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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牢头


  没有人知道,看起来懒洋洋的袁御史此时手心里全是汗。他只是个侍御史,从六品的官,上面还有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整个御史台都是缩头乌龟,他敢在刑部大牢如此大兴刑狱,所倚仗的无非是上意。

  “刑部触怒了皇上。”这是出发之前高公公私底下嘱咐他和文公公的。

  文公公乃是内务府慎刑司的主事,掌管天牢多年,皇上把这样一个人派过来做钦差,就是在暗示袁御史放手去干。

  然而,宫女小梅也好,韩氏也好,她们中毒而亡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猜测,并没有任何一个御医或者仵作出来板上钉钉地说有证据证明她们确系中毒。因此,哪怕袁御史拿着天子赐的大棒造了这么大声势来刑部,也只敢说是要彻查当日妍嫔、韩氏在刑部大牢一切动向。若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查出来,明日孟尚书在皇上面前参一本他袁御史滥用私刑、明知故犯,到时候自己这个从六品的御史恐怕立刻就成了阶下囚了。

  “还好,有一个不抗打的张牢头,脱口就说是下了毒。”袁御史在心中默默地想。

  不管这件事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如何,只要刑部有人认了下毒这件事,那袁御史的基本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害人性命本来就罪无可赦,况且其中一个还是皇上后宫的宠妃,不管这件事最后是张牢头一人承担还是他要拉刑部大员下水,既然涉及到皇家的脸面,这刑部尚书的官位怕是保不住了。

  袁御史当即与文公公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袁御史也没有让刑部的衙役继续逼问,而是松了一口气,面上还要懒洋洋地说:“张广,你承认自己毒杀韩氏和宫女小梅,意图毒杀妍嫔未遂。本官现在只问你一句:此事可有从犯,还是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人所为?”

  他这么问的时候特地在“从犯”和“一人”两词上咬重了音,表面看起来极像是暗示张牢头将此事一力承担下来,好保住刑部上下。然而这张牢头要真是保刑部,断然不会承认地如此爽快,根本就还没有开始问话,就把用毒这事儿给抖了出来。袁御史如此问,不过是怕落下了其他的人证,等会没有带走就会被刑部的其他人给灭口。

  这张牢头果然是个人精,听了袁御史这话,再看他的神色,眼珠子转了转就知道了其中的深意,嘴角含笑说:“大人放心,下毒一事确实是小人一手操办。”他之说自己一手操办,却没有说没有从犯,是在暗示袁御史有人指使。

  “既如此,那本官就不在刑部叨唠了,辛苦各位了。”袁御史笑着对拿鞭子的那几位致意,后者看着袁御史的笑容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生怕他下一秒又想出什么损招,结果袁御史只是大手一挥道:“既然下毒的人已经找到,又招认并无同伙,自然是带回御史台细细审问,今个儿无辜受累的兄弟们实在是对不住,日后此案水落石出,袁某必定登门道歉。”

  说完,拿了那跪在地上的张牢头,浩浩荡荡一行人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走了,留下还没有会意过来的行部诸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刑部尚书孟泽阳才回到刑部。两位刑部侍郎一看他,顿时急得上火,也顾不得这是自己的上峰,张嘴就问:“哎呀,我的大人啊,你怎么才来啊?”

  刑部尚书今日确实不在刑部,他早朝的时候又和大理寺卿薛成礼吵了个天翻地覆,下了早朝也觉得为一个虐囚之事拖了这么久,心里实在是难安。于是又求了入宫的牌子,去了东宫杨太妃那里一趟。结果杨太妃对于此事也实在是很疲惫了,想着不过就是个虐囚,现如今原告也死了,大理寺再继续作妖大不了就打擂台,去揭大理寺的老底好了。孟尚书一想,是这个理没错,于是又知会他埋在大理寺的钉子,好好查查大理寺平日的刑囚情况,准备收集证据和大理寺就此事打擂台。

  忙完这些,等到孟尚书回到刑部,黄花菜都凉了。

  这不能怪他,他确实是提防着大理寺在,探子盯梢都不少,也都打了招呼,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向他汇报。可是孟尚书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皇帝陛下亲自下令动他的刑部。那袁御史带来了那么多禁军,当然不只是为了壮胆,一来就把刑部给围了,保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想给孟尚书报信那是万万不行。

  “这个姓张的牢头,究竟是何来历,对我刑部之事了解如何?”孟尚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质问手底下的侍郎。

  “属下不知啊!就一个小小的牢头,谁平日里会去注意他啊!”右侍郎亲眼见了袁御史的阵仗,如今看起来比孟尚书还要急。

  “你们给我老实交代,那韩氏,可是你们找人给毒死的?”孟尚书严肃地问。

  “怎么可能啊!”左侍郎特别冤枉:“在这风尖浪口上的,谁敢啊!再说,这次袁御史来,除了查那韩氏,还查了妍嫔的事情,说是月仙宫里一个宫女从我刑部大牢出来没几天就死了,也算在我刑部的头上。大人您是知道的,当初,您一时冲动,让手底下的人对关雎阁那位下黑手,但那也只是说下手的时候重一点,可没说要下毒啊……”

  “啪!”

  左侍郎话说了一半,孟尚书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红着眼睛骂道:“你个傻子,这事儿现在能说么?当初是本官关心则乱,冲动了些,可是如今刑部上上下下全是探子,这谋害皇妃的事情,能说?”说道最后谋害皇妃几个字,孟尚书还是保持了理智,压低了声音,揪着左侍郎的耳朵在他耳边悄悄说。

  “那,大人,现在可怎么办啊?”左侍郎的脸颊和耳朵都疼得要命,但是又不敢忤逆上级,只好忍着痛,也压低了声音问。

  “还能怎么办?”孟尚书叹了一声,眯了眯眼睛痛心地说:“若这被抓的牢头真的不是你们指使的,那就赶紧回家安排后事吧。咱们啊,是被人给坑了!”

  孟尚书料得不错,御史台那边的审问十分地顺利。那抓来的张牢头,一到了御史台,脱离了刑部那群同僚的眼睛,倒豆子倒得比谁都快。

  他自陈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几年游医,无意中知道一味换做“暹罗草”的奇药,只要使用得当,可无声无息致人死亡。他言说自己是受了孟尚书的指使,未免当日文妃一案牵连到宫中的淑嫔,在妍嫔的饭菜里下毒,谁知镇南王送来了吃食,这下了药的饭菜就被转给了妍嫔的宫女。至于说韩氏,更好理解,这个婆娘害得刑部上下鸡飞狗跳,就这么让她安静地上天,孟尚书只怕还觉得是便宜她了!

  迅雷不及掩耳地,真凶就这么落网了,自然地,凡是过了刑部大牢的案子都要重查。张牢头也是十分破罐子破摔,直接将刑部这些年造的孽全给抖了出来。

  御史台之前着重查出来的今年的200余其疑似虐囚案,御史台凭借卷宗只能怀疑,张牢头身为当事人自然可以将这些虐囚事件给坐实。除此之外,他还把刑部上下假公济私,收受疑犯家属贿赂,甚至有些捕快和刑部判官,因为收了富人家的好处,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将原告一家给害得家破人亡的事情全都给抖了出来。

  一桩一桩的事件,袁御史浸淫官场这么多年,有些也觉得实在有些骇人听闻,若是孟尚书和刑部其他官员在场,恐怕都要吐血三升,恨不得将这斯生吞活剥了去。

  “你明知告诉本官这些,自己也必得不到好下场,但你眉眼间却如此坦然,究竟是为何?”待张牢头供述得差不多了,袁御史直视着他无比平静的神色,疑惑地问。

  张牢头不出外勤,所见所闻均是在刑部大牢之内,可是他不但一桩一桩记得十分清楚,甚至还做了详细的记录。时间、地点、当事人全都清清楚楚,只要御史台着人去查,即使不能全部查实,但是十之八九相信可以找到足够有力的物证和认证。而这其中,张牢头自己刑讯逼供致死的案件也有3宗,之前在刑部大牢之内袁御史就听闻这牢中并无专职看守,如今看来,竟然是人人都是满手血腥,张牢头这般自白,自己也是逃不脱的。即使再是如何念他检举有功,只怕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谁知,那张牢头却笑了,这笑中没有凄楚和彷徨,反而有一种释然和得意在其中。

  “大人,”他说:“您是做大事当大官的人,可知这普天之下,人心看得最为通透之处,就是官衙的大牢。

  我老张在刑部大牢当看守十来年,见过多少妻离子散,又见过多少悲欢离合。这大牢之中,关押的多数都是恶人,但也总有被冤枉的好人,这些关押的疑犯可能犯了事,但是他们的家人、朋友,却未必作恶。

  我见过抛妻弃子的丑陋,亦见过情比金坚的伉俪;见过将父母抛尸街头的不孝子,亦见过与儿女抱头痛哭的孺慕。

  然而,自从孟尚书来了刑部,这大牢之中只闻哭声未见笑脸,老头子见到多少次公义被踩在脚下,恶人指着原告侮辱,无辜的百姓在酷刑下惨死。

  老头子自知满手血腥,死后将入阿鼻地狱。然而,既然给了我一个机会,自然要将这人间地狱给揭穿,让那群混世的魔王下十八层地狱。只有这般,才好证明老头子也是一个流着热血的人,还知道这人间还有公平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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