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醒来,不见了黄二和那女人。二人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厨房里冷锅冷灶,连个剩饭剩菜都不见,开水瓶空空如也。牟雨和江教授实在纳闷,这是过日子的山里人家么?还好包里还剩着路上备的麦片和火腿肠。无奈,饥肠辘辘之下,只好抓一把麦片塞进嘴里,咬两口火腿肠,就着冷水吞嚼了下去。想着主人估计是有急事要忙,师生二人便在房前屋后转转。出得门来,一阵山风吹过,透心儿凉。外套昨晚被黄二借走,御寒的就剩一件毛衣。幸好,多带了一套秋衣秋裤赶紧穿上,外面罩件衬衣,再套上厚毛衣。站在有太阳的地方,算是将将够抵挡得住寒风。
黄二的家在山的一隅,四下看不见别的人家。风景倒是不错,青山绿水。若只是一次结伴远足,这难得的不染人间烟火的景致倒是叫人陶醉不已。可眼下,牟雨却难有释怀欣赏的情绪。回头想想,当时自己也太轻率了,怎么就凭着一个几乎没有打过交道的远房亲戚的一封信,就跟着这个完全不认识的黄二,来到如此与世隔绝的地方。心头不免惶惶,眼前的美景便也索然,牟雨不禁懊恼起来。
江教授沉稳,看出牟雨心中的忐忑,笑笑说:“没事的。不如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段。昨天来的时候,虽然已近黄昏,路上还是看见有几户人家的。”
于是两人往回走。走动起来,有了念想,心里便踏实多了。呼吸着清冷新鲜的空气,牟雨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转过一弯山路,眼前现出一户像样的人家。泥墙灰瓦,碎陶片砌成矮矮的院墙,院子里种着桔子树和桂花树,满院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煞是好看,给灰暗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生气,地上还晒着花生。看样子这户人家比黄二家的条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二人信步走上前去,突然一阵急促的狗叫声,吓得二人赶忙停住了脚步,只见一只猛犬正目光炯炯警觉地盯着他们。
二人心头一紧,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一位老者从屋内踱步走了出来,冲着狗摆了摆手,说道:“趴下,趴下,吓到贵客啦。”江教授也赶紧含笑拱手:“打扰打扰,我们昨晚刚到这里,走路口渴了,想跟老人家讨碗热水喝。冒犯啦!”
老者微微一笑,“客气客气,农村里喝口热水哪里用讨。坐,坐,我这就给你们二位倒水去。”江教授拉着牟雨在院子里的小竹椅上坐了下来。
远看像老者,其实走近再看,其举止言谈、眉目神情,估计也就五十来岁。老者很热情,用搪瓷缸子泡了两杯酽酽的茶,很快就端了出来。茶特别浓,一杯子茶水看起来倒约摸有半杯子的茶叶。一口喝下去,奇苦无比,喝得牟雨直皱眉毛,直撇嘴。老人呵呵笑了一下,“莫怪,莫怪。我们这里产茶,还是抗癌的硒茶,现在很出名的,所以放得多了一点。我们平时喝习惯了,不放这么浓,都品不出味道,不叫喝茶。你们这个已经算放的少的了。多喝上两口,适应了,就可以慢慢地品出甜味来了……”老者一副慈祥熟络的样子,看样子已经听说了两人的来历。村子里若是来了外人,特别是像他们这样“高档次”的人,从来都是一日千里地传。这倒充分满足了作为主人的黄二的虚荣心。二人硬着头皮,继续抿了几口,确实越喝越甜,回甘十足。
这师生俩一早上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粮,感觉肠胃一直纠结着不舒服,几口热茶一下肚,顿时五脏六腑都热乎乎地熨贴了。两人连连向主人谢茶。老者自我介绍,姓蔡名林。牟雨有点吃惊,原以为一村子的人都姓黄的。蔡林猜出牟雨吃惊的原因,略带尴尬地笑笑说:“我是外姓。”江教授有见识,知道“外姓”在恩施地区说明什么。外姓那就是“倒插门”,也就是到女方家入赘的男子,即低人一等的男人。他们的家庭地位低,连儿女都要跟着母姓。在农村的“社会生活”里,一般是夹起尾巴做人的角色。
江教授轻轻把话岔开,“听黄二说,这村里有高人,可以把屋子都抬起来啊。”
蔡林眉毛都不抬,云淡风轻地飘出一句,“是啊。说的就是我这间屋。”
江教授和牟雨触电般一跃而起,“啊???”
“是的,你们过来看这墙角……”
江教授和牟雨连忙紧几步跟到墙根,果然看到墙角有几寸墙基的颜色不太一样。那条线,经年之后已经不再清晰,但细看仍然可辨。南边的墙基线高出地面有好几寸,北边的墙基线却基本没动。就是说,整个屋子原来是斜的,后来被人,或者说被一股力量,在南墙这边抬起了几寸,这才放平……整幢屋子被人从地里拔出了几公分——如果眼睛没有欺骗自己的话!当然,如果是有人故意搞障眼法,人为造一条痕迹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牟雨脑袋“嗡”的一下子,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啊~~真有此事?!科学定理到哪里去了?就是现代机械也不可能把这么大一栋房子硬生生地从地底下拉起来,然后再端端正正地摆平啊。天哪,是障眼法、恶作剧、还是活见鬼?
这显然也出乎江教授的意料,用有点哆嗦的手摸着那条斜斜的纹理,久久不能言语。
良久,见多识广的江教授才回过神来,问蔡林:“您认识那个法师吗?”
“当然认识,算起来还是远亲呢。”蔡林略带得意地说。这样的山沟沟里,几乎人人都能拉得上亲戚关系。
“这个,这个……您听说过《鲁班书》吗?”
“嗯,听说那个法师修练的就是《鲁班书》。”
江教授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紧抓住蔡林的手激动地说,“您能带我们去拜访这位法师吗?不瞒您说,我们正是为寻访此书而来的。我在中南大学教书,这是我的学生,耽误你事情的话,我,我们可以付误工钱。”
蔡林显然觉得这一老一少不简单,对一本书能有这么大的兴趣,千里迢迢寻访到深山里来。沉吟了一下,说:“难得难得。难得你们远道而来,也难得你们碰巧到我家里来喝茶,这就是缘份啊。可是路有点远哦,要翻过几座山,在公路的另一边。从这里走过去得要三四个钟头,你们能不能吃得消啊?”
“吃得消!你看我们不都穿着运动鞋吗?专门准备着走的。”
“好!难得您这样的大教授对我们山沟沟里的寻常事有这么大的兴趣,我今天就陪你们走一遭!”
真是“铁鞋踏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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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林健步如飞,在前面带路,牟雨断后,把江教授护在中间。江教授经常出野外考察民俗文化,走路自然不在话下。牟雨年轻,拼个火力壮。为了赶时间,一行三人走得很快。在又窄又险的山路上,牟雨和江教授必须全神贯注。所以,除了蔡林不时地提醒需要特别留神的路段,牟雨偶然关心一下江教授是否需要歇息修整,几个人一路并无太多言语。
一通好走,差不多走了三个小时,终于爬到了一座大山的半山腰。
蔡林远远地一指,“喏,那座房子便是。”
已走得浑身是汗的两人顾不上喘息,最后的一段路几乎是兴奋地一路小跑。可走到近前,两人的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哪里能叫房子?简直就是残垣断壁。正中的堂屋几乎要倒了,半段椽子从垮了一半的房顶上斜伸下来,说是门不如说是洞。右侧一间厢房看起来倒是完整的,可里面也是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蔡林跑到房前屋后大叫了几声,“黄老哥,黄老哥”,从屋后山坡上走下来一个老头子,目测六十来岁。灰头土脸,脏兮兮的衣服上破了好几个洞,都能清楚地看见里面黑乎乎的棉花。不过这老头倒是精神矍铄、脸色沉静、目光如炬。不一会儿,山上又风风火火地跑下一个人来。看不出年纪,体态却像个年轻姑娘。衣服穿得齐整一些,上上下下十来个补丁。一跑过来,也不认生,噌噌地窜到牟雨身边,摸他的毛衣,还蹲下身摸他那双江教授送给他的运动鞋。一副毫不掩饰的无比崇拜羡慕的表情。
黄老头无可奈何地笑笑说:“这是我女娃。你们不要见怪啊,乡里人,没见过世面。还是个哑巴……”
随即将三人让进那间黑乎乎的厢房,又用脏兮兮的碗盛了几碗水,算是招待客人坐了下来。屋内倒不是很暗,牟雨抬头望去,屋顶上有星星点点的阳光漏进来,可想而知下雨天这里该是有多狼狈。
江教授按捺不住,开门见山,“黄老哥见谅,我姓江,是中南大学的老师。专门研究古代文化和民间文化的。听说黄老哥会道术,专程来拜访解疑……不知能否给我们……赐教一二”
这黄老头果然是有道之人,一眼便看出来者的诚意和底细。对江教授的直率不以为意。他摸了摸下巴上的一撮胡子,纠结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这个……怎么个‘赐教’法?”
江教授一见有戏,赶紧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您做个法,让我们见识一下?”
黄老头叹息一声,摇摇头,说:“本来的话,您这样的贵客屈尊到我这破屋子里来,我什么要求都应该答应你的。可是你们来得真是不巧啊,马上要过春节了,这个月犯禁忌,各种神怪都在游走,作法会遭天谴的。道上的规矩是万万不能允许的啊……”
满心好奇,满怀希望的江教授和牟雨听了黄老头的话,心里拔凉拔凉的,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
黄老头沉吟片刻,说:“这样吧,我给你们看看几个作法用的符吧……”说罢,摸索着从角落里一个箱子里悉悉索索拿出几张黄纸条来……
江教授和牟雨赶忙凑上去,瞪大了眼睛,希望能看出个所以然。就好像这几张纸条就是能够看清另一个世界的透镜。看过去了,就是一片海阔天空,一切都是那么合理地合理,自然地自然……
二人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不禁大失所望。果然是传说中的“鬼画符”。几个像字不像字的符号,笔画非常多,和寻常见过的字都不同。诡谲、神秘,完全看不出个章法。
黄老头叹声说,“嗨,口诀是《鲁班书》上的。这些符是师傅传下来的……”
江教授眼睛一亮,“您看过《鲁班书》?”
黄老头神色黯淡,漠然地点了点头。
江教授看着黄老头这副神情,觉得其中必有蹊跷,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往下追问。牟雨到底年轻气盛,也没多想,便按捺不住,兴冲冲地追问:“真有此书啊?老人家果真看过?”
黄老头横了牟雨一眼,“怎么没看过,不但看过,而且上部,下部都看全了……”
牟雨愕然,大惊失色道:“啊?那本书不是不能上下部都看吗?”
黄老头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抖动起来,眼睛呆呆地盯住某个地方,透着无限诡异,目光又无限神伤。良久,眼角浸出两滴浑浊的眼泪,“怎么不是……家破人亡,不过如此吧?家破,你们都已经看见了。人亡……第一个老婆十几前就死了……这丫头是第二个老婆生的。老天爷要让我绝后啊,还是个不会说话的……”
屋内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那山一样的沉重,令人不寒而栗。报应真的这么强大,这么精准吗?牟雨看着黄老头的脸上被千沟万壑的皱纹书写的沧桑,看着那几滴心酸的泪水在皱纹构成的坎坷间留下举步维艰的痕迹,看着它们被他用粗砺的双手一把抹去,连同泪滴带来的脸上瞬间的明暗分别,看着他闭眼沉沦在痛苦的回忆之中,全然不敢惊扰,也不忍惊扰。
眼前的这张面孔后面是他们不曾看见的,还没有变成黄老头的,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黄往然。《鲁班书》下册相伴的日日夜夜,在他的医疗法术救治下的一张张熠熠生辉的脸,师傅满是欣慰偏爱的眼神……然后,来了一个更加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师弟,别人的天资成了自己的炼狱,师傅熟悉的眼神从此只在梦中属于自己……再然后,是偷来藏在枕下的《鲁班书》上册开启的厄运之门,黄老头无数次后悔打开它,无数次想要关上,可再也合不上的门,以及扑面而来的命运的飞沙走石。被卷走的、被抛掷的、被扭曲的、被支离的、被放逐的、被摔打的,从此一片狼藉……
回想起来,恍如一梦。黄老头用惨烈的一生,甚至搭上了亲人的命运,验证了《鲁班书》上下册果然是不能同时修习,这代价岂非太高?即便事后痛定思痛,悟到善恶不可调和;悟到没有比人心更大、更险恶的江湖;悟到试图凭借掌握高人一等的法术调戏他人,自会被“报应”的法则调戏;悟到回头修补的针脚总也赶不上无常撕裂伤口的速度,难道不仍是枉然?难道不已是枉然?又何止枉然呢?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父亲当年给他起的名字偏偏就叫“往然”……是天意?还是造化弄人?
良久,还是黄老头先从痛苦的回忆中苏醒过来。“不说这些了,该来的都已经来了。我也到了知天命,顺天意的年龄了,就等着老天爷接了我去的那一天。”此时的他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恬淡平静。过去的过去,有多少爱恨情仇,多少光鲜荣辱,多少波澜壮阔,能把这样一个掌握法力,看透生死的人折磨得形容枯槁、潸然泪下?将来的将来,又将会有怎样的强大不可逆违,大势不可抗争,能把这样一个已经掌握通天法力,看透生死的人折服得如此心灰意冷?
江教授又沉默一刻,小心翼翼地问:“您的……《鲁班书》可以让我看一眼吗?”
“十年前,我就把它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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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一行人心情沉重,失去了目标,走得很懒散。蔡林似乎话到嘴边,欲言又止,在跨过那条半道上的公路的时候,蔡林终于开口了,“我看你们还是别回去了,就顺着这条公路往东走。运气好的话,碰到哪个好心的司机给你们搭个便车。就算运气不好,走四个小时也到了镇子里的邮局,那里可以等长途汽车。”
牟雨不解地问:“不向黄二道个别,好像不太好吧?我的外套还在他那里呢。”
蔡林犹豫一下,“我建议你们还是算了。黄二那两口子,自打儿子打工莫名奇妙地没了之后,现在真是失心疯了,又偷又抢。听说,昨晚他们就伙同几个人在外面干了一票……恐怕就是穿的你们的外套吧?”
江教授听罢觉得形势确实不容乐观。昨晚,黄二借外套估计就是想摸摸他们的口袋,探探虚实。当时,他俩没给他面子,当着他的面把口袋里的证件和钱包都拿了出来,他肯定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当时黄二另有计划,怕是早就恼羞成怒,当即就发难了……
想想现在,钱和证件都在,其它的东西也就不那么重要了。而且这一趟下来,该做的已经做了,该看的也已经看了,尽管遗憾,但留下的遗憾不能逆转,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走为上策吧。
“也好,谢谢你!蔡老哥,多亏你提醒,感激不尽!”紧紧地和蔡林握了握手,然后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牟雨,沿着公路往邮局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越走心里越害怕,步行太慢了。万一黄二觉得不对,找个拖拉机什么的沿路追过来,那可就惨了。于是,一路走一路不住地回头张望,恨不得立刻就能插上翅膀飞起来。人心不古,走了一个多小时,时不时有过往的汽车呼啸而过,可就是没有一个司机愿意停下来带他们一脚……也难怪,荒山野岭的,谁敢让两个步行的大男人半路上车呢?
胆战心惊地走了两个小时,这才终于遇上一辆已经载了些乘客的面包车愿意停下来,将二人带到了村里的邮局,终于换上长途车回到了汉江市。
这一趟寻书之旅,似乎一无所获,到底也没能瞧见《鲁班书》的“庐山真面目”,还一路战战兢兢。不过,经过这样一次难得的历险,牟雨和江教授的感情默契得已经亲如一家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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