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转折

　　虽然皇帝陛下上朝的时候心思都歪不见了，但是该处理的问题还是要处理。大理寺卿参刑部尚书的案子谁管？两个查案子的部门窝里斗，最后只好让这个担子落在了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钱弘毅身上。

　　钱大夫真是有苦说不出，自从孟尚书做了刑部的头儿，他的御史台就成了清闲的衙门。虽说是掌着监察文武百官之职，可是这年头，你敢查谁啊？不是靠着芮王就是靠着东宫，御史台作为中立派，根本谁都不敢得罪。钱大夫早就和内阁里的两位首辅一样，每日就去衙门点个卯，就等着到了岁数上书一封，衣锦还乡。

　　结果，这两个多月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还是犯了太岁，先是太史令三位太史家中被血洗案，青天白日两百多口就这么被屠尽，京兆衙门那边根本兜不住这个案子，最后皇上下令三司会审。

　　且不说这太史自尽得莫名其妙，家属也被屠得蹊跷，根本无从查起，就单单说这两百多具尸体，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联合京兆衙门的仵作没日没夜地尸检都不知耗费多少时日，其侦查之难、任务之艰、工作之繁重可想而知。

　　然后，好不容易在这些尸体腐烂之前，完成了标记、查验身份、辨明死因、取证记录、择地安葬这些事宜，兄弟们还没歇口气，凶手还没有影儿，又出了一个文妃案。

　　文妃案牵扯出吏部尚书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皇上、两辅和摄政王又下令三司会审，御史台又被点名，而且还要限期破案。

　　这程尚书再不济，那也是六部之首，家底多深厚，他在吏部这么多年，从上到下的关系就如那老树盘根。可是皇上只给了十日之期，光是查抄审查吏部那堆满了一个账房的账目，都快让三司的捕快眼冒金星，更不用说还要对吏部上下大大小小所有的官员挨个进行盘缠审问。待得好不容易赶在最后时刻上交了结案陈词，钱大夫和御史台上上下下，只觉得自己出门腿都有些打哆嗦。

　　这才多久啊！又来！而且这次，还是大理寺参刑部，御史台要独断此案，连个拉着垫背的人都没有！

　　“薛成礼和孟阳泽，我老钱算是看错了你们！本来以为前两个案子好不容积累了一点同侪的情谊，这么快你们就给我丢这么大一锅，友尽！”钱大人在心里恨不得回家去给这两人扎巫蛊小人！

　　可是，又能如何？想想现在每天要去吏部点卯的魏首辅，还有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折腾新章程的户部杜尚书，钱大人隐隐觉得，他们这些个中立派，似乎离“清闲”两个字要越来越远了。

　　这时候的钱大夫大概没有意识到，他就这么一语成谶，不过等他的御史台真的每日不得闲的时候，他内心的喜悦还是大过了不甘。

　　总之，钱大人带着2个御史做副手，入驻刑部大牢，刚抬腿进去，就看到刑部的牢头拖着一个女人。

　　“你们这些个不讲理的豺狼！奴家就在这里，敢不敢把奴家也打死！啊啊！！我那苦命的官人！！”那个女人满脸的泪痕，衣衫都因为在地上摩挲，布满裂纹和黑印，头发也散乱着，看起来狼狈不堪，加上一个弱女子被四五个壮汉架着拖拽，看起来实在是楚楚可怜。

　　“究竟何事？”钱大人问，心里想着：“这刑部捕快也忒大胆了，明知道整个衙门都被参了，陛下派了御史台来查虐囚一案，居然还能当着御史的面就这么对疑犯动粗”。

　　谁知，一旁的刑部侍郎脸堆成了一根苦瓜，凄凄惨惨地回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妇人正是害我家大人被参了一本的韩氏。因她拦了大理寺的轿子，刑部有个傻得冒烟的捕快就去抓来了问话，结果这泼妇，硬是要赖在我刑部不走了，口口声声说让我们把她打死，也好去九泉之下陪她相公。这些个衙役，不是在虐待她，我们好说歹劝，真的是什么招都试过了，她就是赖着不走，而且还闹着绝食，大伙儿真怕她一个想不开，就在大牢里自尽了，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只好让衙役把她给抬出刑部。”

　　“原来如此。”钱大人恍然大悟，心里想着：“刑部招人手的时候也太不小心了，这等傻帽居然给招了进来，也是难为孟尚书了，带着这么一群猪队友还能和大理寺斗智斗勇”。

　　这么想着，钱大夫对刑部也有些同情。其实刚倒了一个六部之首，明眼人都知道这出是冲着刑部尚书去的，似乎这时候再倒下一个尚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仔细想想，审问犯人用点刑，在大殷朝，其实本就不是个事儿。本朝刑讯逼供的事情本来就不少，但凡和有审讯职能的，大理寺也好、京兆衙门也好、各地方官府也好，哪一个嫌犯不是收监之后先吃点皮肉苦恐吓一番，才好撬开嘴？

　　况且刑部的捕快，本职也不是干刑讯的，以前的主要工作还是看案宗，查查大理寺判得对不对，量刑准不准。如今因为孟尚书的缘故，才想和大理寺给争个高下，可是这查案逼供的手段可不是一两天看看书就能学会的，那是门技术活、经验活，刑部要破案，可不就只能把疑犯往死里整么？

　　这事儿，在京城，实在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种公开的秘密，你不能放到明处啊！这一摊开到明处，被薛大人这么一闹到御前，可不就不好办了么？

　　御史大夫带着2个副手在刑部查了五日的卷宗，同时令御史台二十巡按走访京城各案件家中，光建始二十年一年的案子，就查出刑部经办的286件案子中，200件用了刑，其中致人死亡5件，重伤27件，其余是轻伤。要是就这么上报上去，被统统打成了虐囚，只怕这刑部上下，马上就要步吏部的后尘。

　　只是，这究竟是合理用刑、用刑过度、还是滥用私刑？实在说不清楚。即使是犯人死在了狱中，也不一定就是因为受不住刑，若是犯了急病医治无效，刑部最多只能算是个管理不善，算不得是虐囚致死。

　　于是，如何把握这个度，最终呈报上去御史台的长官们犯了难。

　　“要不还是都算滥用？毕竟这事儿有大理寺盯着在，不好报得太轻。”作为副手的御史袁良斟酌着。

　　“那可不行，这要都算是虐囚，那只怕整个大殷的官府衙门都跑不掉，那参了刑部大理寺自己都兜不住。况且孟尚书有杨太妃和英国公做后盾，也不知道皇上对这事儿是个什么态度，那孟尚书的女儿还能在后宫吹枕边风呢!”另一位副手的御史彭辰却说。

　　“这事儿，还是要看两宫、皇上和摄政王的态度。”钱大人摸着胡子老谋深算道：“你我都知道，刑部虐囚的案子可大可小，说到底不过是东宫党和芮王党的一次交锋。这样的事情，互相参个本子，每个月都来好几次，只是这次涉及到了刑部尚书，加上之前大理寺刚刚参了刑部虐待文妃案中的宫女和太监，这才得了皇上的重视。否则，就这民妇拦轿写的状子，放在朝堂上都激不起个浪花儿。”

　　“大人果然高明，”两位御史马上拍马屁：“那依大人之见，这案子，咱们该如何报上去？”

　　钱大人摸着胡子眯着眼说：“两个字：再探！”

　　袁御史&彭御史内心：“这不废话么？什么都没说啊！”

　　不过，却刚好正是这个理儿。刑部用刑这事儿其实好查，但是如何定性，全凭大理寺、孟大人甚至是东宫、芮王如何运作此事。这几日，御史大夫因为查刑部的案子，早朝告假，也知道朝堂上双方人马你来我往的热闹，他不去上朝也就是怕自己这个主审官被卷入到这些扯皮里面去。谁都知道，孟大人这几天跑东宫和英国公府勤快地不行，而薛大人则联合着礼部、兵部争得脸红。总之，一切，还是要看皇上和内阁的意思。

　　私心底下，几位大人其实都没有把这当成多大的事儿，只是觉得孟尚书可怜了点，连着被大理寺参两次，估摸着这事儿最后角力的结果，也就是内阁再上一道折子，把之前因为宫女太监被虐一事落在刑部的惩罚再翻个倍，刑部上下这两年，恐怕都是拿不到饷银的咯～

　　几个人正各怀心思琢磨着，突然一个御史来了此间，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禀报大人，”那御史说道：“刚得了消息，状告孟尚书的韩氏从刑部回家没有几日，突然暴死家中，你看这事儿，是不是要派人去好好查一查。”

　　钱大人听了消息，眼中顿时精光大盛：“如何暴死？确定不是自尽或是意外？”

　　“不是自尽，”那御史答道：“此事有些诡异，这韩氏回家以后本来好好的，突然就一睡不起了，她平日里也并没有什么隐疾。现在韩氏四邻都在传言，说韩氏是在刑部大牢被投毒致死的。”

　　“竟然如此！”钱大人转念看看手中的结案陈词，心里叹了一口气：“只怕这孟尚书这回，是真的要步程尚书后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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