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以死谢命
凌晨,孙舞阳久久难以入睡。
武七的尸体,盛凌宣叫了人来拖走了,地板上的血迹也处理干净了,但是他倒下的画面却久久挥之不去。
在他倒下那一瞬间,孙舞阳才反应过来,他不会伤害自己,他是在以此为自己换个清白。
盛凌宣下午立即拿电台碎片去查了,傍晚再回来时说,武七是军统特工,孙舞阳坚决否认自己和武七为同伙,谎称不舒服,将他打发走了,回到床上,一坐,就是五个小时。
他和孙舞阳之间的交集,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孙姨。
所以他倒下前说的那句话,是想要孙舞阳转告给孙姨的,可她,为什么是瑞云格格,如果她真的是瑞云格格的话,岂不是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无数个问号,充盈着她的脑海,折磨得她头疼欲裂,她多希望此刻有一个人,能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诉她,可她知道,也许能告诉她真相的人,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孙舞阳10岁那年,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一直以为盛爹爹就是自己的亲爹,只不过和凌哥哥的叫法不一样而已,直到那年生日,盛爹爹把她带到书房,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了自己亲生父母的照片,那是一个穿着官袍,带着奇怪帽子的男人,身旁坐着的女人穿着打扮也很奇怪,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似乎都很惧怕拍照,神色十分不安。
“你爹是浙江巡抚,你娘是瑞宁格格。”
“格格是什么意思?”她奶声奶气地问盛爹爹。
“格格啊……公主就是皇家的女儿,在我们那个年代,所有人见了你爹娘,都是要下跪的,见了我们的菀清郡主,也要下跪。”
“为什么我娘是格格,我是郡主?”
“因为你娘的爹爹是贤亲王爷,流着皇家的血,你的爹爹身上没有皇家血液,只是普通官员,当时的皇帝为了褒奖你爹推动浙江实业发展,做出了好成绩,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特意御赐了你菀清郡主的名号。”
“我爹和我娘为什么不要我了?”
“不是他们不要你,是时代变了,新时代的人要自由,要民主,要推翻旧的朝代,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不问是非对错,以为把跟皇帝沾亲带故的人都杀光了,王朝就倒了。”
“杀光了?”
“那些闹革命的人用大炮轰炸了你爹的巡抚衙门,你才十个月大,你爹的侍卫从后门逃脱,历经千辛万苦把你送到盛爹爹身边来,盛爹爹比你爹爹要幸福啊,盛爹爹从此啊,就多了一个女儿。”
孙姨真实的身份是瑞云格格,而自己的亲娘是瑞宁格格,那她们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可能都是贤亲王的女儿,如果是这样,那孙姨岂不是自己的亲姨妈,就算不是亲姐妹,但从名号和身份看来,她们至少都是皇家的女儿,那么,孙姨依然可能是自己的姨妈。
孙舞阳越来越不敢想下去了,命运对自己的捉弄究竟何时才能作休,想起那炼狱般的四年,多少次做梦都梦到亲手手刃孙姨,可如今老天爷却告诉她,她的悲惨命运,竟是自己的姨妈亲手铸成。
而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以孙姨对情报的掌握程度,她会不会早就知道了这个惊天秘密,可她却依然冷酷无情地把孙舞阳变成一个地狱里的恶魔?
孙舞阳再也睡不着了,心里像是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空空荡荡,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陷入一个谜团之中,像是被操纵的戏子,自己以为经历的是人生,其实对幕布后那双眼睛来说,不过是场算计好了每一步的游戏。
凌晨一点,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东方大饭店依旧灯火通明,不时有结束应酬的人从里面走出来,除了等候自家主子的专车司机,还有零星几个胆大的黄包车师傅在等候拉客。
沈主任喝得醉醺醺地走出来,拉扯着自己的领带,站在路边等自己的司机。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和黑色礼帽,穿着黑色大衣外套的男人走了过去,拍拍沈主任的后背。
沈主任回头,见是个陌生人,以为认错人了,刚要走,只听那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听说是沈主任建议江队长用子弹打开盛世银行的大门?”
沈主任反应过来,吓得酒醒了大半,惊恐不已,拔腿想跑,但哪快得过子弹,一颗子弹飞驰而来,直击太阳穴,他甚至来不及呼喊,便应声倒地。
空荡荡的大街上,因为这一声枪响,而变得惊悚诡谲。
很快,一辆接应的福特轿车飞驰过来,杀手身手敏捷,一跃而上,瞬间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驾驶轿车的是苏芝桦,副驾上的杀手将礼帽取下,缓缓抬起头,是盛凌宣。
“好久不动手,手生了。”盛凌宣用手帕细细地擦拭着枪管。
“得赶紧让三沛回来帮忙了。”苏芝桦说,“我只能帮你传递情报,不能保护你安全,你身边没个帮衬的人,自己出行动,太危险了。”
“解除了凌曼的危机,三沛才能回来。”
“可你现在步步为营,实在不行,把凌曼送我家去吧,没人会知道的。”
“我明天就和怀洲谈判,先稳住他,把职工放回家,等我解决了贝鲁奇夫人,再好好和他算一算总账。”盛凌宣面如死灰,说起江怀洲的时候,终于决定要下狠心。
盛凌宣的确很久不杀人了,他不是猎犬,是部署行动的雄鹰,但江怀洲这次真的激怒了他,他知道,不给江怀洲以及江怀洲身后的势力一些颜色看看,他们只会更得寸进尺,杀沈主任,也是给商界动摇的资本家们打上一剂镇定剂,给他们勇气再坚持得久一些,但盛凌宣也深知,经济市场已经开始被中储券搅乱了,以己之力,难以力挽狂澜了。
沈主任的突然遇刺身亡,让负责中储券在上海发行的犬三平震怒,拍桌勒令江怀洲一定要找出凶手来。
江怀洲叫苦不迭,都投靠日本政府了,大半夜的出去喝花酒不带保镖,这不是自己找死么,没有证据,没有人见到凶手的样子,没人知道子弹从哪里钻出来,怎么去查凶手。
“不是□□特科,就是重庆军统,可具体是谁,真查不出来啊。”江怀洲哭丧着一张脸。
“还有可能是盛凌宣。”犬三平把钢笔都要捏碎似的,“你抓了他银行的人,他就杀了我们银行的主任,他这是报复。”
江怀洲反应过来,这是盛凌宣的个性做得出来的事。
“不管是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改变谈判规则。”犬三平勃然大怒,。
下午六点,江公馆的饭厅,两个大圆桌上,被绑架的那二十五名银行职工战战兢兢地坐立不安,他们面前的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江怀洲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温和笑着对众人说道,“大家不用害怕,今日是江某请客,这两天让大家担惊受怕了,你们董事长马上就来接你们回家。”
话音刚落,盛凌宣便在穿着制服的军警吴山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盛凌宣不说话,快速扫了一圈,清点了人数,才按江怀洲安排的位置落座。
“饭就不吃了,直接谈条件吧。”盛凌宣点燃了雪茄,率先开口。
“边吃边谈。”江怀洲一个眼神示意,等候在侧的下人便上前斟酒,江怀洲自己起身,给盛凌宣亲自倒上,然后自己拿起筷子,有模有样地吃了起来。
盛凌宣只好也夹菜随便吃了几口。
“我要的很简单。”江怀洲缓缓开口,“盛董事长做个表率,让盛世银行接收中储券的所有业务,存取,兑换,法币能在贵行干什么,中储券就能在贵行干什么,能做到么?”
江怀洲说完,举起了酒杯要和盛凌宣碰杯,不说话,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盛凌宣没有犹豫,举起自己的酒杯,径直碰了上去,清脆一声响,江怀洲得意地笑了。
哐当一声,突然,桌席上有人吐血倒下,一连倒下了三个人,引得其他人忙尖叫跳开。
盛凌宣震怒地看着江怀洲,用力捏碎了手中玻璃酒杯,手心被玻璃渣划破,红酒混合着血液流了下来。
“江怀洲!”盛凌宣咆哮。
“哎呀,这三位兄弟,不太走运啊,所有的餐具里,只有三套下了毒。”江怀洲的属下吴山啧啧感叹道。
“三命换一命。”江怀洲凑到盛凌宣耳边轻声道,“我早给过你忠告,日本人你惹不起的,他们不会让你占便宜。”
“现在可以放人了吗?”盛凌宣竭力忍下了自己的痛苦,平静说道。
“吴山,派车把盛董的人都安全送回家,你小心点,要是有任何闪失,你拿命来换。”
吴山领命之后,把其他人带走了。
空荡荡的饭厅里只剩下三具尸体,以及江怀洲和盛凌宣二人。
“怀洲,你为什么会恨我?”盛凌宣的声音听上去很难过。
“我不恨你啊。”江怀洲哈哈笑了。
“可你出招比克初还狠。”
“他是伪君子,我是真小人,凌宣,他会比我狠的。”
“我们那么多年兄弟情谊,你真的全然不顾了吗?”盛凌宣抬头,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江队长。
“每一个选择里,都有得到和失去。”江怀洲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道,“我们漫长的一生就是在不停的选择中失去的,你做了你的选择,而我做了我的,所以我们失去了彼此。”
“从此以后,江湖最好不相逢。”盛凌宣听懂了江怀洲话里的决绝,翩然转身,冷冷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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