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渡念 五
小乞丐拉着司妍钻进暗巷。极为狭窄的小弄堂只能容一个人通行,弄堂两边都是简棚搭的房子,屋檐如狗牙参差不齐,忽高忽低。拐角旮旯里都有股尿骚味,有人正立在墙角解手,听到脚步声也不知回避。若不是小乞丐带路,司妍决不会钻到这里来。
“到了,马上就到了。”
小乞丐指着前面。小弄堂的尽头有一道光,这光犹如暗黑中的灯塔,绝望里的希翼。
司妍踩进这道光里就回到繁华的南京路,行人衣着光鲜,即便穿着普通,至少都是干干净净的。她回过头,不易被人察觉的弄堂隐在角落暗处,那小乞丐站在弄堂里,不敢或没资格涉足这片光亮中。
“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
说罢,他调头跑了。
不知这是警告还是劝诫,当司妍缓神往弄堂深处看去,小乞丐已经没影了。
司妍叫来黄包车回了家。一路上,她都没与萧玉说话。斗转星移,皇帝都成总统了,这破鸟依旧喜欢惹事生非,学不会过清静日子。
回到家后,司妍把鸟笼往地上一搁上楼换衣裳。萧玉知道她生气了,便贱兮兮地凑过去讨好,以乌黑小爪轻挠她的手背。
“小四儿,生气了?”
他不挠还好,一挠就把那流氓的脏血蹭上她雪白的手背。
司妍看着手上一道朱砂似的红,很不满,再看看这千年脱不了贱骨头的臭鸟,更加烦闷。她眯起眼哼笑两声,道:“今天你别吃饭了。”
萧玉一听急了,连忙飞起来围着她转。
“昨天还说炖鸡汤的呢!鸡腿我要吃鸡腿!”
司妍不搭理他,取来块布把手脏血拭去,然后进灶间拿米、菜、小点全都锁上且吩咐月清:“不许给他弄吃的。”
月清低眉顺目,不过眼睛却在左瞧右看很是为难。萧玉朝她悄悄眨几下鸟眼,她歪头想了又想,还是按照司妍的吩咐做了。
白鹦哥脑袋上一簇黄毛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司妍故作无视,打开灶间门。
门后已是另一个世界,天空犹如夜海,暗得不透一丝光亮。她走到客栈里,点燃桌案上的莲花灯,然后细心打理起客堂。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这里依旧是老模样。有多少人坐在此处喝过酒,有多少人与她聊过天,她都记得很模糊,不过有一个人司妍始终没忘,他姓王,单名一个“楠”字,差丁点儿他就成她夫君,差丁点儿他不用枉死。
司妍看着角落那张旧案不由凝神,百年之前,她与王楠曾坐在这张桌上喝酒聊天,他魂魄不全,没能认出她是谁,只一个劲地在说“我娘子”。想到此处,司妍沉寂的心起了一丝波澜。
巡视一圈,这桌椅摆设都太陈旧了,细缝里都嵌着光阴的气味。司妍不喜欢念旧,思量着是不是也要赶下时髦,把这些都换成西洋款式。正当想着,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呜咽,断断续续像是呼救。
对了,来客人了!她差点把这要紧事给忘了。
司妍提灯上楼,刚到走廊就看见林业昌歪躺在门口,身上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块布。
这林业昌一见有人来,扭动得更加厉害了,像条蚕宝宝一蠕一蠕地爬向司妍。
“救……救命……”
他呐喊,可惜嘴里的破布减弱了气势和音量,听起来就是一团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司妍见之蹲身把他扶正,拔出他嘴里的破布。
林业昌狠狠地吸上两口气,犹如抓到根救命草,十分激动地说:“姑娘,这里是家黑店!你快点带我出去,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黑店,什么黑店?”
司妍像是不懂。林业昌左盼右顾,极为警惕。
“孙二娘的包子店!”
“我不卖包子。”
司妍莞尔而笑,她刚说完,林业昌的脸就青了,像根尖椒似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子。缓神片刻,林业昌顿时拧起浓眉,似乎是摸清这里门道,大义凛然地说:“我是不会屈服的!无产阶级是无所畏惧的!你们想杀就想,想剐就剐,我不会说一个字!救亡社万岁!救亡社万……唔……”
司妍捡起破布,在他叫出最后一个字之前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耳边顿时清静了,司妍拍拍双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瞅着林业昌,冷且无情地抛下句话。
“没有救亡社,你已经死了……死于话多!”
话音刚落,她就转身离去,似乎懒得打理这愣头青。
林业昌呆若木鸡,见她下楼,他不甘心地吼叫挣扎,而她像听不见似的,连都头没回。
我死了?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是去旅店的路上……我明明……
冷静之后,林业昌被疑惑缠住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按时间带上那本蓝册子去旅店找陈先生。
这蓝册子是陶师兄失踪前托他保管的,里面记了许多人的名字,还有一个地名。陶师兄在信中千叮万嘱,一定要将这本册子交到陈先生手上。他明明遇到那位陈先生,接下来……
接下来的事,林业昌不记得了。
林业昌恍然如梦,他觉得自己正飘浮在红色的海里,海水很冷很冷,他的体温正被它一点一点抽走……
“你是小陶吧?我姓陈。”
“陈先生您好。我是陶先生的师弟,陶师兄来不了了,他托我把这本册子交给你。”
“好,好!快点进来。”
……
半梦半醒时,林业昌看到自己进入一道门,紧接着有块黑布从天而降,蓦然蒙住他的脑袋。
有股很刺鼻的药水味,是乙、醚!化学课上学过!
他不能动了,也不能呼救!他听到有个很低沉的男声,慢条斯理地笑着道:“陈先生,多谢你了。古人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份心意,我们先生收下了。”
先生?哪个先生?
林业昌从梦境中慢慢缓回神,旅店不见了,人也不见了,他置身于“孙二娘的包子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这红来自手腕的一道口子,犹如泉水潺潺像外涌。
林业昌终于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
**
萧玉饿得头昏眼花,连飞的力气都没了,正当他快饿死的时候,月清悄悄到他房里递给他几块饼干。
萧玉心花怒放,小鸟爪抓起咸饼干,低头咔擦咔擦啃,他一面啃一面不忘夸奖道:“还是我的月清最贴心,真不枉费我疼你这么多年。”
月清听后垂眸低头,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月清是萧玉捡来的,她本是游荡在乱葬岗的孤魂野鬼,连入黄泉的路都找不到,萧玉见她快要飞灰烟灭,就收了她的魂魄混在泥中制成陶偶。
月清与旭初不同,她法力太弱,话都说不清楚,高兴时只会眨眨眼,不高兴了就抿紧嘴,大多时候她都立在角落,安静得如同摆设。
为了能与萧玉说上几句话,她暗暗吸收魂魄灵气,如今终于能吐一两个字,虽然说不清楚,但是萧玉明白,看他笑,她也就笑了。
“月清,到可的去帮我买瓶牛奶,别让姑奶奶知道。”
萧玉吃得半饱,心情就好了,狡黠地朝月清眨起圆不溜瞅的小鸟眼。月清半咬嘴唇点点头,随后就悄悄地从房里溜到外边去帮萧玉买牛奶。刚刚走出尚贤坊,她就看到几张生人脸,他们身上的衣服吊儿啷当,神态也吊儿啷当,东找西寻不知做什么。
月清买好牛奶回到家就把这事和萧玉说了,萧玉飞到屋外往街上看,这伙人还没走,他们像是烟花间巷里的人,兴许就是上门寻仇的。
萧玉挺看不起这伙流氓痞赖,做事不进道义,也没个理字,只是凭着股狠劲耍威风。他真想把他们杀光,头颅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这天下如张蛛网,动一丝便牵全身,萧玉也落在蛛网里,伸不开手脚。
到了黄昏时分,那伙人走了。萧玉有些后悔惹上这帮子流氓痞赖,倒不是怕事,而是觉得烦。他们就像苍蝇连着几天在街上转悠,害得他和司妍都出不了门。
几天过后,这伙人终于走了。萧玉翻起黄历,正好到取照片的日子,他兴奋得整晚没合眼,拿起两张黄单,早早地到王开照相馆等开门。王师傅来了,看眼单子只给他一副照片。萧玉觉得奇怪,就问:“还有一张呢?”
王师傅笑眯眯地回他:“这照片还没好,过三天再来拿。还有哦,照片都要本人来拿,别人不能代领的。”
什么破规矩?萧玉不乐意了,心心念念这么久,只拿回一张。回家之后,他便把这事与司妍说,司妍听后也没放心上,随口回他一句:“我自个儿去取好了。”
又过三天,司妍去了照相馆,王师傅见到她连忙把备好的相片双手奉上。司妍看都没看直接放在肩包里,刚转过身,宋绍勋就出现在她面前,他没戴眼镜,身上换了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依旧用刨花油全往后梳,露出饱满且好看的额头。
宋绍勋弯起眉眼,极为随意地笑着道:“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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