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点滴记忆
半个月前。
谭思琦自到小别墅里看望过生病的程斯语之后，就私下又给了那大婶一份薪水，让她务必要照顾好这两个孩子。那天程斯语发怒，大婶也尽职尽责地马上转告谭思琦，对恩雅当时的可怜样儿描述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谭思琦知道后心里纳闷，她隐约觉得儿子就算没认出来是雨萱，对着恩雅也不是一般的感情，就算是俩人闹点儿小别扭也不会直接把她从家里赶出来的。不过这个儿子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谭思琦也拿不准他的心思，为了保险起见就派人日夜在小别墅门口守着。
也多亏了有人在门口守着，随时把情况告诉了谭思琦：他们先看见程斯语开车走了，隔了一天又见恩雅拎着几件简单的行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边走边哭，不知不觉走到了与程斯语散步时常去的海边。门口报信的人以为她要轻生，赶忙通知谭思琦过来……
恩雅在小面馆的时候经常吃不饱饭又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穿，每天起来都有干不完的活，所以是没有什么休息和娱乐活动的，也几乎没怎么一个人出过门。程斯语把她从小面馆带出来后从来都是车接车送，恨不得一双眼睛都长在她身上，除了跟他一起又绝不允许她出门，恩雅是真的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些日子出门时到过最多的地方，就是程斯语晚上带她去散步的海边。他教她看天上的星座，还给她讲那些神话故事。恩雅很羡慕程斯语，他读过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道理，会说好几个国家的语言，又很会讲故事，哪怕是晦涩的西方哲学，他也能讲得生动有趣，让她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傻丫头听得明明白白。
现在程斯语在哪里呢？
他是不是还在生气？他生气了又会头疼了吧……
恩雅垂下了头，她心里很不好受。要不是她去那个房间里偷看他妹妹的日记本，程斯语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也不用特意躲出去几天不回家了。本来恩雅是舍不得离开的，可是她又一想，既然程斯语不想看见她，那她早点走他就能早点回家吧！
恩雅自责地发现，跟程斯语住在一起这些日子，他心情好些的时候总会哄着她陪着她，不但给她买了许多好东西，还不辞辛劳地做饭给她吃。虽然程斯语会做的东西不多，可恩雅觉得每一样都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也许是程斯语太聪明了，他一猜就知道自己爱吃什么。
程斯语当然知道她爱吃什么。
他学过的一点点厨艺，都是从前为了哄雨萱开心做给她吃的。哪怕做得不够专业地道，因为他一往情深的心意，最后的成品也不会太难吃。
在雨萱消失的三年里，程斯语想她的时候就会把这些东西再做一遍，跟着大婶给自己做的饭菜一起端上桌来，好像雨萱还在家里楼上磨蹭着，只要他多等一会儿，小丫头就会跑过来尝尝他的手艺是不是进步了。
程斯语知道的还不仅如此。他早知道了谭思琦偷偷给了大婶好处，让她更用心照料他们的生活。于是，他大胆猜测，姚俊背后的大老板会不会就是谭思琦？如果是她，程斯语现在还想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把姚俊安排在程青川身边这么多年，难道她一直未婚是对程青川……
现在程斯语没有时间多想这些，不过他可以确定谭思琦对他们没有恶意，甚至暗地里总想帮衬照顾他们。也许是受了父母的嘱托，也许是她也看出来这就是雨萱了，无论是哪种情况，在他去首尔办事的时候，让恩雅去她那里住几天是最安全最合适的。
果然不出程斯语所料，恩雅出门后一脸茫然，没走几步就掉下眼泪来。他易了装悄悄跟在恩雅身后，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了他们常散步的海边。程斯语特意在晚上常带她到海边来，就是希望以后她想起以前的事情，也不会再有小时候的担心害怕了。那个心理阴影，一直是程斯语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那时候，他低估了自己在萱萱心里的份量，也忽略了一个小孩子内心的执着和天真。
萱萱，你要坚强，就算哥哥不在了你也不许寻短见……程斯语在心里默默祈祷。他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要是恩雅那时候真的要投海自尽，也许他就再也狠不下心来离开了。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冲过去抱她回家，哪怕做个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的坏儿子，他也再不能承受失去萱萱的痛。
恩雅走近了海边，冬天的海风刺骨寒冷。自从程斯语离开后她就水米未进，大婶端进屋里的美味佳肴她只看着发呆，却怎么都咽不下去。没吃饭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恩雅的脚又酸又痛，也没力气了，于是顾不得海边的石头台阶像冰块一样又硬又冷，还是坐下了。
冷空气钻进了恩雅宽大的衣袖——她又换回了自己那些不合身的衣服，程斯语买的那些，是对他心里的女孩的期望吧，她哪里配得上呢。
恩雅从小别墅里唯一带走的，是程斯语随手放在客厅里的半盒香烟。她贴身揣着，那种熟悉的味道让她倍感安心。哪怕程斯语赶她走也没关系，只要他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不要受伤，她就安心了。最好程斯语能早点找到他的小妹妹，有那个人陪着他日子也会开心一些吧。
恩雅拿出一根烟来细细闻着，这种味道好像带她回到了很久以前的记忆……在这记忆里，她恍惚看见了程斯语的影子，她叫他哥哥，他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他跟她一起玩闹，他哄着她陪着她，他亲了她一下……
恩雅打了个寒颤，她发现自己靠在石头台阶的柱子边上睡着了。这一刻，她真的好冷，好累。如果纵身一跃跳进这冰冷的海水里，是不是就能像小美人鱼一样回到家了呢？
小美人鱼……
程斯语第一次带她来这个海边的时候，就给她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当时他还说等到夏天暖和了带她去看真正的大海。有程斯语在的时候，哪怕晚上起风了也不觉得冷，他的身子是暖的，手心是暖的，连他呼吸的气息都是暖的……
在恩雅目前短暂的记忆里，程斯语是对她最好的人，哪怕他最后抛弃了她。恩雅确实不想活了，可是她也不能在这个地方自杀。这里有她幸福快乐的记忆，她不想破坏这份美好。还有……程斯语让她消失，说永远不想再看见她，可这里他常常会过来散步的。
所以，恩雅支撑着站起身来，她要再走的远一点儿，哪怕是死了也不能再给程斯语添烦恼了。这是她此刻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可恩雅实在太疲惫虚弱，她才刚一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程斯语躲在一边的大树后面看得心惊胆战。
看着恩雅倒下的那一刻，他几乎要放弃自己筹谋了一年多的计划，不顾陆家的儿子，辜负父母的恩情，带着恩雅永远地离开。
好在谭思琦跟她的手下赶了过来。程斯语看着谭思琦让人把恩雅抱到她车上，一切都跟他计划的一样。恩雅跟谭思琦走，不仅安全无虞，应该也是吃喝不愁的。反正也就十天半月的功夫，那么久她都熬过来了，这几天她也一定可以安然度过的。
现在，程斯语终于可以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了。
陆川是父亲真正的唯一的儿子，是雨萱的亲哥哥，无论如何程斯语都不能坐视不理。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事，姚俊知道雨萱在谭思琦那里，也会把她平安带回家的。要是老天保佑他能平安回来，程斯语愿意用自己今后的人生寸步不离地守在雨萱身边，永远疼她爱她陪着她，两个人再也不分开了。
恩雅醒来时，周围不再是冰冷寒凉的寂静一片，而是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卧房的装饰透露着主人不俗的审美情趣，屋子里淡淡的香味清新宜人。她掀起了一点被子，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睡衣，床头还有一套外穿的衣服，看样子也是给她准备的。
恩雅想要起来看看这是在哪里，浑身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醒了？你还认得我吧？”谭思琦端了碗牛奶燕窝进来，坐在恩雅床边温柔地说，“这么冷的天自己乱跑，也不知道多穿点衣服，还好没有生病。”
“嗯，认得。”恩雅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流了泪。“您是程先生的长辈吧，那次他病了你来过家里……我是说，程先生家里。我被他赶出来了，他不要我了……谭律师，我怎么在您这了呀？”
“我刚好路过，见你晕倒了。原本你打算去哪里？”谭思琦看着小姑娘伤心难过，说起儿子来却一点怨气也没有，心中对她又增了几分好感。
“我……我没有地方去……”
“他让你走，没给你带点钱吗？”
“程先生给我了，只是我觉得自己没资格再拿程先生的东西……我做错事惹他生气了，他说让我永远消失，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他面前……”恩雅断断续续地说完，抑制不住的悲伤让她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是男人嘛，有时候发脾气说话是重一些，你不要放在心上。过几天等他气消了，说不定还会再找你呢。”谭思琦好言安慰着，心中疑惑儿子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真的么？那我想找点活干……”恩雅听了谭思琦的话突然感觉生活又有了希望，要是她走远了就算程斯语气消了也找不到她了，如果能留在这里说不定哪天还能再看见他呢。“谭律师，您家里要佣人吗，我会干很多活的……”
“你愿意留在我这？好啊，听说你很会做吃的，正好我不会做饭，你给我做饭吧，顺便也教教我，咱们俩一起做。还有，以后你跟斯语一样叫我谭阿姨就行了。”谭思琦欣喜。这个小丫头果然天性单纯，对人没有防备，当下对她也多了些怜爱之情。
“真的啊！”恩雅惊喜极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落脚地方。“谭阿姨，您真是个好人，我一定好好干活，不会偷懒，也不会惹您生气……”
“好孩子，那你现在听话，快点儿把这个吃了，等你身体养好了我才能让你进厨房。”谭思琦轻抚了一下恩雅的头发，这个小女孩真的很可爱，怪不得儿子对她情有独钟。
恩雅端着碗有点儿为难，牛奶的香气让她肚子更饿了，可是美食在前她却不敢动，只是试探着问，“这个很贵吧……”
“不贵，都是别人送的，我自己也吃不完。以后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就算是我跟你学厨艺的学费了。”谭思琦笑了，这些东西陆家以前肯定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反而现在的恩雅无意间流露的娇憨之态更让人觉得真挚宝贵。
“其实我也不会做什么，我也不看食谱，就是凭自己的感觉做……不过，我做的东西程先生好像都很喜欢吃，要不是我做错事惹他生气，他就不会赶我走，现在我就能在他身边照顾他了……谭阿姨，程先生他平时，会来这看你吗？”恩雅满眼期待等着谭思琦的答案。
谭思琦心中感动，虽然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突然发脾气把她赶走了，可是看她对儿子一往情深，又觉得儿子疼她爱她都是值得的。“恩雅，你想让他过来吗？他赶你走，你不生他的气吗？”
“不是不是……是程先生说让我以后再也别出现在他面前，要是他来的话，我就提前躲开，他有头疼病，我不想让他心里不痛快……”恩雅自觉失言，要是让程斯语知道她还想跟他见面，肯定更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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