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百日酒宴
周家在京中姑且也算大家族,因此百天酒当日聚集了相当可观的人数。景家出发时间十分早,然而临行前却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景梨歌正要踏出晴芜院，却见迎面走来几个丫鬟。
“你们是哪个院的？有事？”
领首那人微微行礼道：“回二小姐，奴婢们是周姨娘身边的人，周姨娘有对儿翡翠珠的耳坠子,今日想要佩戴时却不见了,所以叫奴婢们四处寻一下。”
“所以呢？晴芜院离姨娘那里似乎远的很吧,何故找到我这里来了？”
“这......”那丫头犹豫片刻，“因为不晓得是否是哪个目光短浅的一时鬼迷心窍顺走了,若是普通首饰便也罢了,那对儿耳坠子是姨娘嫁入景家时娘家的陪嫁，喜欢得紧，平时也舍不得戴，所以实在放心不下。正巧那天绛雪姑娘来过，所以......”
“哦，我明白了，姨娘是怀疑绛雪吗？明明是姨娘死活非要我的丫头过去的，给她瞧了病,反倒被人凭空怀疑？这是什么道理,狗咬吕......不对，过河拆桥？且不说这个，天下没有白吃人饭不给钱的好事，就算我家丫头真的拿了那耳坠子，权当瞧病的礼钱，不行吗？姨娘身为大家闺秀连这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吗”
景梨歌连连发问，逼的那丫头无话可说，额头微微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沉默着，身后另一个丫头却看不过去了。
“奴婢们晓得您一向宅心仁厚，又十分恭孝，好歹周姨娘也是您的长辈，您总不忍心看她伤心吧。”
景梨歌眼神轻飘飘落在那人身上，唇畔蓦地荡开抹笑意。
“你还挺抬举我，不好意思，你被欺骗了，我其实可恶毒了，骨子里坏到不行。而且我没什么做小辈的自觉，比起让姨娘伤心，我更加在意的是自己的心情是否愉快。”
那丫头没料到景梨歌会是这种反应，愣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二姑娘何苦为难我们下人呢，不过要费些时间搜一下绛雪姑娘的房间而已，奴婢们晓得您心疼绛雪姑娘，可叫外人看去了难免会诟病您包庇下人。”
“少女，你懂包庇是什么意思吗？现在有坐实那什么......什么来着，就那破东西，有证据指向就是绛雪拿的吗？景家谁不晓得我护内，还需要诟病吗？而且......”景梨歌笑了，“绛雪跟着我，吃穿用度同我所差无几，你觉得她有必要去偷姨娘的东西吗？”
“......”
景梨歌的话句句在理，几个丫头互相对视一眼，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小姐，您信任奴婢，但奴婢不想叫人背后说您坏话，所以为证清白，请小姐允她们进入晴芜院。”
“好。”景梨歌干脆地道，本人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理由再纠缠下去，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
“多谢二小姐体谅，还有......”
“又怎么了？”
“可能会浪费些时间，老爷夫人们都已经在门口等待了，您要不要先行一步？”
景梨歌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时绛雪指了指院落里正搬运蔬菜到小厨房的一个丫头，“小姐，这位姐姐说的是，您就别管奴婢了。但只有月牙一个恐怕顾不过来，那个丫头我瞧着挺稳重的，您不妨带她一同前去？”
景梨歌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似乎是郡主醉酒留宿景家那晚搭过手的丫头，叫什么来着......？
云舒。
是这个名字。景梨歌略作沉思，反正都是随便带过去一个，谁都一样，认识的多少还放心些，当下点了点头，将那丫头唤了过来。
待三人匆匆行至大门时，几辆马车皆已备好。景蔚深询问了下情况，并没有多加责备，景梨歌舒口气。前几日偷偷将郡主留在景家过夜，此后又发生了退婚的事，父亲似乎是忘记了？总之是始终没有提及，害的她近几日都不敢造次，生怕父亲想起来了一起算总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景临之临上马车前悄悄凑到她身侧低声问道。
“没事，绛雪不舒服，留了下来，我另找丫头费了些功夫。”
“属你挑剔。”景临之修长的食指轻点她的眉心，景梨歌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上了马车。
化雪后的街道比起以往好走了许多，因此尽然拖延了些时间，仍是赶在宴会开始前抵达了周家。
说实话，如果可以选择，景梨歌可能会更愿意在晴芜院窝着读书，都好过来这里。毕竟还是孩子心性，提前不声不响悄悄打听过了，沐暖不来，子时也不来，少了好些乐子。唯一说的上话便只有兄长了，然而兄长并不可能一直同她呆在一起，他也有自己的朋友。
而且......景梨歌嘴角微微抽搐，强行扯出一个笑容看着迎面而来十分自然握起她的手的夫人。
“自上次一别已经有些日子了，二姑娘当时受的伤可好全了？”
此人便是周姨娘的嫂子刘氏，上次宁家宴时帮衬着周姨娘的那位夫人。景梨歌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周姨娘同她没有半丝血缘关系，而刘氏是周姨娘的嫂子，更是隔出来几家人，为何要对她一副亲近的模样？而且小半年都过去了，伤若还不好，基本离升天不远了吧......
“好了好了，谢您关心。”景梨歌干笑两声，抽出了自己的手。
无事献殷勤，有些可怕。
刘氏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依旧笑的如沐春风，十分热情地邀请她们进入正厅。景梨歌看着她的态度，恍惚间怀疑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正厅已经聚了不少人，放眼望去果然都是面生的。景梨歌有些不习惯这种在别人家的地盘举行的大型宴会，正浑身不舒服时眼前一晃，抬眸便见景临之站在一侧。
“兄长？”
“这种宴会实在无聊，也没几个认识的。”
景梨歌打量着景临之看似淡然的神色，注意到他语气的别扭，瞬时唇边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哎呀呀，真是的，兄长这副心口不一的模样，实在撩起人想要调戏的冲动。
景临之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伸手将她的头掰正。
“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呗。”
“你这是在变相夸自己吗......”
乳母抱着小少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景梨歌不再同他开玩笑，笑了笑便顺着人群望了过去。隔着些距离，景梨歌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团子窝在被子里，从中伸出一只白嫩的小肉手，拽着乳母的衣襟不放手。
“好小啊......”
景梨歌不由自主便嘀咕出声，一旁的元卿听见了，“噗嗤”笑了出来。
“你们兄妹俩刚出生时，也就比这个小一点而已。”
“是吗？那兄长是不是一出生就貌美如花呢？”景梨歌习惯性调侃景临之，却见元卿笑了笑，眸色蓦地暗了下去。
“你们出生后几天，我还在婳妹去世的事情中出不去，等调整好情绪时，你们已经被送到了若兰那边。”
景梨歌觉得自己说话实在欠考虑，好死不死偏要提到从前的事，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说时，元卿又恢复了方才笑盈盈的模样。
“不过孩子刚出生，基本都是不好看的，所以你可不要期待了，临之虽然现在漂亮，当初估摸着也是皱皱巴巴一团罢了。”
“姨母......”景临之丝毫没有被赞扬的喜悦心情，无奈地看着两人调侃他。
“我记得梨歌好像是准备了东西要送给小公子的吧？”周姨娘正逗弄着小公子，蓦地抬眸望向景梨歌。原本是准备了的，但姨母已经代表三房送了，景梨歌觉得似乎不用拿出来也可以。现下被人突然提起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也不晓得合适与否，还是......”
“不打紧，二姑娘有这份心思就叫人十分感动了，妹妹你说是不是？”
刘氏在一旁笑道，景梨歌莫名打了个冷战。从方才她就觉得奇怪了，刘氏嫁入周家这些年，膝下无出，结果第一胎是儿子，竟还是侧室所出。但她热情过度似乎对那孩子视若己出的表现，总让人觉得......
“景二小姐还特地为慎儿准备了礼物？这......怎么好意思，妾身代慎儿感谢二小姐。”
景梨歌一噎，众目睽睽之下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推辞就没意思了......无奈之下只好取出绛雪备好的那只梨花木盒，双手捧着上前两步递了过去。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祝愿小公子能够平安健康地成人。”
一旁的丫鬟上前接过木盒呈到侧室姨娘眼前缓缓打开，红色的绸缎上躺着一只白玉的平安锁，锁上镶嵌着“岁岁平安”四字。锁的顶端系着一截石榴红色的双绕绳，末端两个小小的扣正好可以叩在一起。
“好精致的平安锁......”姨娘王氏十分惊喜，小心翼翼地接过捧摊开在手中把玩着。
“真是太感谢二小姐了，如此贵重的礼物......”
“没关系，您中意便好。”
“慎儿，喜欢吗，这是小姐姐送给你的礼物呢。”
王氏唇畔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两根手指捏着红绳，垂在臂弯中的小公子上方轻轻晃动着，锁底部挂着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映衬着王氏轻和的声音，目光带了些许柔软的颜色。景梨歌莫名便觉得孩子真是神奇的存在，竟可以使一个人温柔到此种地步。
见景梨歌紧盯着小公子一副好奇的模样，王氏会心一笑。
“慎儿，小姐姐好像十分喜欢慎儿呢，我们让小姐姐抱一抱好不好？”
“诶？？”景梨歌懵了，而王氏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将手中的小团子递了过去。景梨歌大脑一片空白，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过来。待她反应过来时，怀中已经是温软的一团了。
天、天啊，她要怎么做？
景梨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臂弯里紧紧蹙着眉的小人，王氏见她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
“二小姐别急，慢些来。手肘托着孩子的头，右手小臂护着孩子的腿......”景梨歌听着王氏轻柔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按着她所说行动着。
“好......然后右手托着腰......”
景梨歌照着正确的姿势抱好了小公子后，小公子紧蹙的眉头逐渐平缓起来。
“这、这么小的人儿也有腰吗......”
景梨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脱口而出道。
话落，满厅的人瞬时哄堂而笑。
“笑、笑什么......”
“景二小姐果然还是孩子，碰上更小的就不知所措了。”周围人善意地调笑着，景梨歌没心思理他们，只顾着同臂弯里的小公子对视。小公子一双新生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冲着景梨歌不住眨巴，眨地她的心几乎融化。
“你瞅我做什么？嗯？”
听到景梨歌的话，小公子嘴角一咧笑开了花，边笑着边伸出小手去抓景梨歌垂在两侧的头发。孩子的笑容最是天真不过，景梨歌望着他的笑容，觉得心头中了温柔一箭，缓缓伸出手捏了捏小公子白玉般的脸蛋。软软的，绵绵的，小公子似乎觉得有些痒，笑得更开心了，两只小手握住景梨歌的食指“咯咯”笑着。
声声笑的景梨歌心底泛起层层涟漪，莫名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情绪。似乎是喜悦、似乎又是其他什么......好像是一种，十分难能可贵的感情，而具体是什么却无从得知。景梨歌觉得自己几乎要软成一滩水，唇角抑制不住的微微扬起，看着小公子的眼神也逐渐温柔。
“小孩子心思最单纯不过了，慎儿喜欢二姑娘，说不定正是在二姑娘身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氛围。二姑娘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能够成长为一个温柔的人。”
王氏直视着景梨歌的眸子，不躲不闪，唇畔带着淡淡笑意，其中温柔不言而喻。或许是因为她善待她的孩子，或许是也只是客套话，但景梨歌确不知为何心底微微发烫。
且不说待自己的孩子，对旁人都十分温和，周身缭绕着清浅的气质，难怪得宠。
景梨歌对王氏的好感增长了许多。
才不是因为她夸了自己，如此内心暗道。
“看来慎儿很喜欢二姑娘呢，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给慎儿戴上二姑娘送的平安锁吧。”
刘氏蓦地出声道，笑着拿出那只平安锁，行至景梨歌身边欲要给小公子带上时，抬眸撞进景梨歌灰败的眸光，笑容蓦地僵住。
“二、二姑娘？”
“是我欠考虑了，平安锁寓意虽好，却不适合这么小的孩子佩戴，不如算了吧。”
景梨歌的声音微微发凉，面上不带笑意地盯着刘氏。
“二姑娘多虑了，平安锁平安锁，就要戴着才好呢，对吧小慎儿？”
刘氏边说着边把手伸了过去。
“夫人执意要戴吗？”
刘氏心底莫名一凛，这二姑娘怎么态度突然转变如此之大，小小年纪眼神是真摄人。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氏笑着将红绳挂在了小公子的脖子上，小公子听见铃铛晃动的声响，松开景梨歌的手指，团住平安锁自顾玩了起来。
“至少今日也要戴一天，毕竟是百日，你看慎儿也很喜欢呢。”
景梨歌不言，垂眸望着小公子，眼神又柔和了许多。刘氏松口气，险些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已，能掀起什么大浪，想必是她过于疑神疑鬼了。
刘氏兀自想着，景梨歌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灰暗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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