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池鱼之殃
石远面上的惊讶显而易见,随后变作隐隐压抑的震怒,直看得静香心底凉透,双膝跪地,转向来者的方向低头不语,她此番不只破了家规,更犯了忌讳。
洛陵一国民风淳朴,独独对身有残缺者多有不容,若为天生带来,更视不详之人。大半人家,遇婴孩降生,若带残缺,即便是男婴,也会遗弃荒野,唯恐族中降灾。
身为一家之主,谢家康在外抛头露面,不在少数,以此身担下重责,必是付出良多,石管家又怎容得旁人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封口,是一定的,只是不知,要如何封?
房中一时沉寂无声,静香揉了揉跪到发酸的腿,眼角的余光已找好了逃跑的最短路线,她不愿坐以待毙。
“来人…”
“石伯。”
耳边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只惊得她几乎要跳起来,下一刻,他勾在她衣衫一角的指尖微微加了些力气,低哑的声音终究盖过另一个:“我午后躺得有些闷,正巧阿香进来打扫,便唤她说几句话,并没坏了规矩。”
“少爷。”轻轻叹了口气,石远心中无奈,声音依旧冷硬:“这小丫头也不知谁给的胆子,竟擅闯内院,还是按家规处置…”
“石伯。”谢家康的声音仍是中气不足,却是带着执着:“她原是在做自己那份工,不过多说几句话,若是因此受罚,倒是受我连累,你说,冤是不冤?”
“少爷…”
“且放她去做活吧,石伯,今日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勿要多言。”
点了点头,石远心中不满,却也无奈:“是,阿香,你且去吧。”
“是。”
出了居室,静香膝盖仍有些酸,谢家康有心维护,石伯余怒未消,她的责罚怕是免不了了。
几下将后院的落叶清理干净,她也顾不上交接,只快步出了内院,将将跨进偏院,她心中再是一紧,不算太宽敞的院中央,此刻并排跪着五个小小的身子,守在她们身前的人,一脸严肃,正是福婶。
“阿香。”瞧见静香走近,福婶上下将她打量一遍,正色道:“过来。”
“是。”低头应下,静香不再多言,只快步上前,随着那五个人一到跪在地上。
“此刻你倒是伶俐,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不司己职。”低着头,看着眼前缓缓踱过的脚尖,静香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擅闯内院。”
“还有呢?”
还有?微微侧头,身旁几人面上的惶恐均是多于委屈,静香略一思索,深吸了口气,拿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声音里带了哭腔:“福婶,都是阿香一时偷懒,觉得采买辛苦,要跟秋月姐姐换内院的活计,您怎么罚我都好,只求您罚在阿香一人身上,莫要连累秋月姐姐。”
双眼微眯,福婶声音已变冷:“你倒是同她交情不错,到了此时,还要回护于她。”
双手越扣越紧,果然,今日犯事的人正是秋月,她们受的,不过,池鱼之殃。
俯身叩首,静香全身微微打颤,连带声音都多了些颤抖:“福婶,秋月姐姐心肠好,多番照顾阿香,今次又是阿香有错在先,敢不认错,只求福婶以家规重罚阿香一人就好。”
“好,很好,来人,把她给我关入柴房,不准吃饭。”
——————
内院,一处门廊下。
年逾五十,两鬓雪白,石远双目之中神色锋利,依旧可见年轻之时的干练,此刻,他负手而立,蹙了眉心,瞧着身前的人,问道:“人,寻到了吗?”
“寻到了,在城西沈记典当行,家中失窃的东西,都在。”那人一身灰衫,家丁模样,答得利索:“人暂时在跨院关着,要如何处置?”
“容我再想一想。”心中没有半点放松,石远眉心拧得更紧,道:“罢了,晚些时候,我亲自去。”
天色渐黑,便是接近入夏,晚间依旧带着些寒凉。
对于柴房,静香日里经常走动,其实一点不陌生,来谢家三月,她不是没有受过罚,却都是不痛不痒,小打小闹,如今日这般被关起来,当真是头一遭。
采买是假,出府是真,监守自盗也好,背主私逃也罢,哪一条罪名都不轻,缩在一处背风的墙角,静香不去理会早已空空的肚子,只希望她那番说辞,能让福婶将秋月犯的事少算几分在她头上。
这般想着,她耳边隐约多了些声音,若她没听错,那是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已就在门外。
开锁的声音过后是骤然而来的光亮,她一时睁不开眼睛,所幸,也没人在意到她。
先开口的人,十分熟悉,十分凑巧,正是秋月:“石管家,若是让我再选,我还是会逃。”
“秋月,谢家带你不薄,你不思报恩,窃物私逃,难道还有道理?”
“报恩?按你的吩咐,做少爷的房里人吗?”仿佛听到个天大的笑话,秋月连连冷笑,有些癫狂:“我不愿,至于其中道理,石管家心知肚明”
“你若不愿,无人逼你。”
石伯的声音透着忍耐和冰冷,奈何秋月全不以为意:“无人相逼,笑话,真我无知可欺吗?我秋月出身贫寒,却是清白人家,绝不愿委身于不详…”
“住口。”
这一句声色俱厉,连静香都被震得一时睁大双眼,石管家胸口起伏许久,终是缓缓开口:“够了,逼迫下人的事,谢家从未有过,将来也不会有,我不会逼你,少爷更不会,在此多年,你自知我话里真假。行窃私逃,照我的意思,合该扭送官府,是少爷念你平素做事勤快踏实,既决意离开,自当厚待。”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只蓝布包袱,递向秋月,道:“这里有你的卖身契约,还有些银钱财物,足够你在外谋生计,亦可充作嫁妆,今夜便离去吧。”
缓缓接过那包袱,秋月沉默良久,神色转淡,终是双膝跪地,朝着一个方向叩拜三下,道:“秋月,拜谢少爷,告辞。”
叹了口气,石远微微侧身,道:“去吧,好好过日子。记住,不要再回鄞兴城,我无少爷那般心善,若是再让我瞧见你,绝不会念旧情。”
“是,秋月记下了。”
转身离去,秋月脚下的步子没有半丝留恋,夙愿得偿,福兮祸兮,唯有自知。
静香点了点头,石管家这般料理家事,倒也妥当,不过,这一番当面敲打于她而言,很是刻意,说来说去,还是那两字,封口。
果然,不多时,她就躲不下去了。
“听够了,就出来吧。”
起身拂去衣衫上的稻草,静香走到石远面前站定,行礼,道:“石管家,今晚阿香在此受罚。”
“不用了。”摇了摇头,石远神色里尽是疲惫:“秋月已招认,她此次私逃与你无关,福婶那里已有交待,回去吧。”
“石管家,擅闯内院之错,阿香认罚。”低头行礼,她知道,这才是重点。
“你倒是记得很清楚。”点了点头,石远思索片刻,道:“你说的不错,明日开始,除了外院的活计,便罚你整理清扫宅子东侧的书斋,记住,一连三个月,一日都不能少。”
“是,阿香明白了。”
罚在明处,就好。
“明白了,还不快回去睡觉,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抬手拍了拍静香的脑袋,石远将怀中一个油纸包塞在她手中,嘱咐道:“拿着,趁热吃,知你该饿坏了。”
“多谢石伯。”
点头道谢,静香揣了油纸包,脚下带风一路跑了,留下石远在原地摇头,叹道:“这孩子…”
丫头们住的偏院,早已过了夜宿熄灯的时间,四下一片黑沉安静,就连静香面前的房门亦是闭得死紧,今夜,她只得露天而眠。
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抬头自屋檐一角仰望而去,她头顶的夜空深邃高远,就这么瞧这,同她原本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这里,不一样。
尚虞大陆,四国并立,男尊女卑,洛陵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天入富贵人家为奴,一辈子也许就只能受困于此,秋月要逃,不无道理,逃不逃得成功,全看主子心意。
借着月光,静香身后门楣之上“半舟堂”三字隐约可见,半舟风雨,一世飘零,这里面住着的小丫头皆是如此,可若事不关己,谁会把谁的苦处真正放在心里?
第二日,天光熹微,静香早早起身打水洗漱,尚未拭干一夜沾身的露水,身后忽有人招呼道:“阿香,你何时回来的?”
放下手中布巾,静香正欲回头去应,却已有人先开口:“阿云,莫要同她说话。”说着,那人刻意压低声音:“怎的忘了?她同那秋月是一伙的,是逃奴。”
身子一僵,她一整夜积累的凉意,竟比不过日出之时,这一点余寒。
缓缓转身,静香瞧着眼前两张依旧稚嫩的面容,唇边扬起个嘲讽的弧度,轻声笑道:“秋月一事,家主自有公断,妄议内院之事,福婶知道,定要惩罚。”说着,她侧头瞧向后开口的那个,提醒道:“小青,你说,是不是?”
“这,你少得意。”微微怔愣片刻,小青直直望向静香,眼中的疏离显而易见,和着隐隐的不屑,同先前的亲切和热络判若两人:“福婶要小心盯紧的人,怕是你吧,照我看,难保哪一天,你也如秋月一般。”
“都给我住嘴。”
“是。” “是。”
一早起来,耳根就不得清净,福婶的头真有些痛:“一起来,就在这里聒噪,我看你们是肚子不饿,早饭都可以省了。”
看着眼前的一众小丫头,通通噤声,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刚才她分明瞧见,阿香那丫头是看见她过来,才故意去激小青,这等心思,聪明过了些,来回踱着步子,她口中冷冷道:“阿云,小青,昨日既已领了洒扫清洗的工,就快去干活,阿香去打扫书斋,做不完,你们今天都不用吃饭了。”
“是。”“是。”“是。”
低头应下,静香起身离去,一个不经意之间,恰恰瞧得福婶眼中的审视,却是顺势再行一礼,自然而然,将视线交错而过。
(https://www.daoxsw.cc/bqge101748/5594680.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