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唐竹

　　路立果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好吧，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位女子，年纪大概四十多岁，只是一身粗布短打加上随便绾上去的头发让路立果误认为她是一个男子。

　　也难怪，这样硬朗的长相，和大殷朝满街的妖艳贱货相比，简直比爷们儿还爷们儿。路立果没有见过传说中的戎王妃，不过，若是戎王妃真的长成这样，那当年女扮男装参加武举还一举夺魁入了武职，从头到尾多少双眼睛盯着都没有看出来，也真的是难怪了。

　　“民妇真的不是戎王妃，民妇出生在关北茂县，上有高堂老母，平辈亦有两个兄弟，户籍上写的清清楚楚，民妇名叫唐竹。”一边说，她一边从包袱里拿出了路引，确实是茂县官府发放，简明扼要的将唐竹的身份写清楚。

　　路王爷伸手接过那路引看了看，还了回去，没有吭声，按住一旁蠢蠢欲动的路卓英，冷静地问：“敢问唐夫人，究竟为何来我镇南王府。”

　　“这……”那唐竹却有些犯难，顿了顿说道：“民妇只是见王府前的石像十分有趣，故而驻足查看一二。”

　　“怕不是如此吧？”却是路立果接过了话头，直白道：“夫人莫怪，只是小女今日下午在街上之时，曾经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夫人与街边小贩起了争执，若是小女没有记错，正是为了夫人在街上找这瘪了眼睛的狮子石像。”

　　路立果这么一说，所有人自然都目光如炬地看着唐竹，后者不由得脸红。她今日下午确实是在街上因找寻石狮子与小贩起了冲突，没想到会正好被王府家人给看见，特别这女孩子长得实在是好看，她自记事以来不知道因为容貌的原因受了多少白眼也没觉得如何，如今面对路立果天仙一般的样貌，却实实在在的感觉到有一些自卑。

　　“夫人，果真如此？”路王爷仍然十分和颜悦色。

　　“这，不瞒王爷，不是民妇有意隐瞒，实在是此事过于匪夷所思，怕诸位并不相信。”唐竹既然被人如此这般当中戳穿，也只好老实地说。

　　“夫人但说无妨。”

　　唐竹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将真相讲出来：

　　“大约两月之前，民妇在家中突然晕倒，昏迷三天三夜，据家人所说，民妇那时候无论如何都叫不醒，大夫前来拿脉也号不出所以然来，结果民妇三日之后自行苏醒，对那三日的记忆一片空白，仿佛就是一场酣眠，只依稀记得梦中有一户人家的大门闪过。本来民妇经了此事，除了睡了三日，无甚其他，也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生活，谁知道过了几日，民妇又再次晕倒，这次时间到不长，只是民妇又梦到这个大门。如此这般反复几次，家人才彻底慌了，坚持要民妇在家静养，再请名医来看。

　　只有民妇知道，自那时起，民妇内心之中便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谁在呼唤民妇一般。于是辞别了家人，顺心而行。民妇只凭着感觉一路寻找，想要找到梦中的所在，自然很是艰难，每到一个市镇就将那一处的房子门口都看遍了，始终一无所获。如此这般，经历了两个月，途中也会隔一段时间昏睡过去，每次都会梦到那个门口，但是总也不甚清晰，就这么跌跌撞撞，前日才来到了京城。”

　　她这般说辞，实在怪力乱神，别说是旁人，就算是她自己，若不是亲身经历，只怕也一个字都不会信，因此路王爷一开始问话，她不愿意讲。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屋内，钦天监盖章定论的天降妖星就坐在她的面前，别人或许只当听个笑话，这几人却是都不自觉放在了心上。

　　“那么唐夫人，”路王爷仍然是那副和蔼的样子，似乎对唐竹说的这番言论一点没有怀疑，反而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他笑眯眯地问：“夫人今日在本王府前看到的那对‘狮子’，是您梦中所见么？”

　　“不是。”唐竹干脆地说。

　　“哦？本王看夫人在本王府前逡巡颇久……”路王爷挑眉道。

　　“实不相瞒，乃是王府前的两尊石像实在是有些……奇异，民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是民妇已经看清楚，镇南王府前的两尊石像，乃是瑞兽麒麟，并不是普通的狮子，自然也就不是民妇要找的那两只。”唐竹答道，想了想，起身作揖道：“民妇为一个无稽之梦打扰王府清静，实在是罪过，还好王爷大仁大量，不计较民妇冒失，民妇这就离开，还王府清静。”

　　“夫人不急，”路王爷却笑眯眯地说：“本王对夫人所说之事十分感兴趣，本王在京城也算有些人脉，说不定可以帮到夫人一二也未可知。”

　　“王爷，您能不计民妇叨唠之罪已是万幸，怎可劳烦王爷还为这无稽之事出力。况且民妇寻这两尊石狮全凭感觉，是否真在京城也未可知，实在不敢让王爷劳心，民妇这就告辞。”说完，唐竹已经起身，眼看就要离去。

　　“夫人，”路王爷也不阻拦，只在唐竹走到厅门口之时突然出声：“敢问夫人第一次昏迷，是在何时？”

　　唐竹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问，仔细推算了一番说道：“如果民妇记得没错，当是八月初十。”

　　皇帝陛下与路王爷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八月初十，本朝大选的最后一天殿试，钦天监三位太史令也是在那日自尽的。”

　　说完这话，唐竹看路王爷没了下文，也就扭头走了。一旁的路卓英看到这个架势，顿时有些坐不住，焦急地站起来，张口道：“父王，您就这么放她走了么？她……”

　　“不急。”开口的却是一直在边上没有说话的皇帝陛下，刚刚唐竹进来的时候，只听到下人们叫路王爷为“王爷”，皇上是微服出访，自然无人敢泄露他的身份，他也就全程在一旁听着，并没有过多参与。

　　“姨父，”这时候皇上开了口：“您看事情会不会真的这般巧合？”

　　“本王看不会。”

　　“朕看也不会。”

　　“只是，看她的样子是真的完全不记得，只怕此事多有蹊跷……”路王爷捏着下巴沉吟。

　　一边的路卓英简直要急死了，那女子虽然自称民妇，但是样貌与自己过世的母亲居然分毫未差，听皇上和父王的口气，分明也觉得此事有疑，可是他们居然就这么老神哉哉地把人给放走了！万一她明日一早就出了城，以后又要到哪里去追！

　　另一边，唐竹快步出了镇南王府的大门，一路上心中十分焦躁，甚至完全不知道要抓住这个时机好好看一看难得一见的王府中景。

　　她刚才其实说谎了，虽然镇南王府门口的那两尊确实不是狮子，但是只一眼，她就认定了，这就是她梦中的那个大门。麒麟瑞兽，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她梦中所见总有些模糊，加上镇南王府前的这对麒麟确实另类，她自然一直以为是两只眼睛有些瘪的石狮，但是见到了镇南王府门口那两只造型奇异的麒麟，还有王府大门上那金色的门钉，无一不和她梦中吻合。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竟然是当今赫赫有名的镇南王家里！一品王爵镇南王府，哪里是她一个边陲小县的民妇能够企望的？

　　得知真相的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简直荒诞得不可思议，为了一个不知道目的的梦，为了心中莫名其妙的渴望，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踏上了旅程。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这两个月经历了各种风餐露宿，每到一处岔路口都只能完全凭着感觉由心去做决定，不是没有走到鞋子都磨穿了还没有出路的时候，不是没有走到深夜还寻不到人家的时候，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要执着地走下去。

　　她曾经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镜花水月，不过是在等着什么时候自己终于累了倦了，从这魔障中惊醒。然而，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两尊石像！真的有这样一个大门口！

　　可是，又如何呢？

　　看到门梁上那苍劲有力的“镇南王府”几个字，她知道自己的梦总算醒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场可笑的旅程，回去担心着自己的家人身边了。可是，为什么心中会想起那个笑眯眯的王爷，为什么还会有不甘心和留恋？

　　正在唐竹胡思乱想之际，突然，一阵熟悉的黑暗袭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竹的身子就这样，在镇南王府门口的巷子软了下来，最终落入了一个怀抱，那人轻轻地拥着她，生怕她受到一丝损伤，用手摩挲着唐竹的两半红唇，低沉地说：“这次，本王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次日，唐竹是在一个华丽的房间醒来的，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路王爷那张亲切的脸。

　　“唐夫人，你昨日昏睡症发，睡在了本王的大门口。”路王爷挑起嘴角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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