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七章 离别序曲 6
第一医院的病房中,莫海亮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
正午将至,他将保温桶里的稀粥倒进碗中,用开水温热。自从住到医院,姐妹俩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熬粥,送到医院后才去上学,几番下来多费了不少工夫。如今,赔偿一事尚无着落,他又困在医院动弹不得。说起来,也是他们莫家命途多舛。
这时,一个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拎着果篮的浑圆大叔走进病房,笑嘻嘻问道:“师傅,您贵姓?”
见病房之中再无旁人,莫海亮讷讷地回答:“敝姓为莫。”
圆大叔放下果篮,热情谄媚地握住他的手,“莫师傅,之前是我妻子有眼不识泰山,让您受气了,我代她向您致歉——请您接受我真诚的歉意。”
莫海亮惊诧之余,骂人贵妇的形象依稀浮现在脑海。前几天那样大的阵仗,看这样子,不过是有个财大气粗的脓包老公在背后撑腰。
“老板,您言重了!”莫海亮不动声色地招呼来人入座,心中已有见解——看他头上的伤也不重,若是真心想道歉,大可不必等到今天。
“我已经教训过那位蠢妇人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协商,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该是我的责任我都承担,您看,咱能不能私底下把这事儿解决了?”圆大叔干巴巴地笑着,笑容之下隐藏着一丝倦怠与无奈。
看着对方的低微姿态,莫海亮疑惑不已。自己并没有说要去告他,他怎么突然就服软了?怕是他有什么阴谋,莫海亮谨慎地试问:“那您说说,怎么个解决法?”
圆大叔忙不迭点头,一副“懂行情”的样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币,交到莫海亮手里,“这里有三万块,您先治着,要是不够随时联系我。”
转机出现得这样极富戏剧性,莫海亮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
“您见笑了,莫师傅。修车不够我再拿给你,当务之急是把伤治好,您说是吧?”圆大叔点头哈腰赔着笑。大冷天的,他分明焦虑出了满头大汗。
莫海亮不解,他既然敢违规和示威,现在又何须这样惧怕自己?于是,莫海亮旁敲侧击地试探:“您做事可真客气,可见您在外打交道一定很得心应手吧?”
“做生意不容易啊……”圆大叔叹了口气,用纸巾抹去脸上的汗珠,“您是不知道,交通违规都是小事,可像我们这种搞开发的,着实不能得罪官场上的人。”
一桩常见的交通纠纷,跟当官的有什么关系,莫非是怕他闹事?莫海亮考量了片刻,模棱两可地说道:“既然您有心解决此事,我绝对不是难缠的人。”
“是是,有您这句话就够了。那您安心养伤,我就不打扰了。”圆大叔惊喜交加地从病房中退出来。带上房门后,他摇头晃脑地嘀咕了一句,“一个小小的货车司机,怎么关系这样硬,连市交通局长和警察局长都请动了……”
在病房里仰躺了一个下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莫海亮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高中放学的点了。再过不久,姐妹俩就会提着饭盒来看他了。
华灯初上之时,两个身着浅阳校服的身影翩翩而至。莫弱将保温饭盒一层层拆解,如数家珍,“这是蒸水蛋,这是枇杷梨汁,都是对肺挫伤恢复有好处的。”
发觉床头的精美果篮后,她疑惑地问了一句:“爸,有人来看你了吗?”
“什么看不看的,安抚而已,随便吃吧。”莫海亮淡淡然说道,仿佛对世事早有洞悉。
莫弱笑盈盈地剥了一根香蕉送进嘴里,活脱脱一副小馋猫样。
看着便当盒里用心烹就的菜品,莫海亮从枕头下摸出几张百元大钞,分别递给两个女儿,“这个月的生活费快用完了吧?拿着,这是下个月的。”
目睹到枕头下厚厚的纸币,姐妹俩无不讶异。莫弱缓缓接过父亲手中的现金,心中的惊疑都写在脸上,“爸,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莫海亮不以为然,“那个劳斯莱斯车主赔的,说是给我治伤用的。”
莫弱看了一眼手中的半截香蕉,“不是说他们交通局有人,要让我们承担责任吗?”
“我正为赔偿一事发愁呢,不知他怎么就突然向我讨饶了,说什么什么做生意不容易,不能得罪当官的。估计是怕我闹事吧。”莫海亮自有见地。
莫伶俜接过钱,举棋不定地问了一句:“难道……是林慕晗?”
经姐姐这么一点拨,莫弱陡然开窍:“对的对的,一定是慕晗哥哥!他说过会帮我们,他舅舅是警察局的!”
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就能解释通了。莫海亮沉思了片刻,波澜不惊地说道:“认定书过两天就下来了,如果真是他帮了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慕晗哥哥真是好人,不仅对我的学业加以关照,还拼尽全力帮助咱家脱离困境。下次他来家里,你可得热情一点。”莫弱盛了一碗米饭,加满菜后递给父亲。
病中无趣,莫海亮终于放下身为大人的沉稳形象,同女儿说笑起来,“我怎么就不热情了,他哪次来我不是好吃好喝待着的?就差把热情俩字写脸上了。”
“你敢不热情吗?我能不能考上高中可全指望他了……”
听着父亲和妹妹的对话,一旁的莫伶俜情不自禁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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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休整了几天之后,莫海亮终于呼吸到了病房外的新鲜空气。
市交通局里,他领走了属于他的那份责任认定书,和他被“关押”多日的爱车,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认定书上明确写着:轿车全责,小货车无责。
从交通局出来后,他将车子送进了修理厂,踏上回家的路。
清风巷62号的东侧房间,莫伶俜像往常一样投身于学业。客厅角落,莫弱的补习因为父亲的车祸中断一周,如今重回正轨。
她做题之余欢欣地说道:“慕晗哥哥,你舅舅可真厉害,他给交通局打个招呼,那个无赖大叔就给我家赔了几万块,还在我爸爸面前低声下气了好久,真是解气。”
林慕晗闻言笑了笑,眉目间有一股不可言说的忧伤,“那个大叔理应如此,如今事情解决了就好。对了,伯父今天出院,你不去接他吗?”
莫弱俏皮回应,“早上送饭的时候他说不用接,让我在家好好搞学习就是。”
林慕晗兀自点点头,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笔尖划过纸面,时光在许给未来的美好中消磨蹉跎。
中午,莫海亮一走进家门,莫弱立马高声提醒他:“爸爸,你可得好好谢谢慕晗哥哥,要不是他舅舅出面协调,咱家就得露宿街头了。”
“是得好好谢谢慕晗小侄。这不,我买了一斤多排骨,中午炖汤给你们喝。”莫海亮晃了晃手中的食材,不卑不亢地说道。
林慕晗礼貌地起身答谢,“伯父客气了。”
屋里的四个人各自用心着。没过多久,餐厨间传出莫海亮招呼吃饭的声音。桌上的饭菜不断冒着诱人的热气,大家客客气气地坐到一起吃饭。
“慕晗,多吃点菜!”
“小林老师,吃菜!”
姐妹俩同时夹起排骨放到林慕晗碗里。发觉“碰车”,莫伶俜尴尬地缩回筷子,林慕晗也是一脸为难,只有莫弱不以为然地傻笑了笑。
莫海亮刻意酸溜溜地表示:“真是白养了一双女儿啊。”
莫弱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小林老师可是咱家的大功臣,爸爸你就别吃醋了。”
“我不吃醋、不吃醋,只是在家里这么多年,我都没享受过这么高规格的待遇呢!”莫海亮的冷幽默逗得林慕晗腼腆一笑。
“家里有客人还‘争宠’,真是的。”莫伶俜冷不丁冒出一句。
林慕晗不动声色地享受着这一刻。原来,家中除了墨守成规,也可以这样温馨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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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元旦,气温越来越低了。
课间,高二(五)班教室里暖烘烘的。
本学期最后一次月考即将到来,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里复习功课。
趁莫伶俜前座的同学外出之际,宋逸如像只黄鼠狼一样窜过来,对正在做题的她挑眉说道:“怎么样,伯父没担责吧?”这些天来,只要一找到机会,他就会言辞笃定地送上安慰,如今终于有了讨赏的底气。
“本来就不是我爸爸的责任,如何担责?”她答话时也不忘奋笔疾书。
宋逸如打着哈哈憧憬小孔雀能茅塞顿开,从而给他一份褒奖,“呵呵呵……我就说嘛,公道自在人心,伯父一定会得到公正的认定。”
“公正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她的语气由心酸转为倨傲,一字一句布满潜台词。
“啊……没关系,是没关系,呵呵呵……”宋逸如尴尬地笑笑,目光瞟向一旁的林慕晗。趁莫伶俜不注意时,他冲无辜的林慕晗撇了撇嘴。
“没什么事就回自己的座位去吧,别一天到晚老往这儿窜。”莫伶俜蹙眉道。
宋逸如噘了噘嘴,气恼地返回“根据地”。
讨赏不成,反听了一顿训,真是自找没趣啊。
一天下来,他都没有再招惹莫伶俜。固然难捱,也总得给自己留点颜面。
冬日的天色似乎晚得比平常早,不知不觉就到了放学时间。宋逸如抓起书包,兀自冲出楼层。自从被她接连拒绝“专车”服务后,他便再也不做无谓的挣扎了。
成百上千的学生流中,莫伶俜将没电的MP3塞进书包,一个人走在寂寥的回家路上。沿路街景依旧,只是空气日渐冷涩。
快到清风巷口的时候,依稀可见黄玉和几个妇人在安家门口谈笑风生。
莫伶俜恨意满满地看了她们一眼——这群嘴里没半句好话的绿头蝇,指不定又在说自家什么坏话。她怨愤不已地走近,绿蝇们的对话渐渐清晰起来:
“我就说嘛,莫家的人都晦气,那两个丫头双双把她们的母亲克死了不算,连父亲都被车撞进了医院,这不,才出院呢!”黄玉一副得意忘形的嘴脸,沉溺在说人长道人短的快感之中,丝毫未意识到被八卦的对象已近在跟前。
八卦圈中的另一个女人捂嘴笑了笑,“我就说这几天怎么没看见老莫的那张车,敢情是出事故了!”
“他们家出的事故还少吗?都可以出一本故事集了,哈哈哈……”
果不其然,她们分明把莫家的苦难当成了谈资笑柄。发觉莫伶俜的身影之后,那群女人在黄玉的示意下转移到相夫教子的话题上。
这个该死的长舌妇,总有一天叫她好看。莫伶俜在那群女人阴阳怪气的眼神中挺身走过,目光坚定、毫不闪躲。她稍稍走远,那群女人又热情四溢地嚼起舌根来。
莫伶俜一走进家门,立马风风火火地上前,质问角落里写作业的妹妹:“你是不是把咱爸出车祸的事说给安友年听了?”
“我……”莫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愣愣地不知如何作答。看着她心虚犹豫的神情,莫伶俜已知所猜没错,“他妈在拿咱家的伤痛当笑话讲给别人听呢!”
莫弱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像做了坏事一样垂下眉眼。莫伶俜满腹戾气,气势十足道:“以后,咱家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说给那个坏小子听!”
不等莫弱搭腔,莫海亮从厨房里走出来,幽幽问道:“吵闹什么呢?”
莫伶俜怒气未消,无惧回应:“你就该去巷口听听别人是怎么贬损我们家的!”
莫海亮沉吟了片刻,已然领悟:“你意思是我软弱无能?”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样讲!”念着父亲的伤还未好透,莫伶俜没有和他抬杠下去。她气呼呼地走向房间,嘭一声将房门关上。
“没错,我的确软弱无能。”莫海亮轻声念叨了一句,缓步走向厨房。
看着父亲落寞消瘦的背影,莫弱欲言又止,心里万分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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