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妥协
“回皇上，老奴是厉阳宫当差的，奉太妃娘娘之命，来陪淑嫔娘娘到狱中探望父亲，可是高公公却……”郭嬷嬷赶紧趁机要告高全一状，她看到淑嫔哭着出来已知今日之事来不及了，只能把错都算到高全头上才能免去自己的责任。
谁知道皇帝陛下根本不打算给她告状的机会，直接将她的话打断，极不耐烦地说：“哼，来陪淑嫔，那怎么现在才来？淑嫔都探完了才来，那太妃娘娘派你过来何用？一个老奴，竟然敢玩忽职守，还是根本没将母妃的吩咐放在眼里！”
“皇上恕罪！”郭嬷嬷赶紧磕头，吓得浑身颤抖。
“陛下，”一旁的淑嫔却开了口，到底是心愿达成，她此时虽然眼眶全红，看起来比昨日却要好得多，规劝道：“何必为这点小事大动肝火，如今这黑压压一片都跪在天牢前，倒不如早点散了。”
“哎，算了。”皇帝陛下叹了口气，对高全说：“高全，你派几个人将这几个玩忽职守的奴才押回厉阳宫，让厉阳宫的大宫女和大太监处置吧，也省的让母妃心烦。”
“奴才领旨。”高公公欢快地说。
于是，郭嬷嬷几人被五花大绑给送了回去，反正就在天牢，找文公公借几个人手和几根绳子都是现成的。等高公公安排好了回沁阳宫复命，就见皇帝陛下坐在殿上，若有所思，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陛下，看您这模样，可是孟大人松口了？”高公公乐呵呵地问。
“哼，那个老匹夫，还想坐地起价。不过快了，到了这一步，他招供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交出你所知道的一切。”皇帝陛下冷静地说，这就是他向孟阳泽提出的条件。
“一切？”孟阳泽挑起眼角，为这个词而诧异。
“对，一切。孟阳泽，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刑部尚书，手里掌握的东西，说出来，恐怕会吓死半个朝堂的人吧？朕要的，就是这些，情报、探子、消息网，全部，一切。只要你交出手上的一切，朕饶你不死。”年轻的帝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呵呵，陛下，”孟阳泽却笑了，他到了天牢，整日度日如年，但是现在，是真心地笑了，尽管那笑声中带着讥讽和恨意，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痛快了。他孟阳泽大半辈子纵横朝堂，最不怕的就是和人讲条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之人，莫不如此。
既然双方都已经亮出了最后的底牌，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于是，孟阳泽斜着看了皇上一眼，低低一笑，说：“一切？仅仅就是保住我的性命，就要换取臣手上的一切？皇帝陛下，您是否也太贪心了些？”
“哼！孟阳泽，你所犯之事，杀你九回都够了，能够饶你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企盼回去做你的一品尚书么？你以为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在朕这里讨价还价么？”殷夜柏皱着眉问。
“当然有，”孟阳泽好笑的说：“如果臣不交出来，皇帝陛下能够把臣如何？杀了我？要真想杀我，陛下现在又为何会在这里，与臣讨价还价？”
“呵，算你聪明，”殷夜柏也笑了：“不过，你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值钱，朕不过，是想要你手上英国公府和杨太妃的罪证罢了。别以为只有你手底下有情报网，朕一样有，你不说，等你死了，朕派人细细地去查，总能查出来，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朕保你一命，不过是看在你女儿孝顺的份上，也省的朕多费颇多周折。”
“臣信，但臣也信，臣手上有条消息，陛下绝对会感兴趣。”
“哦？”
“难道陛下不想知道，当年镇南王妃在远征途中坠马身亡，中间有什么隐情么？”孟阳泽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抛出了重磅炸弹。
“什么？”果然，年轻的帝王瞪大了眼睛，一个箭步上前，拎起来孟阳泽的领子，这位年纪不轻的尚书觉得脖子一阵窒息，但是他却笑得越发猖狂了。
“如何？陛下现在是否还认为，臣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一边笑一边说。
殷夜柏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发下了孟阳泽，脸上青得可怕，几乎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咬出来：“好，你说，你有什么条件？以你犯下的重罪，再入朝为官是不可能了，但是金钱上，真可以给你。”
“皇上莫急，臣还没想好。况且，现在，也不是细说的时候。”孟阳泽一边说一边朝天牢的大门斜了斜眼，外面的冲突显然已经升级了，声音越来越大。
“朕知道了。”殷夜柏这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冷冷地说：“朕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想，明日再来。不过，孟阳泽，做人也别太铁齿。想想你在宫里的女儿，为了你连命都差点丢了，还有你府的发妻和小妾，你那小妾怀着身孕吧，为了身边这些人，你最好不要提太过分的要求，别以为朕真的不想杀你。”
“臣，懂的。”这老狐狸还是一样笑得特别欠揍。
淑嫔孟含丝总算见到了父亲，整个人就感觉松弛了下来，特别是最后，她知道皇帝陛下与父亲单独聊了聊，那之后，父亲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和陛下回去，放心，为父无事。”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到了父亲脸上，那种让她十分熟悉的，掌控一切的表情，这让她放心了不少。
皇帝陛下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杨太妃派来的嬷嬷，这让淑嫔心里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因为受到父亲的影响，她一直对皇城后宫中的这个所谓的“主人”不感兴趣，谁都知道皇城中真正手握实权的是东宫杨太妃，这个“傀儡”又丑又无能，孟含丝以前十分的看不上，这一点，即使是她入宫之后，依然没有改变。
因此，别说后宫争宠了，对于皇帝陛下独宠文妃或是妍嫔，她根本就是乐见其成，而且她知道其她的嫔妃也是如此。只是，没有想到，这位陛下的后宫，会如此不太平。先是入宫一月，文妃就凄凄惨惨的死了，连带程尚书一家全遭了殃，然而，这战火不知不觉，就烧到了自己。
这个时候，淑嫔才发觉，以前自己实在是被父亲保护得太好了些，所以自己也任性了些，遇到这样的变故，她差点就六神无主。因为父亲与英国公家交好，孟含丝也常去英国公府做客，皇城也来的多，杨太妃对她一口一个满意，但是此时，当送到东宫去的求援信到了第五封，还是什么回音都没有，她才终于明白，这些所谓的“好朋友”是如此的靠不住。
对比起来，倒是皇帝陛下的举动，十分出乎她的意料。本来以为，他是绝对帮着东宫的，没想到，今日会在狱中，命人将杨太妃的心腹挡在外面，淑嫔必须承认，那一刻，在这个丑的举世闻名的男人身边，她竟然感觉到这几日来前所未有的安心。
“你啊，以后可要收敛你的大小姐脾气，对于女人来说，丈夫就是天，是你唯一的依靠。”入宫之前，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当时她是十分不屑的，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还没有中举，母亲只是一个小门小户的普通女人，想法自然守旧又保守，但是今日，不知怎的，淑嫔竟然觉得母亲的话如今想来，还是有几分道理。
淑嫔就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今天终于放松下来，她闭着眼睛懒懒地躺在软塌上，任凭自己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她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霜云殿里似乎有些不正常的安静，虽然她是被软禁，但是嫔该有的分例她还是有，可是不知何时，她居然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身边服侍的宫人竟然一个都没有。
没来由的，淑嫔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心神不灵，她从软塌上起来往门口走去，张嘴想要唤一唤人。突然，一只手将她半张的嘴从后面死死捂住，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瞪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
此时，孟阳泽正在天牢中自鸣得意，一扫前几日的阴霾，仿佛整个人都活过来一般。
前几日，他就被这么抛弃在这中，他焦躁、他恐惧、他不知所措，因为他内心知道，这样的状态才是最可怕的，他甚至宁愿慎刑司的太监来折磨他，逼迫他，那至少代表他还有利用价值，还有人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东西，但是，什么都没有，不闻不问是最可怕的，那代表了不在乎，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真是有了这样的认知，他才会在刚才对孟含丝说了那番话，他真的感觉死亡近在咫尺，或许那高高的上位者如今看他，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也说不定。所以，让他和女儿相处，甚至连一个在旁边偷听的都没有！
“这或许是这个年轻帝王的最后一点仁慈，不过，这也仅仅是因为他年轻罢了，若是他到了他那个母妃的年纪，怕是在自己的面前杀了孟含丝也会毫不手软吧。”孟大人在心里如此想着。
自从他手底下的探子被丢进了天牢，他就知道了，这个天子，自己几乎从未注意与刻意讨好的“傀儡”，深沉的可怕。
是的，“傀儡”，这就是以前孟阳泽对皇上的定义，不是因为他到现在批阅奏折还要给摄政王过目，而是因为自己无数次见过他在杨太妃勉强的样子，纨绔、鲁莽、冲动还喜欢撒娇，这就是这位年过弱冠的帝王在后宫时候的模样。如果说，他一直都是在朝堂上那样，总是绷着个脸，话不多，孟阳泽可能还会对他有所忌惮，但是，这样一个私底下的纨绔子弟，已经被名为“宠爱”的温柔地刀子，被打磨成了如此不成器的模样，自己又有何畏惧。
这也是他敢于撕破脸，在朝堂上和实力强大的芮王党斗得如此狠的原因。摄政王殷凌鸿，因为血统和强势的作风，得到了很大一部分朝臣的支持，但是，在孟阳泽眼里，他却缺乏一个君王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特质：他太正人君子，太不够狠！如果他够狠，二十年前，他就可以弄死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而不是现在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不过，这是没有办法了，这个人，连在朝堂上对付政敌都是光明磊落的，吏部尚书程欢是他的党羽，但是程家出事的时候他选择袖手旁观。
或许只有敌人更加了解敌人，孟阳泽很清楚，芮王当时的举动，并不是因为程欢一案委实太过重大，怕出守护他会造成朝堂不满，而是他心底，根本就看不起程欢。这是与生俱来的高傲，是可在骨血里的不屑，并不是摄政王本人多么的高风亮节，而是他身体里留着的皇室血脉以及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注定了会是孤芳自赏的苍鹰。若不是主君过于年幼无力，以摄政王的性子，根本就不可能有那么多人会围着他打转。因此，孟阳泽根本就不惧怕什么，在他心底，这个摄政王无论现在如何强大，总有一天会栽在深宫那个老太太手上，而那个老太太，早就已经把殷家最后的血脉从襁褓时候起，就已经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上了。
然而，机关算尽的孟阳泽，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眼了。钱弘毅刚刚摸过来的时候，虽然他内心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但是他还是更愿意相信钱弘毅的那番“唇寒齿亡”的论调。但是当两个探子和薛家的管家一同出现，他就知道了，这个他一直都不屑的“傀儡”，他看走眼了。
孟阳泽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动摇和惋惜过，他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一种可能：这个从小就被一群别有用心的人围绕的孩子，养成了满腹的心机，因为不是在他高傲的亲生父亲和祖辈手里养大，他没有他舅舅那样刻在骨血里的傲慢和盲目，同时，他也学会了在狡诈的人面前更加狡诈的隐藏，并且能够一直如此默默隐忍。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假以时日，整个大殷朝上下，都会在他的股掌之中。
“太可惜了，如果当初把注押在他身上……”孟阳泽在心里这么想着，可惜，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好在，这样一个人，仍然是有弱点的。而皇上的弱点，就是太年轻，孟阳泽眼角勾起一抹讥诮，心里想着：“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若是这时候沉住气，我或许会更抓狂一些。但是，他到底是没忍住，终于还是把条件给说了出来。”
不过，多亏了皇帝陛下，孟阳泽觉得今日，自己终于找回了曾经遗忘的，身边真正珍贵的东西。他想起今日见到的，女儿脖子上那一圈青黑的伤痕，心里仍然在隐隐作痛。其实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自己一直搅和在朝堂这浑水里，迟早有一天要陷在这污泥里死去，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讹那皇帝一大笔钱，带着家人远走高飞，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孟泽阳正陷在自己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之中，突然牢门被人打开，他又回到了早上的刑讯室，今天第二次，见到了年轻的天子。
“哟，夜这么深，陛下怎么来？莫非是急于想知道臣的消息，啧啧，没想到啊，陛下原来这么沉不住气。”孟阳泽一脸讥诮地调侃道，他现在可是一点都不怕眼前的皇帝。
“她死了……”皇帝陛下却一点不为所动，绷紧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孟阳泽，仿佛想要看进他的心里：“淑嫔半个时辰前被发现，在霜云殿自尽了。”他接着轻声地说。
孟阳泽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慢慢地，好像是现代电影中的慢镜头一般，他从那个得意的略带调侃地讥诮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转为一个无法形容的，似哭似笑的诡异表情。
时间仿佛停滞了片刻，突然，孟阳泽像一头发了疯的猛兽般向皇上冲去，凶狠的表情仿佛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皇上身边的高公公眼疾手快上前拦住，还是让孟阳泽到了靠近皇上不到一尺的地方，他那伸出的手只差一点就可以碰到皇上的脖子，眼神仿佛要将年轻的君主生吞活剥一般。
“是你！”他疯狂的叫喊着：“是你！你想杀了我，连她不愿意容下！是你杀了她！”
“不是朕，”皇帝陛下冷淡地看着近在咫尺近乎疯癫的男人，悲悯地说：“你心里很清楚是谁，不是朕。”
高公公本来抵挡地十分吃力，孟阳泽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是收到打击之后突然爆发出来的力量靠他一个人根本支撑不住，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叫人进来帮忙，结果皇上的话音落下后，他一直苦苦阻拦的人突然一下仿佛被抽去了全部力气，软软地瘫倒在他怀里，竟然是靠他的支撑才没有坐到地上。
即便如此，孟阳泽还是慢慢地，慢慢地瘫坐在了地上，他的神情看来空洞而绝望，布满皱纹的双手最开始撑在地上，而后又被他举起来，也不顾上面沾满了沙子，就这么捂在苍老的脸上。然而，天牢里面，就想起了小猫一样的呜咽，一开始是沉闷的，小小的，后来越来越大，直至最后变成一个中年男子发自肺腑的悲鸣。
年轻的帝王沉默地看着，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怜悯，明明眼前的人满手沾满了血腥，但是他还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其实他从昨日开始就在霜云殿加派了人手，但是他没有想到杨太妃会真的如此狠手。淑嫔的死被布置成上吊自尽，旁边还有一封遗书，她本就才自尽过一回，看起来也无声稀奇，只有皇帝陛下知道自己布置在她身边的暗卫折了两个，杨太妃手底下，原来有如此可怕的杀手，只怕今日之后她对自己也会提高提防。
就这样，孟阳泽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止住呜咽，可是眼泪还是在流，仿佛流不尽似的。
他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年轻的帝王还在屋里，一直就这么沉默地陪着他，心底突然用起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他抬起头，声音沙哑难听：“陛下，请给我纸笔，臣将一切都给你，不求陛下你饶恕臣的罪孽，只求陛下日后用得上的时候，能为小女报仇。”
“好。”殷夜柏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主动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皇城的妃嫔又少了一个，几乎看不到星辰的夜晚，天子立在沁阳宫中，内心一片冰凉，手里拽着孟阳泽的自白书，仿佛又回到太史令刘驰几人自尽的那个夜晚。
“陛下……”高全在一边担忧地开口。
“朕无事，”殷夜柏面无表情地说，语气比夜风还要冰冷：“谁能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之人。但是，”
帝王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贴身心腹的神情却不再有一丝惶恐和脆弱，刚毅的脸上写满了决绝：“高全你听着，只要朕还在一天，就总有一天，会为这些无辜的性命讨回公道！”
(https://www.daoxsw.cc/bqge101546/5434166.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