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神之去矣
木屋的背后竟然有一处广阔的斜坡草坪，在尽头种着一排排青葱翠玉般的樟树，在入冬的季节里竟然是黄绿的颜色，微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龙昱扶着己戚站在斜坡下，莫清和于燃护在己戚身后。在此处，转身能看到树林，亦可以看到湖水，侧面远处还有五颜六色的花藤架。
“此番风景，很惬意。”己戚把话轻轻叹。
于燃转头看她，眼睫毛弯长，脸颊泛着红晕，嘴唇绯红。身体温度持高不下，仿佛无骨无力。
“己戚，你累了罢，我们坐下歇会儿。”
莫清手里拿着一些布质坐垫，垫在草地上，扶己戚坐下。
此时风景令人动容，龙昱幻化出一支木笛握在手里，踏地而起，腾空横在空中，在空中翘着一只腿，将笛子横在嘴边吹出一首曲子。
起音低沉，辗转惆怅。
己戚听得出神，纹丝不动。
一曲已毕，龙昱落地。己戚却听得潸然泪下，感触颇多。她精通音律，这一生，怕是再也不能演绎了。
“他人七音成律，我只需五音便可，只是此生是再也不能了。”
“这首曲子是据江湖流传前辈的笛谱所奏，五音曲，我是万不及你一分。”
“已经很好了，‘五音曲’是绝音，曲子很消耗内力，腾空而奏更是辛苦。”
“曲子所能表达的那种意境和心境，以我之力也是演奏不出的。”
闻言至此，己戚恍然伤感。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到现在感觉离得好久，好远，久远得我都快记不得了。”
走到生命的尽头，怎能不会有些回忆，只是有些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己戚倚在于燃的肩上，双手垂着。好烫的身体，于燃甚至能看到己戚锁骨上若隐若现地赤焰笛火纹。
斜坡上，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四个人。看着远处的木屋，看着湖水，各自所思，但怎么看都像是守护着什么？
守护着她们的朋友，守护着最后在一起的日子，守护着己戚的那段回忆，守护着彼此的责任，守护着萍水相逢却快意恩仇的情谊。
己戚昏昏沉沉倚靠在于燃怀中。夜色渐起，众人又怕她会难受，莫清抱起己戚送她回木屋，一路回来，没什么重量。
其实他们心里都都明白，现在的己戚每闭上眼睛一次，时间就少了一天。
最后夜晚的夜色当真好美，因为是节气小雪的缘故，从早上开始就已经在纷纷扬扬下雪。
湖面飘着雪花，还泛着白光。
己戚能明显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散开的头发变得如胭脂般红，眉毛微红，眼睛瞳孔绯红，印在她右肩上的赤焰笛笛纹也明显得让人过目难忘。
她说最后的时刻，想独自离开。
龙昱和莫清都答应她，不去吵她，站在离她不远的门后目不转睛望着她单薄背影，一直看着她，守着她。
己戚却对于燃说，我前几日看着湖边的水芙蓉甚好，你替我采一朵来。我等你。
于燃勉强笑着，清脆回她你且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湖水清澈，飞雪应景。于燃走下木板，穿过左边的花架，站在石板小路上却见花架旁旁边隐隐有黑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于燃心生警惕，幻剑而出，一步一步试探走近。
“噌——”
于燃反手挥过去挡开花藤蔓，却见是秦嘉央站在那里。见到于燃，他脸色不改从花影下走出来。
秦嘉央扬起嘴角，移过视线朝木屋走去。
于燃利剑横在秦嘉央的脖颈处，挡住他的去路，警惕问：“你要去哪儿？”
“还有没有半点待客之道，云山弟子如此无礼？”
“云山待仁客，不且说这里是个人住处，你不请自来就无须以礼相待！退开！”
于燃剑近咫尺！
秦嘉央挑挑眉头，邪魅微笑，道：“我今日来不生事，只为己戚而来，你可别为了万妖塔之事公报私仇，快些让路。”
于燃好笑道：“你还知道万妖塔的事也过分？再者，此时不让你随便靠近己戚不过是为了大家安全着想，何来公、私一说？谁知道你鬼鬼祟祟藏在这里安了什么心？”
“我说你这个女人怎么不相信人呢，我又不能吃了你们，你怕什么？”
“你还想吃人？”于燃拧眉，”吃人是要遭天谴的！”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秦嘉央伸手欲推于燃的身子，却不想于燃手中的剑比他还快，利剑微转，厉声警告道。
“退开！再厚颜无耻胡搅蛮缠的死皮耐脸，别怪我三十八招打狗剑。”
“你在骂我？”秦嘉央眉眼微微上扬，不可思议！他没想到云山弟子说话这样厉辣，区区小弟子胆敢对六界首尊不敬！
如此放肆，那还了得！
“看来我不□□□□你，你还真以为秦嘉央怕女人。”
“哼哈——我知道你厉害也不怕女子，你是断斗涯首尊会怕谁啊。”
“你明白就好。”
于燃话风一转。
“那可不是，六界之中你把谁放在眼里，肖夭秋你也不屑与之争个高低，哪儿像林温璟，在我们全军覆没时出手和肖夭秋打得天翻地覆，我们就对他感恩戴德了。”
秦嘉央听到一个女人拿自己和古安那个臭书生比较，心里很不服气！
“你什么意思！”
“该来的时候不来，就这意思。”于燃冷漠脸。
秦嘉央被于燃的话气得恨不得将她胖揍一顿，可是他真的没有对女人动过手，不想破例在这个云山小弟子身上。
所以生生将心中的火气按下去。
“好，很好，于燃？云山，我们来日再斗。”
今日他还要去见一面己戚，所以要径直过去。却见于燃此时也不强行拦他，指引他往上面看。
己戚此时正坐在湖上木栏杆边上，火焰色的长发袭身。
秦嘉央和己戚两人隔着水生的芙蓉花，对目而视。
半晌，己戚运气浮起旁边的木墩凳子，还未到三尺，己戚便已经无力支持，木墩‘咚’砸在木板上。
秦嘉央喃喃问道：“她怎么这样了？”
于燃此时才回头，语气瞬间也软了许多，道。
“你若真想见她，遥遥远望即可。”
秦嘉央站定，不再往前多走一步，对于燃解释。
“从万妖塔出来我以为己戚会径直回昆仑，可惜我才听闻己戚已经利用赤焰笛解禁了古安寒流，所以想来看看她”
“说你来得不是时候，你来的也恰是时候。”
于燃低眉，眼中有深深的忧伤。
秦嘉央往湖边走了几步，倾身摘了一朵最好看的芙蓉花，递到于燃手中。
“将这个给她罢，她最爱水泽芙蓉。”
秦嘉央望向己戚方向，只见她也看着自己，凝视半晌，秦嘉央朝她微微颔首，脸上再没有刚才嬉笑傲慢神色，倒似多了一层阴霾。
于燃接过他手中的芙蓉花，转身朝着走过花藤，朝着己戚去。
“喂！”秦嘉央喊住于燃，“替我好好送送她。”他不羁的眉角此时却多了一分难得的柔情。
所以于燃不解。
“你和她也有过往？”
秦嘉央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余岁，况且他也是凡人躯体。己戚在昆仑山中十年不出山，十年前，秦嘉央也只是小屁孩儿，和己戚能有什么交集？
为什么此时的秦嘉央神色有些异样。
谁知秦嘉央也不语，只是在于燃转身而去之时，秦嘉央目送她，直至看到她走到了己戚身边。他终于别过头，迈了一步。“噌——”消失在了空中。
于燃踩着满木板的雪景，轻轻喊了声己戚，她睫毛微微动了动，微风吹起她的长发，恍然间，于燃看到她半张脸都有了火纹，一直蔓延到耳根后。
神圣的印记。
一袭长发悄无声息变成了火焰色，眉下火红密睫，眼中赤炎火瞳，脸上肤色却白皙到了极致。
于燃视她不语，心里却甚是心疼，可怜己戚已经走到了尽头。于燃缓身蹲在她的身边，将那只洁白的芙蓉花递到她手中。己戚动作缓慢，轻轻捏住那一枝芙蓉花梗。
触碰到她的手掌，很烫，连她此时连吐出的气体都是微烫的。许久才轻若开口：“好美的水芙蓉，我真的，不想带走它。”
己戚捏住花梗的地方已经被她手掌中的温度灼焦。
“于燃？”
“嗯，我在。”
于燃声音有哽咽。
己戚嘴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告诉她，古安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于燃点头，跪坐在她面前，虔诚应允。
己戚见此微微一笑，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己戚说着眼中不禁流下两行泪水，刚滴下在手中的芙蓉上，便给瞬间融化，蒸发消失在空气中。
她流着泪谁叮嘱于燃。
“听我的话，不要怕，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要无所畏惧。”
古安复春，是古安子民上千百年的夙愿，一辈又一辈人的使命。所有人都不想在现在前功尽弃，不要让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怎样，都不要放弃。”
“我答应你，不会放弃。”于燃肯定得说。
尽管她不并不知道己戚说的是哪件事情，可她眼见己戚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却依旧这样执念叮嘱着自己，她又怎么忍心驳回，所以依着己戚的话再三承诺。
“我一定无所畏惧的走下去。”
此时，夕阳洒在湖面上，柔弱的余晖，落山的太阳，明日还会升起来，只是，那个时候，己戚已经不再了。
霎时间，屋前、房檐下、栏杆上，花藤架上瞬间亮起了好多的火灯，小小的，却几乎照亮了整个湖面，映着飞雪，既温暖又充满着离别的伤感。
隧而，众人心中百感交集、。
己戚再没有力气直立立地坐着，她双手撑地，挣扎着抬头看着于燃，披散的头发遮住她的脸，很是憔悴，却别样惊艳。
“己戚？”
于燃扑身抱着她，己戚靠在于燃肩上，眼睛缓睁缓闭，似乎到了尽头，双手无力垂在地板上，口唇微动。
“他一个人……很辛苦……你能帮他一点……就是一点。”
“而我……就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她手中的那枝芙蓉花瞬间变成一朵火花，清风一吹，化成灰烬散落了满地。
在火光中，在飞雪下，在栏杆边，于燃怀中己戚的身体在一点点失去温度，她一点点变得透明起来，右肩上的赤焰笛纹印也一起幻化。
“己戚！”
己戚幻化成火花一点点上升，和雪花一起最后在于燃的怀中消失，于燃抬头看那飞升的火花。
其中明亮的一线火纹幻化成赤焰笛，落在于燃手里，其他的闪光火花都消失在空气中。
己戚，不复存在！
“己戚。”
“好走。”
龙昱和莫清两人竟然跪送她。
毕竟她是火神后裔，昆仑墟主。为了古安，为了使命和大义，她甘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坦然而去。
这一跪，跪你大义凛然，跪你神之胸襟。
己戚，我会无所畏惧，像你期望的那样，走下去。于燃捏紧了手中那只赤焰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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