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洛阳亲友如相问,花落人亡两不知
马车碾着青石铺就的大路前行,蹄音踏出回响空灵得像一曲优柔的哀歌。
神棍不再言语,好像他刚才确实只是讲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黑色曼陀罗出现在苏贵妃身边,岂不是……”苏颜傻了好大一阵才慢慢回过神来:“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你甚至还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符云殇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容,“郡主别忘了,方才你才答应过不会再追究此事。”
“我原本是不想再追究了,可知道了那黑色曼陀罗的效用,这整件事好像就变得更复杂了。你要是真不想我再追究,何必再说出其中隐藏的玄机?”
“虽然相识不深,但我却了解你的性子。你嘴上说得洒脱,实际上却总是刨根问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说是秦昭放不下过去,倒不如说你不肯放过自己。”符云殇一针见血的说出了苏颜的心事,“我之所以告诉你,就是要你知难而退。”
“你还真是了解我。”苏颜愣了愣,跟着笑起来,“好,那为了不让我因为好奇心而丢了性命,你就把故事给说完吧,说个一半吊着人胃口多没意思。”
符云殇缓缓摇头:“这故事的后半段并不怎么美好,郡主大概是不会想知道的。”
“这皇宫里明争暗斗的事情诸多龌龊,哪还有什么美好。”苏颜笑起来,“行了,快说吧,我承受得住。”
“这曼荼罗进贡来之后原本种在皇宫内廷之中,嫔妃们只觉得那是极其珍罕之物,若是拿到了便象征着自己地位非凡,于是都争着想让陛下把它赏赐给自己。”符云殇稍稍停了停,“苏贵妃进宫数年无所出,后来南山离宫修葺完毕,她随陛下同去住了数月却意外见了喜。多年没有再添子嗣忽而传来喜讯,陛下龙心大悦,办了一场祈福欢宴酬谢上苍,在酩酊之时应允苏贵妃可以讨要任何赏赐。”
苏颜恍然大悟:“苏贵妃要的,就是那株黑色曼陀罗?”
符云殇点点头:“花木移植到苏贵妃宫中不久,她便有了小产的迹象。失去孩子需要调理身体,苏贵妃终日郁郁不欢哀伤啼哭更是不得圣宠,由此更把那株珍罕的曼荼罗当作唯一的寄托,时常亲近摩挲。”
苏颜心里立刻有了谱。
花开繁盛时苏贵妃上前抚摸接触花粉之后强烈过敏又查不出病因,被误以为麻风病,这才有了后面被关入漪澜殿最后含恨而死的结局。
“要说是为人所害,这听起来倒更像是……”苏颜苦笑了一阵,想想苏贵妃昔日替湘宜郡主入宫这才免了自己穿过来就直接进入最为厌恶的宫斗模式,这‘自己作死’几个字也就硬给咽回去了。
“苏贵妃性子温良谦和,原本是不爱与人争抢的。”符云殇微微低了眉眼,“那天祈福盛宴上正是有人从旁提醒,她这才一时兴起,去要那原本被陛下视若珍宝的曼荼罗。”
苏颜心中猛地一跳。
符云殇压根没给她任何缓解冲击的时间,淡淡的朝她补了一刀:“那个从旁提醒之人,正是如今的苏承旨娘娘。”
苏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难怪苏贵妃死得如此蹊跷,苏家人却不过问也不追究,只是由得宫里匆匆下葬。
即使暗中筹谋一切的真的是苏承旨,苏贵妃反正已经没了,要是再把另一个苏家人搭进去,那整个苏家在后宫之中就彻底没了耳目。
符云殇望了她一眼:“郡主,故事说到这儿,你可满意了?”
苏颜苦笑一声:“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不满意么?”
要说皇帝确实也是个苦B差使,虽然宫里的各色女子花样翻新应有尽有,可其中一大半皆来自于豪族贵戚,放在宫中除了彼此勾心斗角之外就是在皇帝身边吹枕头风为自家门庭争取利益。剩下真正天真无邪的、不懂玩弄权术的、一门心思憧憬爱情的,又都多半活不长。难得来了个出淤泥而不染合心意又不爱争宠的苏贵妃,结果却被猪队友自行报销了。
皇帝的人生就是一张大茶几,上面放满了杯具。
苏颜握着毛笔坐在灯下,想要好好理清思路,可大半个时辰过去,纸上仍旧是什么都没留下。
“郡主?”小灵从门口进来,小心翼翼的回头张望了一番,这才过来回话,“郡主,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果然和您此前猜测得差不多。”
苏颜手一抖,笔尖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墨迹。
“郡主?您没事吧?”
苏颜笑着摇摇头:“你说吧。”
“是。”小灵点了点头,“吴焕章原本就不是本地人,与亲眷也从不曾往来,再查他此前的来历籍贯居然全是假的。幸亏齐王那儿逃散的文人里还有与他相熟的,说出了他本家的来历,我们顺藤摸瓜查过去,这才查到了他的来历。他本家原姓刘,亲姊叫刘姜,正是……”
“是那个幼时被湘宜……被我抢了鞋子的姑娘。”苏颜苦笑一声,从一开始了解湘宜郡主身平事迹的时候抢夺鞋子那件事便成了反面典型,哪怕其他的都不记得,她也会永远记得那女子的名字。
“正是。”小灵点点头,“刘姜摔断了腿,接上之后便成了跛足,到了出阁之年仍无人问津。后来刘员外张罗了一个家境窘迫的书生,本以为可以就此夫妻和睦,没想到那书生醉酒之后数落取笑了妻子的跛足,刘姜一怒之下便投河自尽了。”
苏颜苦笑一声:“所以……吴焕章原本就是来找我报仇的。”
小灵这回彻底服气了:“郡主英明,您是怎么觉察出吴焕章有问题的?郡主对他真诚相待礼敬有加,没想到他竟然包藏着这种心思。”
此前就有不少人提醒过苏颜,她自己也曾仔细想过,此前湘宜郡主的一举一动都被卫夷夫人背后那个人看在眼里,那么她身边一定有眼线存在。小灵以前从没有贴身服侍过湘宜郡主,韦望大大咧咧心里藏不住事,昆仑心思缜密却一直在府里没机会出去通风报信,曲行之虽然恨她可到底来得晚,这么排除下来也就剩下了吴焕章。
联系吴焕章行为的前后变化,苏颜便猜测他一定一开始就是怀着某种目的而来。
湘宜郡主以嫁衣传讯约他私奔,他本是知道的,却没有赴约而是直接报告了主子,这才让湘宜郡主遭遇了章华台一劫。也幸亏他后来动了别的心思,来还那嫁衣,其实更是悄悄提醒她小心。
也就是说,藏在卫夷夫人背后的人,吴焕章其实是知道的。
所以他的死并不是偶然,那天的马车原本就不是冲着苏颜而来,原本就是为了把吴焕章杀人灭口。
苏颜又是一阵苦笑:“算了,人都不在了,还去计较那些干什么。”
吴焕章的身份纵然尴尬,至少他和湘宜郡主是真的做过夫妻的。吴焕章死了,属于湘宜郡主苏凫颜的一切便由此彻底终结。
苏颜望向窗外,细密的雨水正缓缓铺洒窗外的桂树,一层秋雨一层凉,却盖不住盈袖的暗香。
其实她心里还有不少疑问,例如苏承旨为什么会被人监视,只进贡到宫里的黑色曼陀罗为什么会出现在卫夷夫人的后园,戎马一生暴戾成性的萧盛奎又为什么会如此珍视一株异域的花树。
还有那进贡曼陀罗的过程……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无论是针对谁而来,动机都不那么单纯。若是没有赏赐这档事,那花继续留在皇帝那儿还不知道又会是什么结果。
这些事情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苏颜不愿再去过问,也没有管闲事的资本。
不管怎么说,事情到了这儿也就该算是结束了。
真相已经大白,天龙殿也不会再上门找茬,苏颜觉得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晚上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贵妃娘娘,我知道她是在敷衍我。您的委屈,我定会替您一一讨还。”苏颜感觉到自己正在说话,眼前的一切好像蒙着一层飘渺的雾气,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好!卡!换场!”
苏颜陡然听到这些,心头忽然松弛下来。
我回来了?还是……那一切都是在做梦?
那么长那么凶险……原来都是一场梦?
苏颜忍不住笑起来,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那还真不赖,有阴谋有背叛有跌宕起伏的剧情,还有……
她望着前面,挥舞着双手试图把那些雾气驱赶开。
很奇怪……雾气之外居然是一面铜镜。
苏颜一抬眼,正好看清了镜子里的脸。
“是你!居然是你!”苏颜惊惶的奋力翻身起来,惊恐的在漆黑的屋子里寻找一个可以支撑她的支点。
“郡主?您怎么了?”门外亮起一星火光,然后快速移进屋里。
苏颜拼命喘息着,像一条离了水即将干涸而死的鱼。她分不清来人的模样,更无暇去辨别那到底是谁,拼命从床上直扑到那人身上。
“郡主?您是做噩梦了吗?”
“是她……原来是她……是她……”苏颜凄厉的笑起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出现在铜镜里的那张脸并不属于湘宜郡主苏凫颜,更不属于已经不存在了的苏颜,而是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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