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叫伯衍
陈国境,爻水畔,天邙山上常年笼罩的迷雾比往日更浓了一些。主峰余脉临近爻水处的山脊下有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此刻洞口覆盖了一层树枝,正好将山洞掩藏起来,如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姜迟一手按着腹间创口,一手执着一把黑柄短刀,一脸戒备地望着洞内。只见此刻洞内绿光闪烁,一头灰色母狼正龇着牙,恶狠狠地盯着姜迟。此狼体型硕大,站起时已占据了大半洞内空间,狼爪尖锐,绿色的幽光冰冰冷冷。母狼腹下团着一个小肉团,看样子是这母狼的小狼崽子,此刻正闭着眼,嗷嗷叫着。
姜迟望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只狼,心里直把赵家骂了个遍。那日她辞别元景后,沿着林中溪涧行了十余日,终于走出了那座不知名的森林。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村落,正想好好跟这村中的人讨一碗水喝顺便问一问去涪阳的路怎么走,哪料那赵家不知和陈国国主是什么关系,竟然让那陈国朝廷下了通缉令,说她盗取了赵家家传宝物,通令全国将其缉拿到案,并许诺了高额的赏金。也是她倒霉,往日这通缉令一般到了州县一级便不再下发,乡村之中甚少有此类告示出现,但这赵家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似铁了心要将她抓获,竟然在各地州县打点上下,把这告示贴到了乡野村间。
姜迟到那村落时,尚不知晓此事,只是见村中百姓看她眼神怪异。她还倒是因为自己衣衫褴褛,被人当做乞丐。哪料那村中乡民也是狡诈,明着领她去吃喝,暗里却去了临近县衙找了官差前来。若非她在来时路上曾按照天衍宗入门法诀修习一二,窥得一些修仙门径,其身体素质不同以往,否则只怕早就被官差拿下,送去衙门法办了。
一想到赵家恶人先告状,姜迟只觉得郁闷地一口老血想要喷出。她还没追究那赵家欲抽取她生魂一事,这赵家倒好,反倒是先诬蔑她是偷盗之人,反咬了一口。这所谓的修仙家族,可真是卑鄙!一想到这告示贴到了雾山村中,若让爹娘及乡亲们见到......她只恨得是牙痒痒,真想立刻能修得高深仙法,把这赵家打的落花流水,也好出了心中这一口恶气。
她心中激动,却是不小心牵动了腹间伤口,痛地她倒抽一口冷气。她修习法诀日数尚短,到底不算真正入了修仙大门,哪里敌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县衙捕快。若非这几人贪图赏金不愿伤她性命,怕是她早就命陨当场了。可饶是如此,双拳难敌四手,她腹间还是被人捅了一刀,其后她夺了其中一人的短刀,且战且退,逃到了这爻水之畔。慌乱之中看到了这个洞穴,便逃入其中,哪知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没想到这洞穴里竟然还有一只刚生育完的母狼!要知狼乃群居动物,此刻穴中虽仅有一只成年母狼,谁知那公狼及狼群是否就在左近。她后有追兵,前又有恶狼,身上又有伤口,可当真是被那赵家逼入绝境了。
那母狼见姜迟猛吸一口冷气,眸中绿光闪烁,竟直接扑了上来。姜迟哪里敢大意,一闪身就想躲开,却忘了这洞中狭窄,狼身高大早已占据了大半空间,她哪里还有地方去躲。漆黑中便撞到了一旁石壁上,那石壁粗犷,兼有尖锐石块□□在外,姜迟这一撞可正好碰到那石块上,痛的她脑中一懵。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母狼已然扑将上来,张嘴便想往姜迟脖颈咬去。姜迟眼见一团绿光扑来,吓的出了一身白毛汗,哪里还顾得上背后疼痛,双手一上一下抓住母狼上下颚,使出吃奶的劲不敢让那一张大口咬下。这母狼体型硕大,咬合力惊人,姜迟竟隐隐有些吃不消。只见狼首慢慢逼近,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只熏得姜迟几欲作呕。而那狼爪此刻也不闲着,竟是疯狂往姜迟身上抓来,爪尖锐利,转瞬便在姜迟身上留下顺道伤口,鲜血汹涌而出,才几息功夫,姜迟便成了血人一个。
可她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母狼,身上再痛也不敢出声,此刻无论身上有多少道伤口她都只能忍着,这身上伤口是小,可一旦被这母狼咬住脖颈,那可是瞬间毙命的事。她屏息用力,额头上大汗淋漓,顾不得身上鲜血迸裂,一声闷喝,只见其周身泛起一阵微弱白光,竟生生将这狼首上下颚掰开,抬腿便是一踹,只听“砰”地一声大响,伴着着“呜呜呜”的惨叫声,那母狼一下便被踹倒在对面石壁上。姜迟狂喘着一口气,只见其此刻浑身如同一个血人,一双手被狼牙咬破,颤抖不已,此刻满脸戒备地望着母狼,原本尚算清秀的脸庞,如今蓬头垢面,满是血污,活脱脱一个野人。
而那母狼此刻夹着尾巴,“呜呜呜”地盯着姜迟叫唤,眼神不断在姜迟与小狼之间转换。这母狼刚刚生产完毕,本就体力不济,眼见姜迟这个陌生人类侵入洞穴,凭着一股先天而生的护犊之情,方才向姜迟发起进攻。岂料眼前这人类竟也不是省油的灯,刚才最后那一下,这人类身上竟迸发出一股让其本能畏惧的力量。眼前这人类虽看似狼狈,但动物天生的直觉告诉它,这个人惹不得。但它心中挂念小狼,又怕这人类对小狼不利,只能徘徊在姜迟与小狼之间,不时地龇牙咧嘴,但其气势却已被姜迟所破,已然不见此前的凶狠。
姜迟见母狼未再主动发起攻击,心下也是舒了一口气,颤抖着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黑色短刀,然后往洞口方向缓缓退了几步。母狼见她拿起黑色短刀,毛发倒竖,又见其后退了几步,神色稍缓,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姜迟。而姜迟呢,她能从这母狼眼中看到分明的戒备与警惕,这时候她真希望这母狼能通人语,也好让这头狼知道,自己不会伤害她们。
此刻,她被这头母狼盯得后背发毛,身上伤口也是血流不断,但她不敢再有大的动作,也不敢贸然包扎伤口,否则只怕这头母狼又再发起攻击,到时就是胜负难料了。此刻的她只想为自己争取片刻喘息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迟靠着山壁,一边留意着母狼,一边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而那母狼慢慢趴下了身子,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仍是警惕地盯着姜迟。那团小肉团子倒是仿佛找到了目标,一直蹭在母狼身边,似乎想要那母狼喂奶。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洞内的静谧。
糟糕!姜迟暗叫不好,那群县衙捕快怕是已经追上来了。她注视着眼前的母狼,眼角余光却是不时往洞外瞥去。一眼便见到此前掩盖在洞口的树枝因一人一狼的打斗已经散落,露出洞口一角。姜迟此刻屏息不敢出声,只希望这天邙山的浓雾能把这洞口遮挡一下,千万不要让那群捕快找到了此处。
而此刻,那母狼似也发现有人声靠近,只见其慢慢弓起身子,竟是随时准备攻击的架势。
姜迟握紧手中黑色短刀,伏在石壁上,丝毫不敢动弹,耳中听得那脚步声渐渐逼近,间夹杂着几句人声,似是那几个捕快的咒骂之词。几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这洞口附近徘徊了一阵,忽听一人惊呼一声,似是有所发现,随着那一声惊呼,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迟继续屏息听了片刻,未听见其他声响,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进洞之前她在洞口附近匆忙布置了一番,想来那些捕快是看到痕迹,以为她往别处去了。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缓,短刀撑地,扶着石壁正打算坐下。
哪知□□突起!一柄白色长刀竟往洞中刺来,姜迟离洞口较近,一时躲避不及,右臂竟被这长刀扎了个透!只闻得一低沉男声喝道:“小小毛贼还不束手就擒。”俨然是此前追捕姜迟的捕快声音。这几个捕快一路追踪姜迟到此,天邙山雾虽浓重,但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这被树枝掩盖的山洞,又见到了姜迟故布疑阵的布置,当下便疑了心。也是姜迟倒霉,遇到的捕快刚好是附近州县的好手,常年抓捕盗匪,对各种隐觅伎俩了如指掌。那几个捕快发现不妥后,故意施了这番手段好叫姜迟大意,待听得姜迟短刀撑地的声音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这石洞中攻来。
姜迟此刻心中真是万马奔跑,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这一刻,姜迟被那长刀扎了个透,那一刻,此前一直蛰伏在地的母狼后腿一跃便往洞外扑去。那几个捕快只当石洞中只有姜迟一人,哪料到竟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母狼,此前执刀那人一时不查,右臂竟被这母狼生生咬去一块血肉。那捕快当下便痛得嚎叫起来,左手按住右臂伤口痛得不能自已。
剩下几人见到洞中扑出一头母狼,当下便倒退了几步。但这几个捕快也不愧为附近州县的好手,虽被此狼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迅速稳定心神,并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此狼围在正中。那母狼浑身毛发竖立,龇牙咧嘴,幽绿的眼光森森地盯着为首之人,虽不能人语,但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为首的捕快沉声道:“孤狼一只,不足为惧,我等速速将此狼拿下,再将那贼子擒下,领了赏钱,我等兄弟好好喝酒去!”说罢,其余捕快齐齐喝了一声,慢慢将这母狼包围了起来。
那母狼眼见这几个捕快成包围之势,四肢不停摩擦着地面,隐有焦躁之色,只听其发出一声长啸,啸声直透云雾,在天邙山内竟形成了回音,久久未曾散去。
“不好!这狼在呼唤狼群!”为首捕快说罢,手上招式一晃,长刀便往母狼身上呼去。其余捕快见状,哪敢迟疑,也纷纷挥起手上兵刃往母狼挥去。正所谓,孤狼易杀,狼群难防。如若真被这母狼招呼来狼群,只怕他们可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这般想着,几个捕快手上均未留手,只想速战速决,尽快擒了姜迟逃离此处。这刀刃竟挑着母狼身上致命部位而去。那母狼虽然健硕,但刚生产完毕,此前又与姜迟一番激斗,被姜迟踢中腹部柔软处,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遇到这些训练有素的捕快好手,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番交手下来,饶是它身形敏捷,此刻也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呜呜”作响,却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不过这母狼生性凶猛,虽处于弱势,却也将这几人的皮肉撕烂,那几个捕快此刻也是周身狼狈。
姜迟望着洞外战况,左手握着黑色短刀,下唇被生生咬出了血。
母狼被杀,下一个,就是她了。
为首捕快拿起长刀又往母狼身上捅了几刀,确定其已毙命后,示意其余捕快将洞口包围起来,沉声道:“小贼,我等按朝廷命令缉拿你归案,只要你束手就擒,我等绝不会取你性命。但如若你冥顽不灵,那可怪不得我等。这死人的赏金虽然比活人少,但到底聊胜于无。”
姜迟隐在洞中,咬着嘴唇不说话。她虽然不知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赵家的人生性歹毒,寻常百姓的人命在他们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如今他们通过这种手段缉拿她,必有所图。倘若真被他们抓到,只怕后面等着她的绝不会比之前那劳什子的祭魂大法好受。此前她一直修养生息,恢复体力,而这些捕快与那母狼大斗了一场,大耗精力,如今双方胜负孰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也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这般想着,姜迟握紧手中短刀,正欲冲出石洞与那几个捕快拼命。突听得周遭一片狼啸声,此起彼伏,林中落叶纷纷,沙沙声不断。
“是狼群!”只听一个捕快惊声叫道,剩余几个捕快心中也是大骇,握紧手中兵刃,戒备地望着四周。
姜迟闻得狼啸声,又重新躲回洞中。如今外有捕快,又有狼群,对她而言,两方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她只能静观其变。只希望这两方斗得两败俱伤,可以给她争取一个逃命的机会。她躲在洞中,目光却是盯着洞外,伺机而动。
这边厢,那为首捕快听得狼群嚎叫声,心下也是懊恼。本以为这次兄弟几个接了个好差事,只是去乡野村间抓一个黄毛丫头,不过手到擒来之事。哪知那丫头不但力气甚大,而且跑得也快,竟是让他们一帮兄弟追的好是辛苦。好不容易把这丫头堵在石洞里,眼见马上就手到擒来了,这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只母狼,来了只母狼也就算了,这狼群怎么来得这么快!早听闻这天邙山里有古怪,莫非这山里的狼群也是成了精不成?
这般想着,那为首捕快心中也不禁起了寒意,手中握紧长刀,手心却是起了汗。
“郝哥,要不,咱们撤了吧?”只听此前被母狼咬伤右手的捕快颤声对那为首捕快道。
岂料那为首郝姓捕快却是摇了摇头,咬牙道:“晚了!”
只见此刻林中已密密麻麻出现数道黑影,狼群竟已悄无声息地遍布在这石洞周围,将这几个捕快包围在内。
一声长啸后,狼群慢慢退开,只见一头一人高的银狼自林中缓缓踱出,但见其周身一片银白,煞是好看,狼首高昂,睥睨间竟自带着一股王者之气。为首捕快见到这银狼,心中竟隐隐有了惧意,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那银狼低首瞥见倒在血泊中的母狼,扬首长啸,啸声中竟似带了一丝凄凉之意。那狼群仿佛感受到银狼的悲戚,竟齐齐嚎叫,一时间,天邙山中只听得狼群嚎叫,此起彼伏,在这浓雾之中,更添几分凄凉。
长啸后,银狼一双红眼冷冷地盯着为首的郝姓捕快,仿佛看着一个死人。郝姓捕快心中虽是惧怕,但他深知狼群习性,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如他一般冷静,此前那要求撤退的捕快被母狼生生咬去一块血肉,又与母狼一番交战,精神早已处于崩溃边缘,如今又见得如此多数量的狼群,早已是吓破了胆,竟是不顾郝姓捕快的劝阻,独自向狼群数量较少的地方逃去,妄想突破狼群包围。
哪里知道群狼等得正是这个机会,只见群狼跃动,尽往那人皮肉处咬去,那人挥刀防守,但狼群数量庞大,终归是力有不逮,又被生生咬去数块皮肉。而其余几个捕快眼见此人独自逃去,也是起了逃命之心,当下众人四处逃窜,却也正中了狼群之计,几番撕咬争斗后,那妄图逃命的几人又被狼群围住,只是此刻这几人手上、腿上满是被撕咬的伤口,已是奄奄一息。
郝姓捕快盯着那银狼,背后满是冷汗,暗自思忖退路。他知道这狼群不简单,但不曾想竟是如此厉害,才几刻功夫竟将他带来的几个衙门好手给废了。这狼群显然以这银狼为尊,只有杀了这银狼,才有逃命的机会。
这般想着,郝姓捕快的眼神陡然一变,手中招式变幻竟直接朝着银狼出手。而那银狼眯眼瞧着郝姓捕快的动作,眸中竟似闪过一丝不屑。
郝姓捕快看到这眼神,微微一愣,手中长刀却未停下,直往银狼身上劈去,哪知这银狼竟是毫不闪躲。只听“呯”地一声巨响,长刀斩到银狼身上,却是难进分毫,这一口精钢长刀往年杀贼无数,如今砍到这银狼身上刀口却生生地卷曲了。
郝姓捕快一看这架势,心下大骇,丝毫不敢恋战,便想外逃去。到了这般境地,他怎么还会不知道呢?他们遇到的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狼群,这银狼分明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妖狼。
世间既有人修,自然也有妖修,妖修虽不多见,但他一个区区凡人,哪里是妖修的对手。就算这头妖狼现在尚未化形,也不是他们这种凡人能对付的。
这般想着,郝姓捕快只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拼命想往林外跑去,哪知那银狼血红双目一眯,郝姓捕快竟好似被定身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银狼抬爪一拍,一爪便将那郝姓捕快头颅拍落。
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捕快之首,这一刻却成了这荒野间的一具无头尸体。世间万物当真是讽刺。
那银狼缓步踱到母狼身边,低首蹭了蹭母狼的尸体,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群狼激动,转瞬便将那群捕快吞入腹中。
姜迟红着眼盯着洞外,额头冷汗密布。本以为捕快与狼群之间会有一番恶斗,她也可趁机逃脱,哪知他们遇上的竟是一头妖狼带领的狼群。这群她之前觉得难以对付的捕快,在这头银狼面前却是如蝼蚁一般,转瞬便没了性命。
此刻那银狼一双红目盯着洞内,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冰冷。
姜迟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怕,她怎么不怕?这银狼不同那些捕快,这冰冷的眼神分明是想将她撕碎了才肯罢休。
她不能死,如果她死了,娘亲的病该怎么办?如果她死了,爹爹、娘亲会不会以为她不孝,流连在外,不肯归家?如果她死了,又怎么推翻那赵家的诬告,还爹娘一个宽心?
可她能怎么办?从雾山村走到现在,她所遇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翻她的认知,她所遇到的人,她所遇到的事没有一样不是超过她的能力。她拼死走到现在,好不容易元景传授了她修仙的入门法诀,可这还没摸到手里几天,就被这几个捕快追捕,逃到了此处。如今,这些捕快是死了,可这银狼绝不是现在的她能对付的。
她握紧手中短刀,右手紧紧按住左手,不敢让那颤抖泄了心中志气。
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姜迟缓缓爬出山洞,小小的身躯,站在银狼面前,竟还不如那银狼高大。
那银狼一双红目上下打量着姜迟,只见此女浑身衣衫褴褛,满布血污,头顶乱发,脸上也都是血渍,看不清长相,手上那一柄黑色短刀和那群捕快手里拿的有些相似,右手上的伤口正冒着鲜血,看似不堪一击,但它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属于人修的气息。
一念及此,那银狼收起轻慢之色,红目竖立,朝着姜迟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姜迟也不敢大意,默默运起元景所传授的那套入门口诀,只觉得周身疼痛之感稍减,力气又恢复了些许。她横刀于身前,抬手便往银狼身上砍去。
那银狼也是一愣,这人修既不念诀,也不施法,竟然拿着那柄凡夫俗子用的短刀向它砍来?这难道是什么新的修行法门?
银狼也不敢大意,一个纵跃,便避过了姜迟这一击。
姜迟一咬牙,又往那银狼身上砍去,心里却是欲哭无泪。想她一个弱女子,又不识武功,学了那个入门法诀后只是觉得力气大了些,其他的妙处还未领悟到,也不会别的什么法术。除了这最简单直接的砍来砍去,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早知道就求那元景传授一些修仙法术了!
这么一番来回,这银狼也算是看通她的套路了,这人修空有一身力气,却不会任何法术。这般想着,银狼一双红目微眯,反守为攻,抬爪便往姜迟身上拍去。
见过那双利爪的力道后,姜迟哪里敢让它近身,忙闪身往一边躲去,哪料才闪到半路,便有一头黑狼扑来,姜迟一咬牙,抬腿便将那狼踹开,那头黑狼“呜咽”一声被踹到一边,夹着尾巴盯着姜迟,却是不敢上前。
这边厢,姜迟也不好受,被那黑狼一阻,她身形一滞,便被银狼爪风波及,顿时身上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而那银狼见姜迟受其一爪,竟只破皮肉,当下觉得惊奇,想它虽仅是四阶妖兽,但也相当于人修的筑基初期修为,眼前这人修瞧来顶多是炼气期的修为,竟能在其扑击下存活?
银狼再定睛一看,只见那姜迟身上此刻散发着一层微弱白光,只是这白光若隐若现,仿佛极不稳定。
那银狼龇牙咧嘴,还待再行攻击,空中却突然传来一清亮男声:“孽障,还不速速退去。”
与此同时,一股属于金丹期修士的威压四散开来,竟将这银狼及狼群齐齐压迫地伏倒在地。狼群感受到这股威压,纷纷夹着尾巴,俯首呜呜叫唤。
而姜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威压卜一出现便被震慑跪地。但她是天生不好输的个性,短刀插地,颤抖着身子硬是想要站了起来。
那来者见姜迟竟硬扛着威压想要站起,轻咦了一声,只听那声音又对银狼说道:“念你修行不易,你若肯乖乖退去,我便饶你性命。”说罢,威压一敛,群狼只觉得身上一轻,但摄于那人威势,也不敢轻易向前。
那银狼灵智已开,知道来人修为远高于自己,要取其性命易如反掌。它心中今日报仇无望,一双红目不甘地盯着姜迟望了半响,随后嗟起母狼尸首,领着狼群退去。
那银狼火红的双目及那眸中不甘、愤恨之情让姜迟难以忘怀,姜迟相信,迟早有一天,这头狼一定还会找上她。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她见狼群退去,心下终是一松,扶着短刀跪倒在地,喘着粗气。
这时,突听得空中那清亮男声半是戏谴半是调侃地说道:“你这姑娘,我们救了你,你怎么反倒不理我们啊?”
姜迟抬首望去,只见空中此刻正漂浮着两柄飞剑,一柄剑上站着一名笑眯眯的清瘦男子,瞧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摸样,身着青衫,此刻正对着姜迟眨眼睛,正是此前调侃她之人。
而另一柄剑上......姜迟说不出看到他时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这一人,轻轻巧巧地立在天地之间,这天邙山中的浓雾未能抹去他的风骨,反为其添了背景,朦朦胧胧之间,仿佛触不可及的谪仙。
这一人,眉间眼梢自带了一股清冷,唇角含笑,一袭白衫之下是说不出的风姿卓绝。
这一人,这一人......好似天地万物都是为他而生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姜迟呆呆地看着那谪仙般的男子,脱口问道。
那人眉间一扬,薄唇轻抿,失笑道:“我叫伯衍。”声音低沉,竟是说不出的好听。
“伯衍......你笑得......真好看。”姜迟盯着那人,直愣愣地说道。
天邙山下,爻水之畔,那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踏在飞剑上的白衣男子。
很多年后,每当姜迟回想起这一幕,胸臆间便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仿佛一把生锈的锉刀在她心口撕磨,闷痛地令她难以呼吸。
如若那一日,他们未曾相遇;如若那一日她死在银狼手中;这以后的一切是否便不会发生了?而她与他,是否也不会落得如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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