柴垛整理成堆,搬到伙房角落,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这人果真是那个魔人?怎么看起来不像啊?啊啊啊,她动了!”
“对啊对啊!咦,这魔人力气好大!咦......魔人还会扫地呢?不会是假的吧?”
“不会错的,我听师尊说过,这魔人是个没进化成功的,所以只能算是半个魔人。”
“半个魔人啊......那到底是人还是魔?”
细细碎碎的声音不断地落入姜迟的神识之中,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下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抬首望了头顶太阳一眼,只见它已从一轮烈日渐渐地变作了一个咸蛋黄,但依然倔强地挂在天上。
申时刚过,再过一个时辰,王二哥他们就要回来了。
她心下有些兴奋,轻声哼起小调,小调是她当年在雾山村的时候跟娘亲学的,调儿轻快悦耳,总能让她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小白欢快地在她身边直打转,好似十分喜欢这小调。老酒鬼则是窝在伙房门口晒着太阳,听到她哼的小调,斜眼看了她一眼,又自顾自地喝起了酒。
一切,宁静如常。
除了那躲在拐角处窃窃私语的几个年轻弟子。
距离御魂阁与玄阴门的宗门大战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那一场大战,玄阴门伤亡惨重,上百名弟子陨落,更有大量弟子受伤,门内可说是元气大伤。只是既有旧弟子陨落,便有新弟子继位。
听阿成说,大战中,张二哥手握赤炎刀,真如战神一般,只见其一手释放法术,一手施展刀技,凭着多年的对敌经验,硬是领着阿成和“玄火殿”的几名弟子杀出重围,不但杀伤了御魂阁十数位辟谷期弟子,更指挥这几名弟子伏击了一名筑基期修士,生生将其击杀。
虽然所杀之人并非御魂阁的重要人物,但是以辟谷期弟子的修为击杀筑基期修士,足见其对敌经验的丰富。
这一役,张二哥在辟谷期弟子中大出风头,更被神威堂左卿长老看中,纳入神威堂中。作为其为宗门力战的奖励,那左长老赏赐了他一枚筑基丹,更允许他动用神威堂秘境,冲击筑基期。
张二哥闭关冲击数月,直至几日前方才出关,派了阿成来传信,说是今日要回来。
是以,姜迟才十分兴奋。
数月未见,也不知张二哥是否成功突破筑基期了。
至于阿成,虽然未能如愿成为内峰弟子,但也随着张二哥入了神威堂,到底脱离了这最是无望的伙房。
姜迟始终记得大战后回到伙房的两人,虽是浑身浴血,却是目光灼灼,满是希望。
这一场大战,硝烟虽灭,宗门内却是暗潮涌动。
先是有风声传出,说那御魂阁此次来袭是为报当年先阁主被害之仇,此后又传出消息,说是玄光峰弟子邵晋杀害了御魂阁的少阁主,这才引得御魂阁倾派来袭。过不几时,又有消息,说是御魂阁乃是为了谋夺玄阴宗的镇派至宝“巽阴伞”而来。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在众弟子间流传,真真让人分不清真假。
只是此战之后,玄光峰俨然成了众矢之的,峰内弟子陨落无数,在世的弟子有人改投了其他几峰,有人则是受不了门内弟子的冷落,选择下山游历。曾经玄阴门最为强盛的内峰,如今却是人丁稀少,门庭冷落。之后,更不时有人传言,说是宗门内其他几峰似乎有意废黜云靖天的少宗主之位,欲尊梅君柏或云昊为宗主。
只是这一切,都与那躲在伙房中的姜迟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仍是日间忙活伙房中的事物,夜间研习元景留下的玉玦,仿佛这一场对玄阴门影响至深的宗门大战从未发生过一般。
偶尔阿成会回来看看她,与她说一说宗门内的趣事。
至于那在战时认识的温如言,不知为何也总喜欢往她这里跑。
偶尔她向温如言问起“半魔之躯”的事情,那人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她便发现时不时有人会在“玄火殿”拐角处对着她指指点点,这些人有些人她识得,有些人却并不识。
据阿成所说,宗门大战后由于弟子伤亡过重,门内又从凡间招了一批新弟子,并且无需经过三年试炼,即可直接学习修仙术法。所以那些人里有部分便是新入门的弟子。
她有时候很羡慕这些人,有时候又觉得他们聒噪地很。
既然有机会学习修仙法术,便好好去学,天天跑她这里来做什么?
半魔之躯......
呵,半魔之躯是招你还是惹你了......
想到自己身负半魔之躯,姜迟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数月以来,她不断研习那本入门法诀,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勤加练习,她千辛万苦从天地间汲取的灵气到了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灵气入体,但同时也能感觉到灵气一到她丹田位置,却骤然溃散,隐入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不见了。
偶尔她心神合一,潜心打坐时,可以感觉到有一团浑浊的灰气弥漫在自己的丹田;但大多数时间,她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成为半魔之躯后,给她带来的唯一好处便是身体的力气比以前大了许多,以前挥舞黑焱斧还要运用灵气,如今她无法动用灵气,但这黑焱斧到了手中却是轻巧地如同玩具一般。此外,虽然灵力未曾增长,但姜迟明显感觉到自己能够更敏锐地发现周遭事物。后来,经阿成提醒,她才知道这种敏锐的感觉便是神识,据说可以体现一个修士修为的精妙。
只是,数月时间,不少新入门的弟子已经突破了炼气后期,而她,还是原来的境界,炼气期一层......
心好累.......
此外,自从成为这半魔之躯后,姜迟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嗜睡了,原本是精力旺盛的小姑娘,如今只要一到了每日酉时便想入睡。而且时日越久,她嗜睡的情况则是越来越严重。偶尔白日里也会觉得极为疲倦。
这般想着,她又觉得有些困了。
姜迟拉起一把凳子坐在门口等王二哥他们。百无聊赖间,她逗弄着腿边的小白,听着它撒娇的声音在神识中传来“啊......娘亲,痒!不要挠......”的声音。
小白越是这么叫,她恶趣味却是越浓。
张二哥怎么还不来。好困......
才一会儿,她又开始一点一点地低着头,打起了瞌睡。老酒鬼边喝酒,边看着她,好似在看一个新奇的故事。
夕阳西下,伙房门口,一个穿着蓝色衣衫的瘦弱姑娘坐在青竹椅子上,打着瞌睡,她的腿边趴着一头肥硕的白狗,也是打着瞌睡,和它主人的样子倒是一模一样。
张二哥和阿成回到伙房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
如今的张二哥,一身筑基期修士的气息外放,身披一件白色长衫,腰间配着神威堂的信物,赤炎刀在手,看起来虽不算丰神俊逸,却也有着不输旁人的意气风发。
看着姜迟和小白嗜睡的模样。中年男子嘴角一勾,脸上浮现一抹浅笑。
他与阿成离开后,伙房这里里外外的事情可都只有她一人忙活了。虽然他闭关前向执事殿提了要求,但这伙房清贫,看如今这样式,怕是这几个月来并无新弟子到来,也是苦了这孩子。
张二哥从储物戒中摸出一件银狐皮披风,轻轻披到姜迟身上。
数月相处,张二哥面上虽未说什么,却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倔强的姑娘,否则也不会偷偷将自己的刀技倾囊相授。他每日掐着时间,好让姜迟能够“偶然间”撞见他在练武;又是每日寻思着方法,能让姜迟再次“偶然间”领悟握斧的正确手势。
这些时日下来,刀技、厨艺,他均是尽力教授,俨然是将这女子当做了自己的衣钵传人。如今自己终于突破了筑基期,今后留在这伙房中是不太可能了。只是这个当初自己认定的衣钵传人,如今却是被传成了一个魔人,今后在这宗门内怕是举步维艰。
张二哥看着姜迟倔强又疲惫的面容,心下有些戚戚然。
姜迟朦朦胧胧间感到一阵温暖,神识间又响起小白的叫声:“娘亲,娘亲,快醒醒啊。”
她嘟囔道:“小白,别闹......”迷迷蒙蒙地张开眼,只见身前出现一道白色身影,朦朦胧胧间,似极了那个身影,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伯衍?!
待看清是张二哥和阿成时,她仍是欣喜异常,揉了揉眼,赶忙领着二人进屋,将早已热好的甜羹端了给二人食用,却将那一抹微不可见的失落抛在脑后。
他又怎么会来呢?
清冷的伙房,因张二哥和阿成的到来,又迅速热闹了起来,就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只有这个时候,姜迟才会觉得,这伙房是她的第二个家。沉默寡言的张二哥、开朗健谈的阿成、只顾着自己喝酒的老酒鬼,还有这炉灶中噼里啪啦的柴枝燃烧声,是姜迟在这玄阴门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幸好,如今他们都在。
玄兆峰外,一道黑影负手隐在空中,月辉映照下,一双细长丹凤眼静静地注视着伙房中的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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