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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认罪


  钱大夫去了一趟天牢,可谓收获颇丰,当即就溜达到大理寺附近找了个小叫花子往那门口卖字画的书生摊子上扔了十四枚文铜钱,果然见书生拿了一副《雪山行旅》挂了上去。于是钱大夫又叫那叫花子送了一封信给御史台的袁良,自己慢悠悠地就转到了锦里客栈,要了酒楼的玄字号包厢,就在里面守株待兔。

  袁良是个得力的下属,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带着刑部的巡按若干,在客栈周围给埋伏着,不怕来人跑了。

  又过了一炷香,那书生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一起来了。他们二人见了钱大夫,脸色明显白了白,看样子是认出来了,一旁的袁御史反射性地就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

  “无妨。”钱大夫笑眯眯地对来人说:“本官乃是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钱弘毅,这位是我御史台侍御史袁良,我二人得了刑部孟公的授意,来寻二位协助调查刑部虐囚一案。”

  这两人既然是刑部安插在大理寺的暗哨,自然都是十分聪敏之人。对他们这种暗哨来说,在御史台这边过了明路,那就和死路无异,毕竟谁都知道,暗桩一旦被暴露,只有死路一条,故而他们在看到钱大夫的一瞬间脸就白了。

  其实他们也在赌,刑部今早被一锅端,收了那十四枚铜钱,书生心里就在发虚,但转念一想,既然这人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探子,却没有明着抓,也就表示他还有利用价值,刑部如今眼看着就要倒台,这时候找个下家也是给自己多一条后路。孟大人安插在大理寺的暗桩不少,但是敢来的只有这两人。

  袁良也不废话,三言两语就将情况说明了,拿出那张广的调查记录,笑着对两人说:“我御史台的兄弟跑跑腿还行,这探查消息的手腕嘛,实在比不过刑部,烦请两位看看,有何线索。”

  那书生和管事对望了一眼,拿起御史台调查的薄薄几张纸乖乖看了起来。只是扫了一眼,那管事模样的人指了指名单上那个菜贩子的名字说道:“这个菜贩,也时常来薛府送菜。薛府在城郊有菜地,他一月也就来个七八回,三日前,小人得了吩咐,说此人送的菜得了夫人夸奖,多赏了他二两银子。”此人在薛府潜伏了5年,虽然不是什么大管家,好歹混了个小管事,专管杂事,这菜贩子在薛府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他自然印象深刻。

  三日前,正是韩氏死的那日。

  袁良与钱弘毅对视,知道有戏。钱大夫当机立断,让袁良现在就去抓那个菜贩,自己留在客栈里,继续和两个暗桩吃酒品茶,这两人被安插在大理寺多年,手上的货肯定不止这一件,要好好聊聊。

  袁良转头就拿了那菜贩子,这人倒真是个菜贩子,并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暗探,袁良都没用什么手段,他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可惜这人虽然全力配合,但是说了一大通也没见有什么有用的。正在这时候,之前的吴仵作来了。

  之前张牢头承认是自己毒杀了宫女小梅和韩氏,明确指出那毒物名为“暹罗草”,这点他并没有说谎。吴仵作是个认真的人,知道那下毒之人被拿下,就去御史台问了这毒物的名称,遍寻药书,总算被他在一本古籍里找到了这暹罗草的图样。这才急吼吼赶到了御史台。

  袁良与御史台诸位御史往那书上一瞅:“这不是大白菜么?”

  “确实长得像白菜,然而此草成株仅有巴掌大小,而且通体碧绿似翡翠一般,绝不可能和大白菜弄混。”吴仵作严肃地说。

  那菜贩看了图样,听到描述,恍然大悟地交代,他确实曾经受薛府的大管家所托,给西街的张牢头家时不时送些菜,那管家自称是张牢头老乡,见他孤苦无依,暗地里照拂一二。

  这菜贩子本来就是个普通百姓,对朝堂上的那些个你争我夺自然不懂,也没觉得大理寺的管家给刑部一个小牢头送东西有何不妥。每次送过去的菜,都是那管家之前就准备好的,并没有从他这里购买。菜贩知道薛府自有菜地,那管家也曾说有些是同乡带来的土产,菜贩自然不以为意。

  因着这事儿已成惯例,而且西街邻里照拂张牢头的不少,并未觉得有何奇异。那“暹罗草”混在一堆东西里面,还是上个月菜贩不消息摔了担子,此物摔了出来,觉得这白菜生的十分玲珑有趣,这才留下印象。

  上个月的那株,只怕就是用来害妍嫔被她身边的宫女误食那株,袁良在心里想着:“这法子果然好,连中间传递的人自己都毫不知情,难怪抓不住大理寺的把柄,若不是那菜贩摔了一跤见了这‘暹罗草’,抓了他也无用。”

  只是,此事到了这里却是犯了难。明显就是薛成礼下的毒,但是从你菜贩这里只能查到那个管家,御史台如今要暗查大理寺,如果贸贸然冲去薛府抓了那管家,只怕会打草惊蛇。

  袁良把心中的顾虑和回来的钱大夫一说,老头子手一甩,拽着袁良就往外走:“走走,带着这些证词陪本官进宫,弯来绕去实在烦人,谁让办的让谁烦去!!”

  于是,袁良侍御史又一次深夜入宫,陪着自家大人一起,跪在了圣前。

  “抓啊,为什么不抓?”皇帝陛下听完了前因后果,轻飘飘地说,特别没心没肺。

  钱大夫脑袋上青筋又爆了,袁良又没忍住:“陛下不是说查大理寺,要隐蔽?”

  “爱卿莫急,”皇帝陛下眼袋促狭地道:“不仅要抓,而且要和刑部告密的两个暗桩一起抓。不过嘛,御史台本就不设牢房,如今为了关押一个张广,听说只能腾出来一间柴房,十二个时辰让巡按轮班守着,刑部的大牢也被塞满了,关在大理寺里面更是万万不行。依朕看,此事不如就让慎刑司代劳,将三个疑犯关在天牢,也好和孟尚书做个伴,钱爱卿,您看如何?”

  此话一出,袁良惊得没了言语,钱大人脑袋上的青筋也不冒了,斜着眼睛回话说:“陛下高明。”心里却想:“老夫以为我去诓那孟尚书已经够损了,没想到这个小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比老夫还要损!”

  这四人,一个是被陷害的苦主,一个是下手陷害的帮凶,外加两个叛徒,那两个叛徒也知自己是被旧主出卖才叛出,凑在一起该如何“相杀相爱”暂且不提,总之不会是四个人和和气气凑一桌打麻将就是了。

  第二日,大理寺卿薛成礼这边,文公公将那日去刑部的浩大声势重来了一遍,一群腰间别着大刀的禁军进薛府,横冲直撞拿了薛府的大管家,除了一句“奉旨查案”,别的话多一句都没有,就这么走了,把薛府上下是吓得鸡飞狗跳。

  薛夫人心里急,给在宫中的女儿去了一封家书,想去天牢探探那大管家,自然要将家中来了禁军搜查一事略略说一说,言语中很是有些急迫。宜嫔得了家书,当即就要去天牢,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要去探监,须得圣上恩准,她的玉明殿外巡查的侍卫也比平日多了一倍,和那被软禁在霜云殿内的淑嫔差不了多少。

  宜嫔薛凌,早年在京城有“小咏絮”之称,赞的是她的蕙质兰心。她虽人在皇城之中,但是最近几日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大理寺状告刑部案”她还是知道的。自这刑部的孟尚书上台,抢了不少该由大理寺断的案子,让父亲很是恼火。薛凌在家之时,常听父亲骂:“这莽夫!”但是如此这般不依不饶地闹腾,薛凌却觉得不合父亲平日的秉性。好在后来御史台是查出了刑部的罪案滔天,这事儿似乎总算搞了一个段落。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当口,御史台去自家抓了薛府的总管。

  薛凌自记事起,这位总管就在薛府当差,是父亲十层十的心腹,他被抓,薛府自然会像护着自己人一般护着,这薛凌明白,但是母亲信中隐隐透出的焦虑和急迫,让薛凌心生警觉。特别是,当她打听到,那管家入狱是因参与了韩氏与宫女小梅中毒一事,这一下,薛凌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父亲要害妍嫔,而且被皇上觉察了,管家只是从犯,皇上真正要动的是父亲!”她第一时间敏锐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对,或许,妍嫔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陛下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父亲!!”

  与外朝的臣子们不同,薛凌入宫之后,虽然与皇帝陛下接触不多,但殿试那日,她是见识过这位外界传闻“软弱可欺”的天子果断冷冽的一面的。

  多数人看到皇帝陛下的第一眼,都会为他那丑陋的样貌吓倒,甚至不忍直视第二眼,就算能另眼相看,多半也是醉心于他的权势与财富。但是薛凌不同,她的父亲常年和穷凶恶极的匪徒打交道,幼年时就告诫薛凌:“看人要看眼”。薛凌到现在还记得,那日沁阳宫中,坐在首位的年轻王者,看着下面待选的采女们,冷酷的眼里泛着无机制的光芒,回想起来仍然让人瑟瑟发抖。

  从那一刻起,薛凌就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个如同狮子一般的男人,懒懒地窝在龙椅上面,看起来憨态可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向反叛他的臣子露出狰狞的牙和爪子。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站在摄政王一条线的,就更是担心。如今,这封家书,似乎告诉薛凌,她的预感终于成真了。

  然而,她自进宫以来,一直谨言慎行,少出玉明殿,皇帝陛下召见她的时日也极少,但养恩重如山,当她听闻皇帝陛下和妍嫔在湖心亭赏鱼,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要试一试。这才有了路立果、殷夜柏与薛凌在湖心亭那出遭遇。

  “献汤可以,若是为了你父求情,宜嫔,实在是大可不必。”薛凌听到皇帝陛下如是说。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的是否面无人色,因为只因这一句,她便心如死灰。

  “果然是冲着我父来的。”她在心中惨笑。

  十九年养育之恩在心中一一划过,孩提时代驮在父亲肩膀上逛的灯市,堆满闺房的父亲回家路上拐到商铺买的小玩意,“我的凌儿”父亲喜欢这么唤她,不管她是否已经长大成人……尽管外人看来时间极短,但是宜嫔娘娘的内心转过了一个十九年,在那一瞬间,她下了一个决心。

  “陛下,”宜嫔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和君主,满目的坚毅,那双如画的眼眸里透出的复杂让人感到一瞬间的揪心,但语气却出人意料的缓慢而平静:“陛下错了,臣妾今日不是来替父亲求情的,臣妾是来认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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