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花朝

　　一眼望去，妫祯与其他嫔妃年纪相仿，而容貌最为跃然出众，举步若轻云出岫，不见裙动。

　　姬荀心中得意，去携她的手，只觉那手如新笋脱箨，鲜皙无比。妫祯对他默契地一笑。姬荀本就生得俊逸，今日亦是鲜衣重饰，更加神气隽朗，迥然不群。二人携手并肩而来，直如一对璧人。

　　花树下，姬荀伸手摘下一朵悬于枝梢的红花细看，发觉乃是平日宫中制衣所剩的零碎边料所制，再看她身上衣着皆已泛旧，又心疼又好笑：“让夫人过得如此拮据窘迫，真是我的过错啊。”他握一握她的手，道：“寡人明日便命典丝送几匹的时鲜的丝帛来给你制衣；还有锦缎，绡缯，你尽管挑。”

　　“多谢国君恩宠。不过，臣妾生性节俭，不习惯奢靡。”

　　姬荀叹了口气：“那好吧，也随你。”他的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完美了。

　　芈姬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又妒又恼，早已不耐烦了，插嘴道：“君夫人上次的百花糕，臣妾尝过了，味道甚是古怪，不知君夫人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姬荀皱眉，看了一眼芈姬。

　　楚国强大，有恩于息国，加之楚人性格豪放不羁，所以芈姬一直是肆无忌惮的，今日打扮得亦是俏丽娇艳，头上一只四色宝簪。按照她的排位，只能用三色的宝簪。妫祯是君夫人，可以用五色宝簪。而周天子的嫡夫人可以用七色的宝簪。

　　但妫祯今日头上一只珠玉宝簪也没有，仅随手簪了几朵开得正好的海棠，恍惚之间，有如花神。听见芈姬的诘难，她淡淡一笑：“百花糕乃是采摘十八种鲜卉的花蕊、嫩芽，酿蜜为馔，臼米为糕，蒸而得之。你来自楚地，嗜味辛温，中原饮馔自然不合你口味。你若是不喜欢，放着便是。”

　　姬荀拈了一枚百花糕，放入口中认真咀嚼，颔首道：“此糕有既有稻米之清香，更兼百花之清甜馥郁，是上佳的芳馔。来人，每人赐五枚百花糕。”

　　芈姬心中妒恨，不顾杞姬频频递来的眼色，不服气道：“敢问君夫人，既为十八种鲜花，又为何称之为百花糕？君夫人取的名字，恁的没道理！”

　　姬荀闻言皱眉，警告地看了芈姬一眼。

　　每当这种时候，他对芈姬的新鲜感，就会全部变成不满，也更能体会到妫祯的善良温和是多么可贵。

　　无论大事小事，妫祯识大体，知进退，从没出过纰漏。

　　芈姬也察觉自己吸引了姬荀的目光，心中愈发得意。

　　妫祯倒是心平气和，对芈姬微笑道：“百花糕的做法，是上古中原的习俗，由来已久。这名字也并不是我取的。你来自楚国，想必没有听说过，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你想探个究竟的话，可以向先祖祷告，以求神明的明示。”

　　惠屏等宫人皆强忍住笑意，姬荀亦笑。

　　芈姬听出妫祯言语中的调侃之意，妫祯脸上却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似乎无论怎么挑衅，她都不会理睬。

　　那是胜利者才有的姿态。

　　芈姬更加难堪愤懑，便望向姬荀，挑衅地问：“君夫人这是在讥笑楚国是蛮夷，不懂教化吗？不知国君如何看待此事？”

　　“君夫人说得很对，”姬荀皱眉，道：“你来自蛮夷之地，不懂我华夏礼数教化，多亏君夫人不见怪，这才没有责罚你出言不逊。你自己要知晓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可僭越。芈姬，你可听明白了？”

　　芈姬如蒙雷击，不能置信地猛然抬头望向姬荀。

　　而姬荀面色冷淡，陌生得令她心惊。

　　不过短短时日，他在殿堂初见自己时的喜悦，往日的风流缱绻，此刻皆烟消云散，只余漠然厌弃。

　　而妫祯在一旁，带着几分同情地看着她。

　　若论世间最了解姬荀的人，当属妫祯。既然敢把话说出口，自然有把握不会触怒姬荀，相反，妫祯很明白他对楚国的微妙心态。

　　芈姬眼中涌出泪，心中滴血。她从小娇宠惯养，何曾受过这种气？

　　要知道，姬荀原本一直对自己千依百顺。

　　自从妫祯省亲回来之后，一切就变了。

　　这位君夫人，端的好手段，高深莫测。

　　君威当前，芈姬选择识时务地下拜，咬牙道：“臣妾知罪了。”

　　吕姬与杞姬在一旁观望，皆有兔死狐悲之意，噤声不敢言。她们明白，这是姬荀借此机会警醒各姬妾：尊卑有别，不可得意忘形。

　　国君心里，到底还是那个女人最重要。

　　优伶在吟唱，歌声里赞颂百花之神。姬荀趁人不备，低声问妫祯：“今日你是不是要率领后苑的诸位姬妾，出宫去河滨摘菜？”

　　“正有此意，”妫祯正在品尝蜜饵，笑道：“国君是不是想与臣妾同游？”

　　姬荀被窥破，讪讪道：“不过随口一问。”

　　“臣妾知道，国君勤于政务，必然不会为了区区花朝节而耽于玩乐。国君且先忙去，等着今晚的‘采薇筵’吧。”

　　息城之南的水滨，沃野肥殷，清流环伺，是采摘荇菜的好去处。

　　早春二月，惠风徐来，曛暖和煦。河畔柳叶青青，烟丝醉软，维其萋萋，枝叶蓁蓁。各种藻、韭、苹已经冒出一片青嫩可喜的绿意。鲜嫩的荠叶还悬着露珠。河中的鲤、鱮时时跃出水面嬉戏。

　　远处麦田中，农人正扶着耜耦耕种。国人成群结队，呼朋引伴，散入田野之中。

　　有胆大的男子歌曰：“出我东门，有女如云……”少女用下裳襜衣兜着刈来的卷耳与薇，和着歌声唱曰：“采薇采薇，薇亦柔止……”青年男女不羁的歌声，此起彼伏相和，宛如流水。

　　妫祯挑帘，望向汤汤河水，再望向息宫，唇角噙笑。

　　这是她一生中最为惬意的光阴，堪比锦绣黄金。

　　其后她的人生大起大落，再也没有这般轻松无忧——夫婿俊秀体贴，朝臣百姓爱戴，国泰民安，而她母仪息国，韶华正秾滟。万事皆合心意。

　　唯一的遗憾……还缺个孩子。

　　抵达水滨，妫祯便领着众姬妾，下了马车。

　　今日她照例不加珠玉，不施粉黛，只着缟衣綦巾，还带着帷帽，在侍卫的暗中护卫下，携着一只筥，加入到采摘野菜的国人中。

　　惠屏也拿了一只筥跟在身后，东张西望，自言自语：“怪哉，奴婢总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妫祯看了看四周，并无异样，只发现几位青年士子往这边打望。妫祯会意，抿唇而笑，悄声问：“惠屏也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了吧？”

　　惠屏一愣，蓦然脸颊通红，羞窘道：“奴婢不是……奴婢是真觉得……”

　　妫祯万分理解地拍拍她的手：“我知道，我知道。”

　　忽然人群里传来轻微的争吵声，众人皆停步回望。芈姬眼尖，脱口道：“看起来像是个带兵打仗的武士，长得……咦？”便怔住了。

　　“长得如何？”吕姬追问，一面踮足眺望。她来自郑国，杞姬来自卫国，母国都民风开放，惯爱霪艳奢靡，若有美男子可供悦目，自然不会放过。

　　芈姬回过神来，眼睛放光，忘情地赞美：“他长得……甚是英武俊俏哩。”

　　那争吵声已经越来越近。

　　“贵人在此，不可冲撞！”

　　“让我过去！我要见夫人！”

　　妫祯听闻声音，竟也不由一愣。

　　随行的侍卫早已亮出兵刃，将妫祯等人牢牢护卫。

　　妫祯连忙喝道：“住手！把人带上来。”

　　须臾，两名佩剑的侍卫穿过刃丛，带上来一人，禀道：“此人自称是夫人旧识，一路跟随，非要当面见夫人不可。”

　　那人身形精悍修长，腰间一柄剑，剑柄悬一枚螭纹青玉坠，形容落魄憔悴，目光却执拗坚定。

　　那人一见妫祯，眼睛一亮，拼命用力挣脱了侍卫，急切跪地拜道：“公主，您还记得臣吗？”

　　妫祯惊愕万分：“是你！”

　　惠屏早已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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