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书
熄灯铃准时响起，林曦却还在忙着整理她的东西。她已经在宿舍里住了一个多星期了，可是依然沉迷于整理她那并不多的行李及生活用品。
舍友们都在好奇她每天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发的新书她从床下整理到柜子，又从柜子整理到床下；带过来的衣服打量来打量去地从旅行袋里挪到柜子，再从柜子挪到旅行袋。当发现二者肯定不能同时全部装进柜子里时，她终于选择了把一部分书留在床底下，而这样的局面是她昨天才刚刚得到的结果。而今晚，她又在为她的洗漱用品放在哪里才算比较科学而纠结了。挪来挪去都不太满意，还好，宿舍管理员及时地拯救了她和她的脸盆。
宿舍里的灯准时熄灭了。
女生宿舍101寝室卧谈会准时开始，今天的主题是：论班里最帅的男生。
林曦一边爬上床一边当仁不让地喊出来，“当然是陈曦啦！”大家不约而同地唏嘘起来。
崔小薇笑着说：“林曦，你的眼里就只有那位吗？你没好好看过陆鹏吧？你不觉得他比陈曦帅吗？”
林曦撇了撇嘴，不屑地回道：“他除了比陈曦高点，还有哪里帅了，我没看出来。余音，你说是吧？”
林曦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余音感觉到了一丝挑衅。无论在教室还是在寝室，林曦都不大跟她说话的，仿佛她是透明的一般。而此刻，她竟这么轻描淡写地跟自己对话，显然来者不善。
的确，第一次的见面，林曦便对余音产生了嫌隙，即使现在的余音早已与陈曦保持着距离，林曦也依然对她冷冷的。
余音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还好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人会看到。她淡淡地说：“他的眼睛比陈曦的大，皮肤比陈曦的白，还有……”
“还有头发比陈曦的长！”星星打断了正在思索的余音，引来大家的哄笑。林曦和余音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尴尬的气氛一扫而光。
101女寝住着六位同学，都是96影像班的。星星是个朝鲜族女孩，能歌善舞，活泼天真，是大家的开心果。因为性格跟林曦很合拍，所以林曦刚住进来的第二天两个人便形影不离了，虽然林曦是这几个人中她最后认识的那个。
“就是就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林曦，我们取消你今晚的评委资格。”李秀媛发言了。
“对！对！取消她的资格！”星星笑着应和。
“为什么呀？老大！”林曦撒娇道。
由于李秀媛是寝室长，大家都“老大，老大”地叫她。
“因为今天的话题不适合你，你缺乏公平、公正、客观的眼光。”李秀媛装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其实你们都忽略了一个人，他应该比以上两人都帅。”崔小薇缓缓说道。
“谁呀？谁呀？”大家都无比好奇。
事实上，崔小薇这个江南女孩才是这个房间里真正的老大，当然只是年龄上的。当时崔煜让每个寝室推选寝室长的时候，大家都忽略了年龄这方面，而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李秀媛，只因为她身上有着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号召力与领导气质。
“吴以航啊！”
“吴以航。”林曦下意识地重复着。
“林曦，老大可发话了啊，你就不要发表评论了！自动弃权吧！”星星调侃着。
林曦没有说什么，如果是陆鹏，他肯定要反对的，可是如果是吴以航……好吧，她承认他比陈曦是帅上那么一点点，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而已。
“吴以航是谁啊？”睡在林曦下面的王胜男问道。
“果然是我们的学圣‘蛀虫’，每天就关心课本，这么有特点的一个人你都不认识啊！”崔小薇的声音。
“啊……是不是那个每天带着耳机，听着随身听，坐在最后面，一声不吭的那个男生？”蛀虫好像想起来了。
“对！就是那个！他好像真的没说过什么话。”星星回想着。
“怎么没说过？”
“说过？”
“我听他说过……”崔小薇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故意钓着大家的胃口，所有人都在凝神听着。
“到！”
“切……”大家对崔小薇嗤之以鼻。
“哎！哎！哎！”星星似乎有新发现。“我想起来了！他还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林曦刚报到那天，他说林曦的曦是晨曦的曦。你们都没听到吗？”
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林曦的思绪却被拉回到她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那个冬天。
那是高二的下半学期，她有万般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但是，她却从未因为距离被拉远而掩藏对陈曦的留恋与思念。整个寒假她用二十几封的书信向陈曦传达着她生活的点滴。
“陈曦，江边有座教堂，昨天路过看到了一对新人，新娘子穿着婚纱，很美，很神圣。”
“陈曦，今天去新学校看了看，离家有段距离，以后每天都要坐公交车了，又挤，又堵，不听音乐不吃糖就会晕车，可惜你送我的糖快要被我吃光了，这里买不到呀！”
“陈曦，刚刚发现楼下有家面馆的炒面超级棒，我爱上了这家的炒面姐姐，她很漂亮呢！”
……
就这样，一封接着一封，她却从未收到过回信。只是在开学一周后收到一个包裹，一个大盒子里满满的糖果，苹果口味，她的最爱。
她轻易地就原谅了陈曦之前对她的置之不理，她想他肯定是很忙的，一个小城市的孩子想要考到心仪的重点大学是要多下些功夫的。而林曦自己在学习上也丝毫不敢怠慢，她要跟陈曦考到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这是个她必须完成的任务，不容许失败的任务。
学习有时候也是让人很无奈的。总有那么一些人，你从来没看到他用功过，可是每次他都能考出惊人的成绩。让人羡慕着，嫉妒着，却又望尘莫及。没错！吴以航就是这样的学生。
由于林曦班级是按照名次排座位的，吴以航那高大的身影就永远那么突兀地摆在第一排。他篮球照打，足球照踢，觉照睡，情书照写。是的，他也会写情书，林曦收到过，如果那个可以称作情书的话。
记得那天，林曦是肿着眼睛来到学校的，平常嘻嘻哈哈的她那天格外安静。天天玩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子问她昨晚看《东京爱情故事》的大结局没？她回答道：“没看。”事实上，她怎么会没看？一直以来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沉迷于男女主角的爱情里，比任何一个人都期待着完美的结局。她常觉得她和陈曦之间像极了男女主角，而结局里女主角失去的爱情她仿佛感同身受般地难以接受，心像被拧着的痛。她不想再继续谈起这个故事，因为她知道自己会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地时而发呆，时而默默流着眼泪，朋友们关心地询问她怎么了，她也只回道：“有点累，睡会就好。”说完就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放学后，她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仍然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这时一阵敲桌子的声音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她转过头来看向站在桌边的高大身影，那人还在用他纤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她的桌子，看着她转过头，便停下来，指了指林曦桌上一张折好的纸条，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出去了。
林曦莫名其妙地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喜欢笑着的你，希望你每天都是笑着的。”
林曦原本拧着的心仿佛又被谁敲了一下，一股苦涩的滋味肆无忌惮地翻涌上来，她彻底没了力气，趴在桌子上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林曦只是感觉她的眼泪好像哭干了一般。她从桌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把书本装进书包，然后同样下意识地走出教室。
走在学校的那条林荫路上，林曦远远地瞥见吴以航倚在学校大门前的那棵柳树下，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林曦慌张地低下头，脚下的步伐也跟着慌乱了起来，她实在无法确定自己应该走得快一些还是慢一些。然而，无论怎样的决定都无法避免两个人的相遇，林曦还是走到了他跟前。
林曦停下来，尴尬地抬起头，刚想对他说点什么，却发现他的眼睛依然盯着手上的那本书，这一次她看清了书的名字——《天龙八部》。
看着他完全没有跟自己对话的意思，林曦如释重负地从他身边走过，这一次，她选择走得快些。她握着那张字条，心想着，这算情书吗？没有任何署名，说不定那不是他写的，又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写给自己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通，林曦恍然间发现已经错过了公交站，她回过头想看看自己到底走出了多远时，却看见吴以航跟在后面瞪大了眼睛，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林曦慌忙地转过身去，就这样放弃了回去坐公交车的念头。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沉默着走了一个多小时，林曦一路上都在犹豫要不要回头问他为什么一直跟在后面，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直到她将要走进小区大门时，才终于忍不住地回过头看着他，不说一句话地看着他。夕阳在吴以航的身后直直地射过来，肆意地笼罩着他，让人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他的身影散发着光，让人心里暖暖的。
从那以后，吴以航便时常出现在林曦身边。开始的林曦是有些拘谨又尴尬的，还好吴以航的表现十分自然，不存在一丝的暧昧。
要知道，喜欢两个字在当时那个年代是非常敏感又让人悸动的。大部分的女生似乎都害怕被别人喜欢，而在收到写着这样两个字的情书之时又会偷偷地狂喜着。
然而，林曦对于那张字条上的那两个字没有狂喜，没有悸动，有的只是否定。通过观察，他自然确定了那张字条的笔迹属于吴以航。可是，从那天以后，他再未在他的口中与行动中表露出一点喜欢的心思。
“喜欢，当然分为很多种啊！吴以航所说的喜欢肯定不是凡夫俗子所理解的那种喜欢吧。”每当林曦看到吴以航的时候，她总是会这样告诫自己。
渐渐，两个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喜欢的，讨厌的，不喜欢也不讨厌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吴以航给林曦讲段誉，讲张无忌，讲杨过。林曦听得不亦乐乎，却发现吴以航口中的英雄人物跟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林曦是喜欢张无忌的，吴以航却不喜欢，他说他有些花心，在赵敏和周芷若间徘徊不定，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谁。
林曦也是喜欢段誉的，虽然觉得他过分地痴，却也是他的魅力所在。而吴以航却说段誉真正的魅力其实在于他的潇洒，那种可以不顾一切的大胆。
林曦不知道杨过是谁，可是通过吴以航的描述，他却觉得杨过是她最喜欢的大英雄。吴以航对她的这一想法表现出了极高的赞赏，只因杨过也是他最喜欢的人物。
就这样，两个人有着难言的默契，相处得平淡却舒服。他们似乎都忘记了那张未写署名的字条，那张只有两行字却说出了喜欢的，短短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情书，在两个人的相处中从未被提起过。
有些事，不必问清楚，也不必说清楚，更不必一直记得。
是的，不必一直记得。
可是，就在这个晚上，林曦却又莫名其妙地又把它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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