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中秋节 上

　　我有些懵，看看桌上小小的红绫壳纸盒。抬头看看文用，他神情温和，目光中映出点点橘黄的烛光。我反应过来：这是礼物！惊喜的笑容，在我脸上绽开。一把拾起来打开，里边躺着一对小小的耳坠。

　　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轻轻捏起一支，在灯火旁细细端详：一枚精细的錾花铜叶下，坠着一朵小小的银质双层海棠，在橘黄的灯下轻轻摇晃，折射出点点光泽。

　　我咬着唇，也压不下脸上的欢喜。把它小心的放回盒子，收好。欢快的对他说：“谢谢，你真好！我去睡了明天见。”

　　目送喜儿端着油灯出屋去了，刘文用有点点失望：子珍······

　　第二天早上刘文用在灶间烧火时，看到喜儿脸旁耳边一闪一闪的小海棠，引的他不由自主关注。看到坠子附近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刘文用觉得似乎不太自在。转开眼睛专注起锅洞里的火。

　　日子似水流过。村里人和二舅时常捎来些东西。有时候是鞋子，有时候是柴火，或者是几个鸡蛋，几碗豆子。就是黄三娘也捎来了两件给文敬和子浩的兜肚。

　　这个夏日对我而言似乎就在，院子里文敬和子浩的笑闹中过去了。不等秋凉，黄婶就带了黄继文送来了大包小包的衣服：薄夹衣、厚夹袄、中衣中裤。一人都是两身。天凉了转眼就要中秋。

　　八月初十这天早上天刚亮，文用和我就带着弟妹们坐着城西张记车行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刘家村。

　　车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礼物，孩子们在车上一刻不停，打开车帘向外张望。

　　仲秋的田野，虽然还是到天地尽头都郁郁葱葱，但是高粱的穗子开始染红，糜子、谷子的穗子开始泛黄。棉花大豆也收获在望。一望无际的田野蕴含着农人们劳作的希望。清凉的晨风则让人精神振奋。

　　在几个小家伙叽叽喳喳童言里，我们回到了刘家村。

　　先去了三太爷家，一封月饼一条鱼一匹细布一条肉。这节礼不说在乡下就是县里平头百姓也没有几家。黄三娘看的满脸喜色，说话都好听了几分：“哎呦，来就行了，还带这么多东西。一大早赶回来，饿了吧？等着三娘给你们做吃的去。”

　　等她和二奶奶去了灶间，三太爷爷放下脸上的笑容，微微皱着眉头有些严肃：“文用，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太爷爷，自爹娘过世后，您没少看顾我们几个兄妹。”文用神色恭敬微低着头“如今有一点办法，自然要孝敬您一二。将来我们也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三太爷爷脸色舒缓下来，摸摸胡子：“你们是我大哥的血脉，我照顾那是应当应分的。”

　　答应了三太爷爷一会来家吃早饭，又去了七爷爷家，自从七爷爷每月初一十五都捎东西或者来看我们，关系亲近了不少。除了一封月饼一条鱼，还给香草带了几根丝带扎丫髻。七奶奶高兴地直说“这读书人家的孩子就是知礼”喜滋滋的送我们出门。

　　西隔壁张奶奶家一封月饼，还给虎子带了把木头染银漆的大刀。算是谢了我们不在的时候，帮我们照看门户的情意。

　　看着自家的院门，心里有几分感叹，几分酸涩。孩子们倒是高兴：“大哥，大姐到家了！”

　　门口的垂柳依旧青绿，院门也没有蒙尘，门口的场地干干净净。不用猜我也知道都是田婶做的。

　　“你们几个孩子到家了不进门，发什么呆呢。”田婶的语气里嗔怪中透着亲密。我先扑过去抱住她：“婶儿，我好想你哦。”声音里难得带点撒娇的意味。眉儿和子浩他们也跑过来抱腿的抱腿，抱腰的抱腰“婶儿、婶儿”的乱叫。

　　刘文用提着篮子“婶儿，过节我们回来看您们。”

　　田叔也笑呵呵的迎出来：“快进屋，进屋喝水，让你们田婶给你们做好吃的。”只可惜放了礼物我们就得走。还要去金线家添妆，她是十六的好日子。本来是明年的好日子，结果夫家爷爷病重，一来借喜事冲冲，二来也免得万一守孝要耽搁。。

　　回了一趟刘家村，家门也没时间进，在三太爷爷家匆匆吃了早饭就赶去毛里舅舅家。

　　“文用哥，碰到大舅一家怎么办”我实在是不想看见他们。语气里难免有几分厌烦。

　　眉儿听到我说的话，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文静和子浩情绪也低落下来，看着文用。

　　他稳稳的坐在摇晃马车里温和的说：“三太爷爷主持，黄爷爷、七爷爷为证，咱们没有大舅一家亲戚。”

　　但是只要想到大舅娘，我就头痛，虽然不怕她，可是够讨厌。谁知道才到村口就碰到来接我们的二舅。

　　“你舅娘就说你们今天一定会来，早早让我在这接着。”看着二舅宽厚的笑脸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我和弟妹们围着一盘青红的枣子，‘咔嚓、咔嚓’咬的脆甜，三草也跟着吃了好几个。二舅娘看我们吃得香，又端来一盘。不过没放在桌上，而是按人头分：“枣子是好东西，但生吃的多了，肚子疼。三草你不能吃了啊。”

　　说完又回头对着和二舅坐在桌旁的刘文用说：“回去给你们装上半篮子，你看着喜儿她们不要让她们一次吃太多。”

　　我鼓着腮帮一边咬枣子，一边幽怨的看着二舅娘。她挑挑眉：“你连自己都管不了。”

　　吐出枣核，又给嘴里塞了一棵。看看自己面前剩的十来棵。哎~~~‘多乎哉，不多也’看着大姐忧愁的样子，子浩抿抿唇把自己剩下的，分了一半给大姐。

　　文敬只要没吃到最后一颗就不会发愁，学着子浩的样子也分了一半给大姐。眉儿咬牙分出一半。

　　看着面前多出的一小堆枣子，和孩子们肉痛的表情。

　　我······不知道是应该先感动，还是先笑。收起耍宝的表情，把枣子推给他们。看我的脸色好像又不是特别想吃了，孩子们开心的拿回自己的那份。我心里有几分说不明的意味：没处撒娇了，长姐如母······

　　给二舅家的节礼最与众不同，是一根实心葫芦银簪，戴着体面，着急了能当钱用。其实这不合礼数的但是我坚持这个实在，文用也就随我了。还有一包袱不算节礼，是眉儿穿小的衣服留下给三草。还给她买了一个泥娃娃。。

　　出门的时候，舅娘给我带了一堆东西：一捆单鞋，一人一双；两捆棉鞋一人两双，怕万一天凉早了，没鞋穿；两个篮子各装了半篮子枣，一篮子送给黄叔家；还有个包袱里面是三幅棉门帘。

　　送我们出了院子，二舅娘满脸的不舍，又因为饭都没吃一顿，更是心疼：“在县里好好的，要是被人欺负了就忍忍，等你舅舅去了再说啊，”又叮嘱二舅“他爹一定送孩子们出村口，看走远了再回来。”

　　在二舅娘不舍中，我们离开毛里，赶往平河镇。总算没遇到大舅一家，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这是有原因的。

　　赵有财终于还是没等老二媳妇进门，就分家出去了。这在乡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又因为只分了五亩地，二百斤粮。一文钱没有就领着媳妇出了家门，又勾起往事：当初二舅家就是这样分出来的。按理三十八亩地怎么也要分三成给老二，结果大舅娘死活闹的，只分了五亩，二百斤粮，一文钱没有。当初的二舅是借住别人家。如今的赵有财不知从哪里得了几两银子，在自家田里盖了三间土柸草房子篱笆围了，算是安家立户。如今天天砍柴担了去卖，人变得又黑又瘦，不过倒是精神了。因着这些事，大舅和舅娘刻薄寡恩的名声传的沸沸扬扬，也幸亏有粮媳妇的爹娘是拿闺女卖钱，否则这婚事也只能黄了。不过林林总总大舅娘和大舅如今只在家里躲羞，轻易不出门。

　　黄叔家在平河镇，住着东西两路的三进院子。一律是青砖绿瓦大房子，枣红的门窗，大红的柱子，鲜亮又端方。东路宽点正院里有座小小的花园假山，种着常绿的冬青，和一棵石榴树。院子四周又有几棵槐树。住着黄老太爷和黄爷爷两口子。

　　西路垂花门，进去左右两棵龙爪槐，院子中间有四五口大鱼缸。栽着睡莲养了些尺长的红鲤鱼。正房窗外有棵高大的国槐。黄叔一家就住在这里。

　　孩子们对这里很熟，进了垂花门，文敬拉着子浩一路跑进去：“婶婶，我们来看你了，我要吃白云酥。”

　　门房的老张头眉目不动，依然袖着手不紧不慢的往里走，却准备随时回头。黄婶笑眯眯迎出房门：“你是想婶婶了还是想白云酥了。”又冲老张头挥挥手，果然老张头回头去门房了。

　　玉荷清脆的说：“奶奶等你们一早了，快进屋吧。”说着热情的过来接过篮子。

　　“玉荷姐姐又变漂亮了”我甜甜的恭维。

　　“有没有变漂亮我不知道，姑娘的嘴倒是越发的甜了。”

　　进门正式见过礼，我们就要过去给黄老太爷他们问安。

　　“文用哥，你带孩子们先走一步，我有几句话要对黄婶说。”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黄婶点点我的额头笑嗔了一句，还是对着文用说“那你们先过去，喜儿知道路。”

　　刘文用神色温和的躬身作揖说“是”就领着弟妹们先走了。

　　目送他们出门我急急的说：“黄婶，一会回来给你看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还有”我附身过去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听完我的话，黄婶微侧过身子皱着眉头，惊讶的看我：“真的？”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点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麻烦您了，我去追他们。”

　　看着喜儿跑出去的方向，黄婶皱了一会眉头，还是唤来玉荷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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