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香消玉殒
听到响动的其他人都从里屋冲了出来，见盛凌宣被苏芝桦打晕了过去，震惊不已。
“苏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苏小姐，盛少会恨你的。”
“苏小姐，你这不是在帮他。”
众人七嘴八舌的质问起来。
“盛少爷要是倒下了，盛家就倒下了，你们的家人也都失去了庇护，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行动照旧，由我指挥。”苏芝桦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凌晨四点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无异议，无疑，这是最好的结局，好过于玉石俱焚。
“出发。”苏芝桦面不改色，冷静吩咐，刚毅决绝犹如一位真正的战士，只是转身出门前最后看盛凌宣的那一眼，饱含了一个女人所有悲伤的温柔，她思忖着，那句我爱你，他听清楚了吗，这可是自己第一次说出口的告白啊。
“已确定行刑位置，往东一公里外，有一处空地。”苏芝桦派出去侦查的两名队友回来报告，“我们排查了周边，看到了三辆轿车，按此估算，对方人数应该和我们相当。”
“这样看来，我们至少有一半的成功几率。”另一名年长的队友老刘说道。
他们的行动货车就停在丛丛树林的遮掩之中，车厢内燃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苏芝桦正在分派任务，安排行动。
“李大哥，你带着小赵和小五打前锋，争取将他们大部分人引开。”苏芝桦压低了声音，“狗子，张哥，老刘，你们三跟着我，救人。”
“苏小姐。”被称为老刘的中年男子打断苏芝桦，“我带着小张和狗子就可以了，你负责接应吧。”
“对啊，苏小姐。”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建议道。
“不行。”苏芝桦摇头，“你们都没见过孙舞阳，章克初狡诈得很，不知道会使什么诈，必须我去。”
“可是……。”老刘还想说什么。
“老刘，我心里有数。”苏芝桦清楚，这一步是最关键的一步，当然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其余的……。”苏芝桦看着剩下的四个人“四哥，罗叔，你们策应我们，负责断后，最后，小吴，刚子，你俩留在车里，随时准备接应，随机应变，但反应要快。”
苏芝桦说完，低头看手腕上的表，离五点还只剩下二十五分钟，借助昏黄的灯光，一一扫过众人毫不畏惧的脸，有些迷惑，用这么多鲜活人命，去换她一人，真的值得吗？
“苏小姐，行动吧。”老刘提醒道，“时间不多了。”
“好。”苏芝桦回过神来，“李大哥，现在是四点三十八，四点五十五之前我们必须劫人，所以你们引开他们的时间只有十七分钟。”苏芝桦沉吟两秒，“第一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
“放心吧，苏小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李大哥说着，解开自己的衣服，腰上早已捆好了一圈炸药。
“李大哥。”苏芝桦震惊。
“苏小姐，四点五十五，我记住了，万不得已时，以我的火光为你们的行动信号”，李大哥说完，对着小赵和小五一挥手，拿上枪支弹药，头也不回的跳车消失在树丛之中。
“行动吧。”苏芝桦无奈叹息一声，一声令下，大家立即依次跳下车，分头消失在夜幕之中。
留车接应的小吴和刚子，是整个队伍里最年轻的两人，一人刚满十八岁，还满脸稚气，另一个二十出头，孩子刚刚出生，俩人都懂苏芝桦安排的用心良苦。
“刚子。”小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害怕，“我妈说，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不要招惹，脸越好看的，心越坏，可你说，苏小姐是哪来的勇气，可以替盛少冒这么大的危险救人。”
“你是哪来的勇气？”刚子更为成熟稳重一些。
“我不一样，我是男子汉。”小吴有些着急，“再说了，盛少爷对我们家有恩，我爹在菜市场卖肉，有个流氓总是欺负他，我爹有一次逼急了就把菜刀砍到了他身上，把他一只手给剁了，从此以后这帮人就天天上我们家找麻烦，把我爹吓成精神病了，还要把我妹妹卖到窑子里去，要不是盛少爷，我们一家人都准备一起跳黄浦江的。”
刚子没说话。
“我是感激，要不是盛少爷，我们一家人早都死光了，现在用我一条命来报恩，值了。”小吴拍着胸脯，努力做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来。
“你谈过恋爱吗？”刚子问。
小吴羞涩摇头。
“感激都尚且如此，何况爱呢。”刚子轻声道。
“爱？”小吴有些迷茫，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其实我挺喜欢苏小姐的，我特别爱听她唱歌，我床头上还贴着她的画报呢，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可以离她这么近。刚子，你说盛少爷要救的孙小姐是不是比苏小姐还要漂亮一百倍？那得美成什么样子啊？”
“我儿子满一百天的时候，盛少送了他一个小金锁，说希望他长命百岁，我今年二十二岁，假如我能活六十五岁的话，老天爷就欠我四十三年，我想过了，我要是今天死在这里了，死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许愿，把这四十三年送给我儿子，这样他就真的可以长命百岁了……。”
两人都没有去听对方在说什么，而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念念叨叨。
行刑队已经准备好。
犯人被反手绑在一根木桩上，头上罩着黑口袋。
章克初最后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了。
副官赵之江急急忙忙跑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局座，我们的人在小树林里截获了三个男人。”
章克初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以咱们站的点为圆心，直径三公里的圆继续往里排查，他们肯定是分头行动，这三个人是打前锋的。
“现在要处理掉吗？”
“不，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其余的人往里钻。”章克初说完，对着犯人高声吆喝一声，“孙小姐，还有十分钟就行刑了，你要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现在说来还得及。”
“局座，要是抓到盛凌宣，是留活口还是……。”赵之江请示。
章克初犹豫半晌，“留活口，咱们私下处决了孙舞阳，总要找个理由邀功。”
章克初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巨响，树林中窜起一阵漫天火光。
章克初和赵之江本能的抱头蹲地，两人一个对视，忽然都明白过来，是爆炸，而与此同时，树林中手电筒的灯光四处闪动，枪声也瞬间大作。
“怎么回事。”章克初质问。
赵之江摇头，转瞬带人往火光方向跑了去。
同样看到火光的苏芝桦沉痛的闭上了双眼，手腕上手表显示的时间正好是四点五十五。
“冲”，苏芝桦一声令下，老刘，狗子，张哥三人立即持枪奔袭而上，三人边冲边开火，将行刑场剩下看守犯人的几个特务击毙，在三人掩护下的苏芝桦最后冲了出来，直奔孙舞阳而去。
老刘，狗子，张哥三人各站一方，形成一个圆圈将苏芝桦围了起来，三人背对苏芝桦，全神贯注持枪而立，随时准备开火。
“孙小姐，是我。”苏芝桦将枪放在地上，开始解犯人的头罩，但摘下头套的那一瞬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个被蒙面反绑跪地的人，是个脑袋中弹已经血肉模糊没了气息的女人，不仅如此，根本不是孙舞阳。
苏芝桦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是陷阱，你们快跑。”
与此同时，强光探照灯射在了起身欲跑的苏芝桦身上，随即，从黑黢黢的树林的四面八方涌出一队又一对全副武装的特务，将四人包围起来。
苏芝桦与老刘，狗子，张哥三人迅速会和聚拢，四人背对背互相掩护，打探着敌情和目前形势。
“苏小姐。”老刘沉声道，“今日没有完成盛少嘱托，已经没脸回去，若你也出了事，我们死也不瞑目的。”
“我们掩护你，你一定要活着走出去。”张哥说。
“对，苏小姐，我们拼死保护你。”狗子也附和。
“竟然是你。”苏芝桦还来不及说话，特务们让开一条道，章克初走了出来，“都说戏子无情，我看你对那个不中用的盛凌宣倒是有情有义啊。”
苏芝桦见是章克初，恨得牙痒痒，几乎不假思索，举枪瞄准，见苏芝桦要开枪，特务们也纷纷开火，霎时，局势变得无法控制，苏芝桦四人对抗二十余人特务，开始了一场激烈枪战。
“活捉那女的。”章克初高声下令后就退步到安全地带，躲进了轿车之中。
赶来支援的四哥和罗叔也加入战斗，但六人之力明显不敌对方大队人马，很快都已负伤。
“掩护我，我要冲过去。”苏芝桦高声一喊，其余五人会意，将苏芝桦围了起来，一步一枪，步步前移。
苏芝桦没想活着走出去，但她想要取章克初性命。
狗子倒下了。
四哥倒下了。
罗叔也倒下了。
苏芝桦背部中弹，但仍然负隅顽抗，步步逼近章克初，在一片枪火和哀嚎之中，血光漫天。
突然，一辆开着强闪光的大货车径直碾压而来，将特务们惊得四下逃窜，苏芝桦趁机冲向章克初所在的轿车，连连开火，逼得章克初猛踩油门，不管不顾地朝苏芝桦撞了过去。
苏芝桦的身体飞起来，又重重落到章克初的车前盖上，她从起到落，都没有尖叫一声，跌落时砸碎了头骨，血喷如注，染红了挡风玻璃，临死也不望偏着头瞪着驾驶座上的章克初，她睁着一双憎恶的眼睛，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亡。
曾经多么风华绝代，却如此惨状终结此生，连章克初都不忍直视，闭上了眼。
车前盖上躺着死不瞑目的一代歌后，而车内后座呢，章克初回头，是被套头黑罩里的迷药迷晕过去的一代舞后，上海滩上同样闪耀的两个女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死命运，本可以好好活着的苏芝桦，因为爱，不惜赴死，而本该命丧于此的孙舞阳，也是因为爱，却死里逃生。
爱，是与魔鬼交换心智，让人甘愿连同生命与灵魂都交付出去，任人糟践。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公平，被爱的女人从来都是幸运的宠儿，而那个爱人的女人呢，却永远都只能是悲剧的注脚。
章克初竟然有一丝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伤感，这个躺在车前盖上的女人，何尝不是另一个可悲可叹的自己。
这一场枪战，一直到凌晨六点才最终熄火。
特务死伤二十余人，盛凌宣的这队人马，近乎全军覆没，打前锋的三人在第一回合中就中了埋伏，李大哥点燃身上捆的炸药引开大部份特务，三人在围剿中丧生，苏芝桦带领的老刘，狗子，张哥，以及本负责断后的四哥和罗叔在混战中死的死，伤的伤，小吴和刚子撞车来援，但却只救回了重伤的老刘。
十一人的劫囚队，最终只回了负伤的三人，且连他们要救的人面都没有见到。
一场彻底失败的战役。
一场一开始就错了的战役。
孙小姐的命重要，苏芝桦，狗子，罗叔，四哥，李大哥，小五，小赵，张哥，他们都有爱人，也都被人爱着，他们的命，到底重不重要？
盛凌宣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个代价的心魔会在他有生之年，如影随形，永远摆脱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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