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兄弟姐妹 上

　　顾兰苗回家来住，她的屋子，旁人就不好蹭睡了。赖凤英又不想叫她睡韩荷花住过的屋子，就道：“今个，叫你五叔打地铺，咱娘俩睡一个床。”

　　顾迎才想着大半夜的，倒是没说话。顾环娘却觉得不好意思，低声道：“这不大好吧。我还是回家吧，又没多远。”

　　“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顾婆子心里烦躁着呢，还没睡着，听得外面动静，吼了一嗓子。

　　“凤英和环姐儿刚回来，这就睡了。”顾迎才回了一嗓子。

　　顾婆子嘟嘟囔囔几句，叫他们老实睡觉，别在那里折腾来，叫人心烦。

　　顾环娘耐不过赖凤英的劝，只好勉为其难，跟赖凤英一个床。顾迎才瞧着顾环娘别扭，地铺就打着堂屋里，两口子卧室彻底让给了顾环娘和赖凤英。

　　顾环娘打着哈欠，笑道：“五叔人真好。”

　　赖凤英铺平被子，给她找了件新小衣，道：“我可听你娘说了，你打小就娇气，睡觉还得穿专门的小衣。这是新的。”

　　“那里那么多讲究。”借住别人家，总不好太折腾了。顾环娘没接，一副要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

　　赖凤英也不勉强，吹了灯，小声道：“你就等着，这事儿铁定没完。咱们都小心着点，别触着人霉头。”

　　前世里，顾环娘去偏僻的地方援医，见过地方斗殴酿成人命官司的事情。这地方法制观念还比不上前世人强呢，这里人看重的是宗族的脸面。

　　她又想到冯家庄占地边的事情，若是弄不好，冯家人联合其他人欺负他们顾家的话，他们家铁定会成为顾家寨的众矢之的。就比如田家庄的人。田家庄跟顾家寨的人还不一样，田家庄一半人是移民过来的，一半是原住户。像他们那样的庄子，能迁过来就住到成熟村庄的，多半还过得去，祖宗根基比顾家稍微好看点。冯家庄一直都是当地人，当初是拒绝外来户住进去的。人事复杂，利益攸关，没有什么绝对的朋友，也没有什么绝对的敌人，有的只是纷争。

　　一夜无话。

　　次日，顾环娘被早起的赖凤英弄醒了，打着哈欠穿衣服。赖凤英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劝道：“昨个睡那么晚，你再睡会儿，饭好了，我会叫你。”

　　“醒了，睡不着。”顾环娘甚少来东院里住，等着人做好饭，起来吃，她脸皮子还没那么厚。

　　两人正做着饭，顾迎才就从地里回来了。赖凤英见他一身潮气，拿着围裙便朝他身上摔打起来，问道：“一大早就听到外面有动静，咋得啦？”

　　“还不是地边的事儿。”顾迎才接过赖凤英手里的围裙，自己动起手，跟她解释道，“南头的芹婶儿怕冯家偷她家庄稼，半夜三更不睡觉，住在地里看着，被吓到了。说葫芦沟那里有鬼，又哭又闹的。”

　　顾迎才说着话，看顾环娘从找我灶屋出来，对她道：“将将你大伯娘，说叫你吃了早饭，去她家。她有事儿找你。你别忘了。”

　　“好咧，叔，你今个赶集吗？”顾环娘问了话，见顾兰苗从厢房里出来，喊了一声“小姑”。

　　顾兰苗轻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好一会儿，对顾迎才道：“五哥，你今个赶集，回来给我带点线。我给咱大姐的小孙子做的虎头鞋，还差个桃红色的线。”

　　五龙镇逢双赶集，眼下要农忙了，要镰刀锄头的比较多。往日里逢集，都是顾老汉和顾迎才一块儿去。上个集，因着顾老汉要去县里，家里一时没抽开身，顾迎才就没去，但是打的东西还都在屋里放着，总不能留着过年吧。

　　“你去云婶家买不就成了。我懂你们那什么线啊。”顾迎才可不想去给她买什么绣线。他一个大老爷们去买绣线成什么样子啊。

　　赖凤英娘家就是卖绣线起家的。小姑子使唤丈夫买绣线什么意思啊，还不是变相敲打自己。她倒不是稀罕那点绣线，可小姑子这个跟大姑子学来，凡事都爱拐着弯儿地耍心眼的作派，她心里挺不待见的。一家人，你用个绣线，大大方方地说了，还能不叫你用不成。

　　不过，赖凤英她打小就被她娘教得比较圆滑，会看人脸色。她不想这个时候触了婆婆的霉头，又叫丈夫难堪，忙笑道：“前段时间，苗儿不是跟我说要用绣线吗？昨个我去我娘家，刚巧我三哥回来，剩的还有点，我就拿回来了。就是不多，品相不大好看，脱色，还有接头。你要是不嫌弃，自己挑挑。”

　　赖凤英说着朝顾环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揭穿自己。顾环娘觉得五婶赖凤英人挺不错，有心结交，便出口帮衬了几句，好似五婶赖凤英特特地把顾兰苗的话当回事儿才求了赖家人一样。

　　顾环娘觉得吧，顾兰苗并不是什么坏心眼之人，不过就是被家里这些人给惯成这个样子的。不过没办法，上面有顾婆子和顾老汉两个大家长在，旁人说得轻了重了的，又叫他们生气。

　　顾婆子昨个睡得晚，今个起得也迟。等饭端上桌了，赖凤英喊了三遍，她才起来。她一起来就拉着脸，数落顾环娘和赖凤英昨个怎么半夜三更才回来，直到顾兰苗撒娇说她饿了，她才了住了嘴。

　　顾兰苗吃着刷了田螺酱卷了菜的锅饼，对顾环娘道：“环姐儿这酱做的真不赖，下次，我去你大姑家，我给我弄点，我给他们捎去。”

　　顾迎才闻言皱了皱眉头，他这个妹妹没点眼色，几个兄弟就环姐儿家里过得不如意，还张口问她要东西，哪里有点当长辈的样子。他正要训斥，却听她娘也附和道：“可不是，也叫你大姑尝尝鲜，将来好给你找个好婆家。”

　　这话叫顾环娘怎么接啊，她倒是不忌讳谈嫁不嫁人的事情，可这里的风俗不允许未出嫁的女孩子公然讨论，只能埋头吃饭不说话。顾迎才吃得差不多了，横了顾兰苗一眼，对他娘道：“我吃好了，要去摆摊。环姐儿快点吃，你去后头喊一下你遇河哥，叫他过来跟我一道去帮忙。”

　　顾兰苗嘟着嘴，哼了顾迎才一声，转而向顾婆子告状道：“娘，我说错了吗？你看五哥跟我甩什么脸子啊。”

　　“吃你的饭吧，就你话多。”顾迎才懒得跟她计较，起身，去起猪圈的粪。

　　顾兰苗要跟顾婆子闹，顾婆子看了眼低眉垂眼的顾环娘，想着她要被退亲了，就没多说啥，反而骂了顾兰苗几句。

　　顾迎才起了猪圈的粪，喊赖凤英道：“现在天气热了，中午的时候，记得给猪圈里清清。”

　　赖凤英应着话，送顾环娘出了门口，低声嘱咐道：“去了你大伯娘那里，就别过来了。不是婶儿怕多做你那碗饭。”

　　“知道婶子不是那等小气的人。”顾环娘为人留一线，很少给人掏心掏肺的，但是也承五婶儿的情。不管因着她觉得可以从自己身上得利，还是因为旁的，至少目前五婶儿跟她相交，都是开诚布公，坦坦荡荡的。

　　五婶儿听得顾兰苗问她绣线在那里，跟她说了个地方，拉着顾环娘又说道了几句。她道：“你小姑那人，现在一门心思要嫁人，什么好的都想往婆家扒拉。这还没嫁过去呢，嫁过去了还了得。你做那些个又不是不费事儿的，若是亲戚，吃个鲜也就罢了，叫她拿去讨好人，可是没个深浅的。听着这话，你可能觉得婶儿这人心眼儿多，可谁家过日子图的不是一口吃的。夺人口粮，可不就是断人活路。你也别怕她，你爹的排号可不在这边，真闹起来，谁名声不好听，你奶心里透着亮呢。等你大爷爷回来了，我非说给他听不可。”

　　顾环娘晓得谁家过日子都有个矛盾，她不在东院里住，她爹不是顾老汉的儿子，她也不想参合到顾老汉家这些事儿。她冲五婶儿赖凤英感激一笑道：“婶儿是明白人，何必为着那些事儿生气呢。都是亲戚，给大姑吃，也是应该的。你可别因为这点小事儿，叫你难做。反正田螺也是分了，大家不要的，我这是废物利用，就是费点事而已。我五叔喊你呢。你赶紧回去吧。我也去大伯娘家，看看他俩闹人了没有。”

　　想得可真开，怪不得她娘说环姐儿不简单呢。昨个五婶赖凤英可是没少跟她娘说私房话，她娘说顾环娘这小闺女年纪不大，性子沉稳，又是个能屈能伸，低调会来事儿，指不定哪天就撞上大运，洪福齐天呢。当然，她觉得她娘说的有点夸张了，不过，她喜欢顾环娘这种性子透着利落，为人又明白晓得事理的人。跟这样的人说话不累，一块儿做事儿也开心。

　　“去吧，去吧。”赖凤英想起了什么，又嘱咐顾环娘道，“等下你问问你大伯娘，要不要去看看你四婶儿，要是去的话，叫上我。我这还有封红糖，之前她住在这边，都是熬了稀饭给她喝了。她赌气搬出去了，我们这些做妯娌总不能不露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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