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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牟雨是大一下学期到中南大学跨校选课的。那段时间正是他最孤寂、最绝望的时候。只知道“绿裙子”在中南大学,其它一无所知。他选古代汉语并不是因为对这门课有多么热爱,仅仅是想给自己制造一个经常出现在中南大学的合理身份。

  上了这门课后,他才发现竟然捡了一个宝。其貌不扬却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江教授,一站上讲台就突然变成了一尊神。虽然讲的是古代汉语,可是古今中外,历史地理,大史野传,旁征博引,纵横捭阖。各种史料信手拈来,挥洒自如,引经据典毫不费力。听得牟雨神魂颠倒,如醉如痴。就如同一位神厨,几味看似寻常的食材,各取几分,经他的巧手摆弄一番,凑在一起便成了一道色香味俱佳的绝世好菜。牟雨对江教授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是,这江教授课是讲得极好,考起试来却极其熬人。想死记硬背就能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出的试题相当灵活,往往是讲课时一笔带过,甚至没有讲过的东西。只有把江教授给出的参考书目读完读通,读懂悟透,甚至会举一反三的学生才能考得好,难度相当大。再说那个书单,就连中文系的学生都不敢说看透彻了。更别说对牟雨这么一个汉大地球物理系的学生了。本专业的课都要全力应付,古代汉语的课外阅读书基本就挪不出时间来看。再加上来回跑,路远,偶尔还要在图书馆值班,不免落下了几节课。这不,期末考试卷一发下来,他就完全傻了。

  江教授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唯一的从汉大过来选课的学生。这年头能对古代汉语产生兴趣的年轻人本来就寥寥无几,而且还是地球物理专业的,更是以稀为贵,少而弥珍。特别是看他听课那个投入劲儿,跟着自己的抑扬顿挫,点头哈腰的样子十分感动。他知道牟雨是真喜欢上了他的课,很欣慰。话说喜欢这东西就像吸铁石,不起作用的时候就是废铁一块,起作用的时候往往是双向的。江教授自然也喜欢上了这个模样帅气,态度诚恳谦和的大男孩。喜欢归喜欢,可这48分的期末考试成绩,实在不能给他合格呀,要不对别的学生太不公平。江教授有些为难,他不忍心在没搞清楚原因之前,就给那个可爱的大男孩一个48分的成绩,记入档案。无论如何,小伙子是费了好大力气专程从汉大跑来听课的。

  思索一番,江教授决定找牟雨好好谈谈。当然,要是江教授知道牟雨费那么大周折曲线救国并不是为了心爱的古代汉语,而是为了自己更心爱的女儿江晨,不知道会如何作想。

  “牟雨啊,你一个地球物理专业的学生为什么大老远的跑到中南大学来选中文系的古代汉语呢?”

  “我……我是慕名而来的。都说您是中南大学的金字招牌。”牟雨只好把书面上的理由捧出来。

  江教授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江教授这门课确实是中南大学的王牌课程,年年综合评分名列前茅。

  牟雨一眼瞥见桌子上摆着的试卷,想起考试时的万般煎熬,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便主动老实交待:“真的很喜欢听您的课。从来没有想到过古代汉语可以讲得如此之美……可是也真没有想到,考试这么难……我平时功课很忙,还要打一份工,没有把您布置的阅读内容都看完……”牟雨说的很诚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不要说这还是牟雨的肺腑之言。看他一脸真诚,满心痛苦的样子,江教授犯了愁,这该如何是好?沉吟半晌,江教授说了个法子:“你肯定不希望放一个不及格在成绩单上吧?”

  牟雨连连摇头。从未挂过科的牟雨当然不能承受这个污点。再说,有这么一个“亮红灯”的记录,下学期的奖学金肯定泡汤了,生活的压力要大好多。

  “那我给你两个选择吧。一个,我把你除名,就当你没有选过这门课,不计成绩。另一个,你下学期再来重读一遍。我在秋季的古代汉语课是面向非汉语专业的,比春季的会简单一些。你上过一遍专业课,再上一遍非专业的课应该会轻松很多。你倒不必担心内容会有重复。我每学期都会尝试一些新的讲法,加进新的内容。中国文化博大精深,你就是大学四年连续听我的课,都不会觉得重复、枯燥。呵呵呵呵……”说到得意处,老学究不禁伸手摸摸下巴上那并不存在的胡子,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这一笑竟然同江晨的笑如出一辙。诚惶诚恐的牟雨只觉得这笑似曾相识,此时自然没有心思多想。不过他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再读一学期。其一,他实在是太喜欢江教授的课了。每次讲法都不同的话,就是多听几次也无妨啊。其二,他天生不服输,耻辱地放弃不是他的风格。不是说笨鸟先飞吗?自己基础差难道就学不好吗?偏不信这个邪。这回好了,比起下学期的同学,自己已经先学过一遍,还是专业版的,总该可以了吧?想到这里,他完全忘记了往返两校颠簸的辛苦,坚定地说:“谢谢江老师明示。我愿意再读一遍。正如您所说,多读一遍,多一份收获呢。您的课真是太值得听了。”江教授听得连连点头,满心欢喜。

  如果,牟雨选择了放弃,成为逃兵,那他给江教授留下的印象恐怕好不了。等到后来发现江教授竟然是世界上他最需要讨好的人,那就为时已晚了。艺不如人不要紧,最忌品不如人。人可以和水平上不如自己的人成为好朋友,却一定瞧不上品行上有不能接受的缺陷的人。选择复读一学期,牟雨不仅真正踏进了古代汉语之门,还因此一只脚踏进了江家的门。虽然他此时并不知晓。

  傻人傻福。很多时候与其精打细算,费尽心机,不如端正一颗心,随心所使,随遇而安。简简单单、自然而然的“笨”办法,往往倒是无往不利。

  ******

  新学期开学,也就是大二的第一学期,有不少好事儿砸在牟雨身上。牟雨拿到了二等奖学金;进了陈老师实验室做起了科研助手(ResearchAssistant);最令他开心的,莫过于参加了歌唱比赛,认识了江晨。另外,对他信心增长颇具影响的是,在中南大学选修的古代汉语课竟然能够听“懂”了。一年级时,牟雨听江老师讲课,感觉就像是在听演讲,听音乐。喜欢是喜欢,却没有多少能留在脑子里。到了二年级,江老师的讲课依然是海阔天空,内容果然如他所说多有变化。布置的课外阅读也减少了一大半,针对性明显加强。经过了上学期中文专业课的“洗礼”,牟雨突然一下子就悟了,懂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去年痛苦地经历了一次考试失利之后,也大致摸清了江老师考试的路数。听课的时候便知道哪里是重点,哪里要多下功夫。换句话说牟雨从被动的填鸭,变成了主动的觅食。学习效率和效果不可同日而语,可以说是一次质的飞跃。凡事大抵如此,开始时没什么头绪,一头雾水。这个时候别多想,硬着头皮冲进去。进得去就出得来,那时境界就不一般了。虽然新学期牟雨仍然没有太多的时间花在这门选修课上,但对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他胸有成竹。

  江老师看着牟雨87分的试卷,满心欢喜。这个分数基本上是班上前几名了。这门课虽然不是面向中文系的,来上课的文科学生还是大多数,牟雨能考这么好实在难得,忍不住又把他叫来当面夸夸。

  “牟雨呀,很不错,87分。我的考试题目之难之深那可是出了名的,你能在那么多学生里排前几名,不简单啊。我要给你打A。我可告诉你,这门课我开了十几年,理科学生在我手上拿走A的估计两只手就可以数清楚哦。”江老师高兴地说。

  “真的?太谢谢江老师了。多亏您上学期给了我这么一个补救的机会。其实也没啥,我是占了多读一次的便宜。”牟雨是真觉得没啥,“学过一次难的,再读一次容易的,再考不好那才是没脸见人呢。”

  “哈哈哈,你这娃儿还蛮谦虚的嘛。”江教授又露出了那似曾相识,让人心暖的笑。

  “自知之明而已。”得到大学究的表扬,牟雨很兴奋。他真的喜欢这位率性,温和,处处为人着想的前辈。一抬眼,看见教授桌子上放着一张八卦图还有两本书:《周易》、《梅花易数》。再一细看,书架上类似的书还不少:《洛河图》、《推背图》、《图解易经象数学》、《堪舆与风水》……不由得兴趣大增。最近正好看了一本有关周易的书,发现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什么“潜龙勿用,飞龙在天,亢龙有悔”竟然都是从周易里套用过来的名词,觉得很有意思。

  于是好奇地问:“江老师,您对风水命数很有研究啊?怎么很少听您在课上谈起呢?”

  江老师斜了一眼摊在桌上的东西,明白了问题的由来。“嗯。颇有兴趣。不过这些东西讲的人讲不懂,听的人听不懂。我只对中文系研究生才开一门有关的选修课。不喜欢的人很不喜欢,喜欢的人还是蛮喜欢的。哈哈哈。”

  牟雨说:“您说世界上真存在可以算的命吗?”

  这个问题可把老教授难住了,“这个嘛,不好说啊……我有时候占占卦,一般有个七八分准吧。”觉得说漏了嘴,又补上一句:“大概就五六分准吧。是是yes,不是no嘛。很多事情瞎猜也能猜个一半,是不是?”

  没想到江教授还那么风趣幽默。可能是这次自己考得好,谈话的气氛显然不像上回那般严肃。犹豫一下,牟雨说出了一直萦绕心头的疑团:“您听说过《鲁班书》吗?”

  江教授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牟雨吓了一跳,腰板一下子直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江教授发觉惊着了面前的年轻人,“呵呵呵”笑了一下,又神情自若地坐了回去。“啊,是这样的,我不但听说过,而且啊,还一直在寻访这本书呢。虽说没有《推背图》那几本书那么有名,但这个《鲁班书》在民间却被传得神乎其神。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过,好大的遗憾啊。”江教授就是这样一个高兴时尽情地高兴,伤心时亦不会掩饰悲伤的人。他既可以慷慨激昂地演讲,也可以安安静静的品茶。但他的内心是平静的,就像大海,表面上波涛汹涌,内心却宁静、宽广、波澜不惊。江教授个性上的豁达率真与思想上波澜壮阔的完美结合,着实让牟雨折服、倾倒、膜拜。

  牟雨很激动地说:“我在恩施有两房远亲,他们来家里做客时说起一些神奇的事物,迄今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比方说,一头杀死的猪,做个法,就能站起来跑。说稻草扎的人,可以听命令打斗……我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才有这样的法力。他们说是修习过《鲁班书》的人……”

  江教授听得更加激动了,“真的吗?他们真的这么说的吗?”

  牟雨说:“是的,是真的。这些事情都没有任何根据,不符合科学规律。可是我看他们说的时候,都极其严肃认真,而且老老小小说法非常一致。况且都是我的亲戚朋友,没有利害关系,想不出任何理由会欺骗我啊……想来想去,我觉得可能性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们集体被彻底地骗了或是洗脑了;另一个就是确有其事。可是两种可能性都太不可思议了。江老师,您说,这个《鲁班书》到底是什么书啊?鲁班不是一个木匠吗?”

  江教授沉吟片刻说:“鲁班,本名公输班,春秋鲁国人,故被后人称为鲁班。据说他不仅能建亭台轩榭,还发明了各种很厉害的打仗器械,甚至还制造出了近乎自动化的木制机械。那水平可谓出神入化、空前绝后。几千年来,一直被尊为木匠、石匠和泥瓦匠的共同祖师。”

  牟雨连连点头。

  江教授继续说:“鲁班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便是一位风水阴阳术大师。鲁班是最早将风水玄术与建筑艺术相结合的人。他在风水玄术方面,有着深不可测的造诣,为此曾专门著了一本玄书叫《鲁班书》。传说《鲁班书》分上下两册:上册是一些整人的法术符咒,下册则是解法和一些医疗法术。即一破一立,一攻一守。据传书中所记载的法术,源于九天玄女所著《龙甲神章》,所谓天机是也。天机不可泄露,所以修习《鲁班书》的人,会遭天谴。鳏、寡、孤、独、残必有其一。《鲁班书》也因此有另一个称号:缺一门。”

  牟雨大骇:“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啊!我家亲戚也跟我说,鲁班书可不能随便看,要么学前半部,要么学后半部。要么破,要么立。但是不能又破又立,否则就断子绝孙。我还以为他们咋呼我呢。”

  江教授长叹一口气说:“传说,那本奇书只在一些偏远山区的工匠那里秘密口手相传,从来没有浮出世面,可能就是因为它过于厉害,过于凶险吧。我曾听说在沂蒙山区有人见过此书,寻访过两次都无功而返,至今让我牵肠挂肚,好生遗憾啊。”

  牟雨瞪大了眼睛:“江教授真的对那本书这么好奇?听我亲戚说,他的朋友就有。就在恩施山区。”

  “真的?!”

  “嗯。”

  “我们能去看看吗?”江教授再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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