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过犹不及

　　程斯语发现恩雅越来越像雨萱了，不仅是行为处事极为相似，她甚至总能说出雨萱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虽然现在的程斯语不是当年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妙语连珠的陆诚，早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锐气，可他也不是个头脑简单的蠢人。

　　就算程斯语不愿打破这幸福的假象，他心里也很清楚，要是她想起来了，不会表现的这么平静和快乐。要是她还没想起来，很多过往她不会说的分毫不差。

　　当恩雅发现程斯语这几天心思沉闷总是眉头紧锁，讨巧地提出想要去泰迪熊博物馆抓娃娃的时候，程斯语痛快地答应了。虽然他没有陆川的熟练技术能一下子抓到那只穿雨衣的小熊，可是两个人玩了一下午还是收获颇丰。程斯语问她晚餐想吃什么，恩雅没吵着要去主题餐厅，反而一下子说出了跟孟泽一起吃饭的饭店。

　　程斯语心里突然有个可怕的想法。

　　恩雅，就算你不是雨萱，我对你的好也不会收回来的……可你千万不要骗我。

　　程斯语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饭还没吃拉着恩雅就要回家。大婶没给他们准备晚饭，直接钻进厨房里忙碌着，程斯语也不理恩雅，自顾回了书房。

　　恩雅惊慌失措，明知道程斯语不许她靠近雨萱的房间，还是忍不住想进去看看那本宝典——她轻车熟路地在枕头下翻出了雨萱的日记本，前后翻看着有没有记过她哥哥这样的反应。

　　现在恩雅似乎已经不会自己去判断程斯语的喜好了。自从她第一次看了雨萱的日记，就发现只要按着日记里写的说些雨萱说过的话，做些跟她的曾经相关的小事，程斯语就会很开心。而程斯语开心的时候，他的冰块脸就会融化，他会笑，甚至会抱她一下。

　　就是这样的微笑和拥抱，让恩雅忍不住一次次以身犯险，哪怕是饮鸠止渴，她也要去探寻那个女孩的曾经。她真希望自己有一天突然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就像程斯语说的那样，她真是那个他思念已久的小女孩。

　　恩雅失望地合上了日记本，在那个女孩的世界里，程斯语不会这样突然不耐烦地对待她。她眼里的哥哥，温柔细心，对她的事情总是不厌其烦，恨不能给她这世间最好。她的哥哥对她总是温言软语，哪怕是打了她的小屁股，过后也总会以百倍千倍的温情补偿。

　　正当恩雅倚在床边胡思乱想时，门嗖地一下开了，程斯语愤怒地站在门口。

　　“哥哥……”恩雅心里一惊，半晌冒出了这两个字。这段日子里，这个称呼是能平复程斯语愤怒与焦灼的不二法宝。

　　“你不是萱萱，不许叫我哥哥。”程斯语的声音冰凉似水。

　　“程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进来了……”虽然程斯语没发脾气，可恩雅却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特别可怕，这种可怕比他拿着藤条要打自己的时候更甚，不给她一点儿转圜余地。

　　“你出来。我不想弄脏萱萱的房间。”

　　程斯语转身离开，恩雅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

　　程斯语的书房里。

　　巨大的恐惧之中，恩雅突然觉得，这样的格局很熟悉，桌子斜对着书柜，背后的大窗户边上摆了一张简单却舒适的小床。恩雅觉得，她好像上辈子就来过。他们俩也不止一次是这样的情景——程斯语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而她可怜无辜或痴缠耍赖地向他撒娇求情，让他原谅自己。

　　恩雅鼓起勇气试着开口，“程先生，您的书房……我真的觉得我好像来过……”

　　这是程斯语此刻最不想听到恩雅说的话，明明他已经识破了她的小心机，这个女孩为什么还要用同样的方式来迷惑他呢。可就算明知道她看了雨萱的日记才会有之前种种类似的言行，程斯语的心还是被她拨弄了一下。

　　以前在江州，他和雨萱每天生活在一起，工作太忙的时候难免不喜欢她总来书房缠着他捣乱。他呵斥过她回自己屋里学习去，还故意让她一个人在旁边拼一个很大的拼图，说拼好了就陪她玩——那个混蛋陆诚明知道雨萱自己根本拼不出那么复杂的拼图，常常才拼了一小块她就累得睁不开眼睛，自己回去睡觉了。

　　对，那些坏主意都是陆诚那个没良心的想出来的，他只顾着自己工作赚钱，一点儿都不疼萱萱。他总想证明自己是个强者，萱萱才会心灰意冷的离开……

　　程斯语定了定神，他不能再犯陆诚犯过的错。

　　在他今后的人生里，只有萱萱，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重要。

　　“崔恩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好骗？”程斯语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怎么轻易就被糊弄了这么久。

　　恩雅吓得掉下了眼泪，委屈地想跟程斯语解释，“不是……我没想骗您……”

　　程斯语紧盯着她问，“这些日子你说的话做的事，到底是你想的，还是因为你在日记里看见了，才故意那样的？”

　　程斯语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问了这一句，好像他内心深处还是想给恩雅一个机会。如果她说自己是第一次看见，又或者以前的行为并不是按着日记里说的在有意取悦他，或许他会选择相信。

　　恩雅心里后悔极了，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听程斯语的话，不会再进那个房间。她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过程斯语，再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小把戏。

　　恩雅怯怯地回答，“我……我是看见了，可也真的是觉得很熟悉……”

　　“为什么要来骗我？怎么能那么像……你是演员么？”程斯语的语气多了些自嘲。多年来他自诩聪明，却被这样一个傻里傻气的小丫头骗得团团转。可要不是她身上带着雨萱的影子，程斯语又怎么会多看她一眼、被她迷惑呢。

　　“以前是……”恩雅一时犯了糊涂，她没听明白程斯语随口一句说的像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听崔司机提起过，以前她就是跟哥哥一起做演员的。

　　“滚！”程斯语的愤怒突然爆发，“我不管谁让你来的，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你的东西从这个房子里消失，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程先生！”恩雅没想到程斯语的转变这么突然，这一切都来得太快，让她措手不及。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不想离开程斯语。“程先生，我欠您的钱还没还呢，以后您不用对我好，我留下来干活可以吗？”

　　“不用你赔，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程斯语话中不带一点儿情绪，他告诉自己，除了萱萱没人能牵动他的心。他随手拿了抽屉里的钥匙，等着恩雅出门就要连自己的书房也锁上。程斯语又补了一句，“尤其你这个人，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程先生……求求你了，让我留下来吧，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恩雅跪倒在程斯语面前，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这个男人，前几天还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把她搂在怀里求她不要离开，怎么转眼间就要把她扫地出门了呢……

　　“那是你的事。这是我和萱萱的家，我留你在这里，萱萱知道了会不开心的。”程斯语的声音缓和了些，可他的态度依然坚决。

　　恩雅见他怒气渐消，以为他还会像从前那样生了气发了脾气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她伏在程斯语脚下，死命搂着他的小腿哀求道，“程先生求求你了……别赶我走，我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别废话了，我不高兴了真的会打人。”程斯语心中刺痛。

　　这刺痛让他警醒。

　　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这个女孩就要占据了他的心。看着她掉眼泪，自己的心也跟着难受。程斯语狠了狠心，收回了本想替她擦干眼泪的手。

　　这不是萱萱，她只是长得像，又看了萱萱的日记才会做那些事的。

　　程斯语在心里默默开解自己。

　　如果是真的萱萱，她在泰迪熊博物馆玩够了会闹着要去主题餐厅吃饭，哪怕那里人又多饭菜又不好吃……

　　如果是真的萱萱，她做什么说什么一定都是依着自己的心意，而不是那本已经尘封了三年的旧日记……

　　“那你打吧，只要别让我走……”恩雅知道程斯语放藤条的地方，自己跑过去把藤条拿来，在程斯语面前跪下，又颤抖着双手毫不犹豫地交给他，“程先生对不起，我骗你是我不对，可是求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恶意，不是为了让你对我好给我买东西……我只是看你不开心想开导你，可是我太笨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高兴。你要是生气了就打我吧，不过你打完了，可不可以让我留下来？我会干很多活的……”

　　程斯语终究没有点头。

　　他蓦地觉得，自己又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老天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如果他再耽搁得久一点，说不定真会爱上这个女孩的。

　　他会爱上她假装出来的，跟萱萱一样的单纯善良，心无城府……

　　她学萱萱说话，学她的喜好，甚至学她看自己的眼神……现在的演员真是厉害，谁知道她是怎么学的，程斯语不想再去想了。

　　如果他和萱萱的缘分真的尽了，此生他愿意做个孤家寡人。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孤孤单单，冷冷清清，除了回忆什么也没有。

　　程斯语很后悔，那间房门他早该锁上的，可他的萱萱既不是犯人，也不是逝者，她只是还没回家，又怎么能把她的房间锁上呢。以前萱萱最不喜欢别人乱动她的东西，不知道崔恩雅进去过多少次，连枕头底下的日记本都被她翻到了。

　　沉默良久，程斯语终于开口。“我再说一句，你会听我的话吗？”

　　“我听！我听，程先生你说什么我都听！”恩雅的眼中升起了希望。

　　“这三天我不会在家，你房间抽屉里有钱，想拿多少都行，等我回来的时候，再也别让我看见你。”程斯语说完这几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去。那根恩雅带来的藤条，又重新扔回了她面前。

　　“程先生……”恩雅的心慢慢沉入谷底，看来程斯语是早就决定了的。

　　以前程斯语什么都可以给她，就是不给她钱，原来是怕她会自己偷偷离开。现在她一点儿也不想离开程斯语，可他最后却什么都不给她，只用钱来打发。

　　“程先生……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我真的好像见过你……真的好像就快要想起来了……”恩雅一个人跪在地上无助地嚎啕大哭，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后来连大婶叫她下楼吃饭都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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