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仙途
周围邻人的声音,在姜迟的耳中渐渐远去。
这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她,还有面前被烈火灼烧过的废墟。
她跪坐在地,盯着焦黑干裂的地面安静地发着呆,眼泪早已干涸。怀中的肉团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她却浑然不觉。
百里轩意欲上前,却被伯衍拦下,他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突然间,人群中一阵喧哗,有喝骂声穿透人群,往着姜迟所在方向而来。“怎么回事?什么事这么嘈杂?”
那刘大往人群中望了一眼,吓了一大跳,这时候官差怎么来了?要知道前几天丹阳城衙门刚来村里贴过告示,说姜迟偷盗了大户人家的财物,正被四处通缉呢。这要是被这些官差发现了,那可不得了!
刘大赶忙冲到姜迟面前,一把拉起姜迟,抓起地上炭灰就往她脸上抹了一下,叮嘱她等下低头别说话。姜迟低着头,任由刘大拉起,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不一会儿,两个缁衣捕快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二人腰配黄铜腰牌,怀揣黑色绳索,挎了一把金边雁翎刀,瞧着十分威风。
刘大忙跨前一步迎了上去,魁梧身形挡在姜迟身前,刚好遮住了这两个捕快的视线,干笑道:“刘捕头,没啥事!这不,前阵子西边闹饥荒,我这大侄女一家老小都给饿死了,好不容易才逃难到俺们村里,看到俺正激动着呢。”
围观的村民都是打小看着姜迟长大,如今见姜家父母惨死,这姜迟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被官府通缉,连父母的坟都还没上过,心里也是不忍,此刻也附合着刘大,指望能将这两个缁衣捕快打发走。
那刘姓捕头狐疑地望向刘大身后,见他身后此刻低头耷拉站着个瘦小的女子,满身污泥,衣服破破烂烂,脸上也是一片污渍,看着脏兮兮的。前阵子西边的梁郡确实是闹了饥荒,死了不少人,据说都惊动朝廷了,看这样子,确实像是梁郡那边过来的。
刘姓捕头冷哼一声道:“既然是来认亲的,就好好认,一群人围着做什么?这段时日村中不太平,这不姜家刚死了俩人,你们也都安分点。”说罢,喊上另一个捕快,骂骂咧咧地走了。这穷乡僻壤的,若不是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抓捕一个野丫头,他们哪里乐意下来常待,此刻已是傍晚,他还等着赶回丹阳城去抱小娘子呢。
村民们附合着点点头,赶忙着把这俩瘟神送走。
刘大则是二话不说,拉起姜迟就往家中走去。伯衍及百里轩见状,也不言语,跟着刘大回了家。
几人回到刘家,刘家娘子见到姜迟也是大吃一惊。两家素来亲近,她又是从小看着姜迟长大的,早已将她看做半个女儿,如今姜家二老都没了,只剩这么一个孤女,心中对姜迟是十分心疼,当下便将她料理了一番,收拾干净了才放她出来。临近晚饭,刘家娘子又张罗了几个饭菜,进进出出地忙活着。
姜迟静静地坐在桌边,也不说话,刘大则坐在另一边,一口一口抽着旱烟。而伯衍及百里轩则像没事人一样,安静地各坐一边。
屋中一片沉寂。
刘大抽了几口后,拿烟杆子敲了敲鞋底,开口道:“阿迟,你爹娘的骸骨,村里的乡亲们已经帮着收敛了,就葬在后山,你明日去看看吧。”
姜迟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一声。
刘大叹口气,又抽了一口旱烟,犹豫一阵,道:“阿迟,这朝廷的通缉令是怎么回事?”他打小看着姜迟长大,姜家虽然不富裕,但姜老爹管的严,姜迟从小秉性纯良,是绝然不会做出偷鸡摸狗的事的。
姜迟咬咬牙,将赵家之事挑简要的说了,但考虑到刘叔的安全,便将祭魂大法的事隐去不提,只是说了赵家出尔反尔,欲取她性命还恶人先告状的事情。刘大听罢,心中愤恨,怒地将烟杆子敲到桌上:“这赵家当真恶毒!这些仙人修的都是什么道啊!怎么比歹人还恶毒!”百里轩听到刘叔所言,微微挑了挑眉,而伯衍则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两人。
刘家娘子听到他又拿烟杆子捶桌子,从厨房中伸出一个脑袋来,啐了他一下:“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拿烟杆子敲桌子,这水曲柳面的桌子可是我娘家人送的嫁妆,敲坏了咋整?”。
刘大摆摆手,催她回去做饭,又望向伯衍及百里轩,问道:“阿迟,这两位是?”
姜迟犹豫一阵,一时也不知该怎么介绍他们,叹声道:“刘叔,这是我请来的仙师,本来想给娘亲治病的,没想到......”想到父母离世,姜迟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刘大听到这二人也是修道之人,想到刚才所言,老脸一红,不过他到底年长,也经历了不少人事,很快掩下赧色,向着二人拱了拱手道:“见过二位仙师。”言语间竟是不卑不亢,不由得让伯衍及百里轩侧目。伯衍淡淡一笑道:“姜小友与我等有缘,只是生死无常,我等原先应承之事怕是做不到了。”姜迟闻言,眸中一暗。
“阿迟。”刘大盯着姜迟,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烟杆子拿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阿迟,这雾山村你是不能再呆了。虽然今日把刘捕头蒙骗了过去,但是村子里认识你的人太多了,一旦被人听到风声,刘叔怕是保不住你,那赵家为了抓你可是出了一大笔赏钱。而且这几日,天天有捕快来村里晃悠,刘叔也不知道能帮你瞒多久。”
姜迟皱着眉,眸中冰冷:“我知道。赵家为了抓我可没少费力气,别说这雾山村,只怕这陈国,我也呆不下去了。”
刘大赞同地点点头:“不错。我听那刘捕头说过,这海捕文书已经贴满陈国境内的城镇、乡间,看来这赵家是铁了心要抓你。所以,你得赶快走,而且走得越远越好,决不能被官府或者赵家的人抓住。”
姜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我知道,可是爹娘尸骨未寒,我却不能陪伴在旁。刘叔......”她直勾勾地望着刘大,眼神悲痛:“阿迟不孝,不能陪伴在爹娘身边,就连爹娘入殓之事也是乡亲们帮忙操办的,如果离了雾山村,阿迟只怕今后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刘大眉峰一动,猛抽了一口旱烟,沉声道:“糊涂!阿迟,你离家后,你爹娘虽然念叨你,却是希望你在外面能平安喜乐。今日他们虽然不在了,可对你的期望不会变更。阿迟,做人要分轻重,保住性命才是大事。只要留住性命,将来的事又有何不能争取?”
这一番呵斥如当头棒喝,使得姜迟迷茫的心境豁然开朗。
不错,保住性命才是大事,爹娘死因不明,她怎可因一时意气将自己陷入险境。赵家势大不过是依仗有修仙之人撑腰,自己要与之抗衡,只能和他们所靠之人站在同一高度,甚至比那人站得更高,才能不再受赵家掣肘,到时天地广阔,任她遨游,又有哪里是她去不得的?习得仙法后,回雾山村探望爹娘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情。如今自己有元景仙师赠送的修仙法门,身边又有另两位仙师,比普通旁人更多了几分修仙的机会,她怎可因一时意气放弃眼前大好机会,否则那可真是糊涂了。
她忙向刘大认了错,刘大见其知晓轻重,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几人秉烛夜谈,百里轩是跳脱的性子,耐不住寂寞,也参合着一块儿聊天,倒也聊得尽兴,倒是伯衍,一直是十分平静的摸样。
姜迟偶尔偷瞄他一眼,却始终不敢正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姜迟辞别刘家娘子,随着刘大一块儿去了爹娘的陵墓。
说是陵墓,其实也不过是在半山腰找了处背风的空地,就地挖了个坑,将人给埋了。新坟初上,坟包上还垒着石块,竖着一块墓碑,墓碑前插着烧了一半的蜡烛,是此前村民祭拜后留下的。坟包碑前又竖了几杆白幡,迎风飘扬。
姜迟跪在墓前,悲从中来。她本意出外为娘亲寻药,岂料回家之时却是天人永隔,连爹娘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昨晚听刘大所言,那日有无名天火落下才酿成此惨剧,而据百里轩观察,姜家废墟处残留着法术气息,那么这天火很可能是修士施法所为。
这世间,又是修士,又直接针对她的,除了秀山城的赵家,她想不出其他人。那日在赵家别院的时候,她曾将自己来历告知赵家之人,想来赵家正是据此找到了这里。
只是纵是天大的仇怨,也是自己与赵家之间的事,又与她的爹娘何干?他们身为修士,却滥用修仙之术,残害手无寸铁的凡人,又哪里配做修士?可恨自己如今没有本事,等到将来自己修得仙法,定要叫赵家血债血偿!这般想着,姜迟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伯衍静静地看着姜迟神色变幻,眸中一丝异色闪过,却是转瞬即逝。
姜迟祭拜完毕后,又重重向刘大磕了三个响头。此去经年,修仙之路绝非易事,父母陵墓之事更是需要刘大操持。她感念这位刘叔的恩情,却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与他再次相逢,一时间百感交集。
刘大心中却是焦虑姜迟身份被人识破,催促着她赶紧上路。
直到姜迟站上伯衍的玉如意,随二人驭器飞走之后,刘大才觉得心中酸涩难当,五味陈杂。他的阿迟走的是一条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路,这一去,仙路漫漫,也不知何时再见。
朝阳初升,刘大扶着墓碑,喃喃道:“老姜啊,你家阿迟,要修仙去了。”
那坟墓安静地伫立在前,微风抚动白幡,好似在回应着他。
一个月后,一道黝黑的山壁前,伯衍正手执一枚白色玉符,口中念念有词,只见玉符突然之间爆发出一股青色光芒,那黑色山壁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片刻之后,三人面前突然出现一座高耸入云的藏青色山门,一条白玉石阶沿着山势盘旋而上,一点点没入山中。
姜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一路行来虽听得百里轩说了不少修仙界中的见闻,但当亲眼看到这隐藏在结界之后的山门,她还是吃了一惊。
那日离开雾山村后,姜迟提出想要跟着伯衍及百里轩二人修习仙术。可惜天衍宗位于中州大陆,与这不周大陆隔了数百万里,而且中间有厄海相隔,厄海之上波澜诡谲、妖兽无数,便是元婴期修士也不敢独自跨越,要从这不周大陆前往中州大陆,必须通过超长距离的传送阵进行传输。而姜迟如今尚是个凡人,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传送阵中时空扭转之力,而伯衍及百里轩因元景一事,需即日赶回门中,无法耽搁。
几番踌躇,伯衍倒是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昔日他在不周大陆游历之时,曾救过一名少年的性命,那少年乃是玄阴门掌门之子,当时独自出外历练,险丧妖兽之口,幸得伯衍出手救助,方才逃过一劫。少年感念其救命之恩,许诺将来无论伯衍有何需求,均可要求玄阴门出手相助,并以白色玉符为信。玄阴门隐觅于天阳山中,非宗门之人不可轻易寻得,据那少年所言,这白色玉符可破除山门禁制,直达宗门。
那之后,伯衍一直未曾用到这枚玉符,想不到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处。玄阴门虽只是不周大陆的一个小门派,但那少年言出必诺,想来也是可托付之人。天衍宗道法讲究因果轮回,重修心之道,亦循天道。而姜迟于天衍宗有恩,亦与他有缘,此前未能助其解决母亲之事,已是憾事,若再不能助其踏上修仙之途,于他而言,怕是要引为憾事,于修行不易,他日冲击元婴境时只怕会为心魔利用。另一方面,他见这姑娘心性坚定又是至情至性,心下也是起了怜惜之心,希望这姑娘能有一番好机缘,至于他日她能修到何处,此乃个人造化,非他所能控制。
伯衍收起手上玉符,朝姜迟微微颔首,便先行迈步踏上白玉阶梯。姜迟见状,赶忙跟在他身后,也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厉喝:“何人胆敢擅闯我玄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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