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拿什么爱你
这一边，在学校对面的小饭馆里，两个男生沉默地面对面坐着，杀气腾腾。他们面前的两碟小菜未被动过，啤酒却已被喝光了几瓶。
陈曦重新打开一瓶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吴以航也重复着以上的动作，倒满后一饮而尽。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接着一边给自己倒着酒一边说道：“我高二那年就知道你了。”说完他竟笑了，唇边微微上扬的弧度却难掩心中的苦涩。
他不顾陈曦讶异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
“高二那年，林曦就是系着那个红围巾出现在我们班的。她笑着说：‘我叫林曦，林就是树林的林，曦就是晨曦的曦。’嘴边的酒窝就在那一闪一闪的。她给我们唱了一首《鲁冰花》，真的特别好听，她那天的样子我想我应该会永远记得吧。”说着又喝了一大口。
“后来，她告诉我，那个围巾是一个叫陈曦的男孩的妈妈织给她的。”说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永远是他的一个痛点。像妈妈织的围巾这种礼物，他今生今世都没有办法送给林曦了。
他又接着倒了一杯，轻轻地说着：“她那么喜欢笑，被老师叫到黑板上答题她会笑，东西被恶作剧地藏起来也会笑，脑袋被足球砸出一个大包还是会笑，仅有的几次掉眼泪据我所知好像都是因为你。”
他们就这样一个人边喝边说着，另一个人边喝边听着，没有任何交流。
“我知道林曦为什么总是跟我讲你的事，她是怕我喜欢她。”他说着又忍不住笑了笑，有些苦涩又有些甜蜜。
“所以她用这样的方法把我推开，跟我保持着距离。没关系，只要她开心就好，我喜欢她或者不喜欢她都不重要。但是，你……”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般地盯着陈曦接着说道：“你，喜欢她或者不喜欢她却非常重要。不光是对于林曦，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如果你喜欢她，就请你在所有人面前，在我面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如果你不喜欢她，就请你也找到一种方法把她推开。但是，绝不是今天这种粗暴的方式。林曦把她的心掏给你绝不是为了让你这样伤害，这样践踏的！请你，在喜欢还是不喜欢之间尽快表个态！”
说完他一口喝光杯子里的酒，站起身，径直走出饭馆。
另一边，陆鹏回到宿舍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最后还是忍不住来到女生宿舍楼，等了半天也不见一个熟人，便硬着头皮来到林曦宿舍窗前喊起林曦的名字。
在宿舍里的星星听到陆鹏的声音，一边嘀咕着：“这个死陆鹏，找林曦做什么”，一边不情愿地走出宿舍。
看到还在窗前叫着林曦的陆鹏，星星气急败坏地喊道：“别叫了，林曦不在！”
“不在？那怎么办？”
“怎么了？”
“陈曦被吴以航叫去了，说是要去喝一杯，这两个人今天气氛不对，搞不好要打起来啊！”
“打他也活该！”
“不行！就陈曦那点酒量恐怕打不过吴以航，打起来非吃亏不可！”
“那太好了！我真是要好好谢谢吴大侠替天行道了。不然我也想打他个满地找牙呢！”星星咬牙切齿地说道。
陆鹏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跟谁一伙的啊！我没听错吧！咱们天天跟陈曦玩在一起，你碰见个帅哥就这么无情地倒戈了！”
“没错！陈曦那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就是欠揍！”
星星嘴上恨恨地说着，脚步却走向大门口。两个人把学校附近的饭馆一个个地找过去，嘴仗不停，脚步不止。
“星星，你说吴以航是不是对林曦有意思啊？”
“有意思不是很好吗？还有，陆鹏，麻烦你以后别叫我星星，行吗？”
“为什么？”
“星星呢，是跟我比较亲近的人叫的，你呢，不在其中。”
她正从门外向屋子里张望着，却从里面走出一个男生，“哎！星星，来吃饭啊！”
“啊？哦！不是！”星星回答得有些惊慌失措。
“谁啊？”陆鹏一边看着那个已经走开的背影，一边阴阳怪气地问道。
“不认识。”星星随口回答着。
“不认识？！”陆鹏用诧异又不满的口吻说道：“你跟不认识的人也可以很亲近啊！”
星星白了他一眼，没做任何回应。其实，跟亲近与否倒真的没任何关系，只是每次陆鹏喊她星星的时候，总会让她感觉他在叫一种动物，一种跟我们的老祖宗有很大关联的动物。她也觉得这种现象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然而她越想控制自己的想象力却越难控制，这让她十分困扰又恼火。
他们一家一家地找过去，忽然星星好像发现了什么，转身回到刚刚看过的那家店门口，招呼着陆鹏过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陈曦啊？”
陆鹏眯起眼睛往里面望去，只听见星星犹疑着说道：“怎么就他一个人呢？吴以航呢？你看他，他……这是在哭吗？”
陆鹏看着里面正在擦眼泪的陈曦，淡淡地对星星说道：“你先回去吧！”
星星看到眼前的情景有些不知所措，忙不迭地答应着，离开的脚步也跟着有些慌乱。陆鹏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陈曦看到坐在他对面的陆鹏，便又拿过来旁边的杯子，“大鹏，来！陪我喝点！”说着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差不多行了啊！我可不想让我的床再像上次那样被你吐得稀里哗啦！”
“不会！不会！我今天的状态出奇的好！”陈曦边说着边把陆鹏的杯子倒满。
“陈曦，你这是何苦呢？有时候我真是无法理解你，你干嘛这么折磨自己呢？”
陈曦低着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轻声说着：“我和林曦从小学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中间高二断了一年半，只能在过年的时候见她一面。而现在我们又每天都能在一起了，真的觉得特别满足。从小她就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地跟着我。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成了她的跟屁虫，一天看不见她，我就觉得心里慌得没着没落的。”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往事在酒的催化下最容易重现。
他想起自己为了在放学后依然能看到林曦，便每天都去住在林曦楼上的梁好家写作业。每次路过林曦家，他就会故意咳两声，林曦要是听见了就会屁颠屁颠地拿着作业上楼来找他们。然后两个男孩子陪林曦跳皮筋，跳格子房，林曦则陪他们打弹珠，打魂斗罗。
陈曦拿着酒杯去碰桌子上放在陆鹏面前的酒杯，又自顾自地喝起来。
“高一那年，我妈得了……得了胃癌”，他说着不由得有些哽咽。“那时候的钱就不是钱，家里的积蓄很容易就花光了，还欠下了很多债，从那时候起我好像才知道什么是苦恼。由于发现的时候并不是早期，所以治疗起来也比较复杂，之后我就尽量不要零花钱了。估计你肯定不会了解，那个时期的男孩子囊中羞涩是真的挺痛苦的。”
说着他又笑了笑，眼里的苦涩快要溢出了眼眶。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同学在街上闲逛，林曦看到了一个发卡，很漂亮，说是韩国货，一个不知情的同学就起哄让我买给林曦。林曦马上就说那个发卡太夸张了，不适合她，她不喜欢。可是在后来的一个假期，我们在街上偶遇，我却看到了她头上戴着的那个发卡。我当时的心像被锤头狠狠地击中一般，闷闷地疼。等我在学校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把头发剪短了。我想她肯定是觉察到我看到了那个发夹，觉得自己在我面前失误了，让我难受了，可那哪是她的错啊！”
说完他再一次一饮而尽。
“从那之后，我才渐渐发觉林曦为了照顾我的感受，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心做了好多努力。我们的相处开始不知不觉地小心翼翼，可是这样反而让我感觉在她面前失去了自尊心，让我觉得自己不配喜欢她，不该喜欢她，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给她。”
“大鹏，我什么都不能给她，我什么都没办法给她！”陈曦抬头望向陆鹏的那一刻，眼泪已夺眶而出。
陆鹏摇摇头，眉心也跟着陈曦紧锁起来。他用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严肃表情看着陈曦，语重心长地道：“陈曦，林曦根本不是那么物质的女孩，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她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发卡，什么礼物，什么别的东西，她要的就是你的心啊！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不能。她什么都不要，可我却不能什么都不给。我不能那样自私地喜欢她，我也不敢！我怕我们在一起后，等到毕业的那天我会因为离不开她而厚颜无耻地要求她跟我一起回去，回到那个小城市里。我不能那么做，那样的我们不会幸福的。”
说完，他竟拿起酒瓶直接对嘴喝起来。陆鹏连忙阻止他，却已是来不及，那剩下的半瓶酒竟瞬间被陈曦灌进肚子里，他的眼泪也已决堤。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鹏扶着已摇摇晃晃的陈曦走出饭馆，陈曦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和林曦的过往，又哭又笑的。
走进学校，陈曦却直奔林曦宿舍窗户的方向走去，陆鹏边扶着他边喊道：“兄弟，你这是要干嘛？”
“我去跟林曦道歉，我今天把她气哭了，我得去哄哄她。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她不理我了，那滋味太难受了！”
“林曦今天回家了！不在宿舍！”陆鹏把他朝男生宿舍的方向拉去。
“不可能！她昨天跟我说她就陪她姑呆一个晚上的！”
喝醉的陈曦不但话变多了，力气也变得出奇的大，他挣脱陆鹏，径直朝那个熟悉的窗口磕磕绊绊地走去，脚下摇晃，眼神却坚定。
宿舍里的星星听到陈曦满含醉意地喊着林曦的名字时，竟是想把陆鹏那天天咧着的大嘴撕开再缝上。
她再一次气急败坏地跑出去，冲着陈曦喊道：“林曦不在！”
然后又冲着旁边的陆鹏喊道：“你明知道林曦今天不在，还把他领这儿来干嘛？”她的眼里燃烧着十足的怒火，陆鹏见状赶忙去拉陈曦，陈曦却再次甩开他的手，继续喊着林曦的名字。
“看到了吧，完全控制不住了，今天的陈曦从早上开始就不是陈曦了！”陆鹏一脸无奈地看向星星。
星星看了看陈曦，用力地呼出一口气，大步地走到陈曦面前，声嘶力竭般地喊道：“林曦，不在！你早干嘛去了！”
陈曦仿佛被星星那响彻云霄的喊声震住了，愣愣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星星见已大功告成，便向陆鹏递了个眼色，转身要回宿舍，却一把被陈曦拉住，只听见陈曦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星星，你帮我把林曦叫出来吧！求你了！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可是你帮我转告她，我错了，我，我想她了，我想跟她说对不起。”
“陈曦，林曦今天真的回家了，不管你想她，还是对不起她，都请你明天在林曦面前好好地亲自说给她听吧。”这一次星星苦口婆心的样子终于让陈曦安静下来，她趁热打铁，轻声对陆鹏说道：“快带他回去睡觉吧。”
陈曦竟像被施了魔咒一般乖乖地跟着陆鹏回到宿舍。陆鹏让陈曦睡在了自己床上，他反倒吭哧吭哧地爬到了上铺。这一晚在陈曦床上他竟难得的失眠了，时不时地担心陈曦会不会吐，又时不时地想起陈曦向他吐露的心声。
今天，他终于能理解陈曦之前的种种行为了。他一方面想把林曦推得远远的，一方面又害怕失去她，他的感情总是不停地被理智无情地捶打着，可是人的感情却是最不听话，最不受控制的，那东西在他的心里反复挣扎着，一次次地试图冲破理智的牢笼，却始终没能找到出口。
此刻的陈曦睡得出奇地安稳，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可是明天，能够赢得胜利的到底会是感情还是理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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