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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婚约


  燔祭的六天之前,公子敬仲终于让妫阑带来了消息。

  公孙屈不愧是相国。

  他已认定息侯的继室夫人,非妫祯莫属,便存了心思要将此事促成。

  因为担心妫杵臼会推诿,公孙屈索性先斩后奏,一面遣人向息侯报信;另一面,便以息侯名义,用千里良骏日夜兼程,去洛邑向周天子请求赐婚,指名道姓地求娶“陈国公主妫祯”。反正,他一向深得息侯信任,有足够的授权处理此事。

  昔年,周天子姬佗即位之前,曾以世子身份客居息国,息国对之庇护有加。周天子即位后,一直苦于无处报答。眼下息国既然有求于他,况且只是区区请婚,病中的周天子大悦,当即一口应允,在请婚书简上,盖下玉玺:“闻陈妫讳祯宜室宜家,令适息国,幸成佳偶。”

  息国使者完成使命,便夤夜换马赶路,赶回宛丘。

  公孙屈一拿到赐婚书,立即去面见陈侯。

  陈侯妫杵臼始料未及,震惊道:“周天子赐婚?让祯公主嫁给息侯?这……从何说起啊?”

  “如此佳人,不做国君夫人,岂不可惜?大概是周天子也看不下去了吧?”公孙屈心中大为畅快,拈须道,“陈侯若是不信,请看天子的赐婚书,便知真假。”

  赐婚书妫杵臼是亲眼过目了的,怎敢质疑?

  一边周天子的天威,一边是事关国运的社稷祭祀。妫杵臼左右为难,头疼万分。

  送走公孙屈,陈侯便立即召见了自己的心腹,大司徒祁彭。

  祁彭早有决断,力谏道:“国君不妨依照周天子之命,将祯公主嫁往息国。如此,我们既尊从了天子之命,又能与邻国加强关系。从此,宫内也就安宁了,太子殿下也会心无旁骛,潜心向学,国君何乐而不为呢?祭祀之事,有司自然会妥善处置,另寻良选。况且,神巫可以再找,如果为了此事,得罪了周天子,列国都不愿再与陈国交好,岂不是得不偿失。命数如此,说不定,这也是神明的安排。”

  一席话说得妫杵臼深以为然。

  祁彭又加了最后一句:“幸哉,息国求娶的只是祯公主。若是他们求娶斛公主,甚至阑公主,才是大大的不妙!”

  最后这一句,妫杵臼转告给了自己的夫人。连邑苋听了也后怕不已,巴不得将此事速速了解,将息国使臣赶快打发走,免得祸及妫斛和妫阑。

  “敕令祯公主,德容兼备,得天子赐婚,出嫁息国。”

  接到陈侯的敕书后,待宣诏的寺人离去,妫祯才觉得整个人似虚脱一般,腿一软,跌倒在地。

  “公主!”惠屏连忙扶住她,“莫不是中了暑热?”

  “无妨,”她的笑意微弱,却语含喜悦,“扶我起来。”

  胸中巨石落定,连日来的凄惶中总算生出一丝轻松释然。

  嫁给息侯,极有可能会被莫名虐死,但好歹能暂时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之万幸,也是为将来的打算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想必,公子敬仲和太子御寇等人此时都应该得到消息了?

  妫祯真想立即见到阿兄,与阿兄抱头痛哭一场,倾诉这些日子的焦虑不安。

  但她的噩运仿佛无法摆脱的狰狞恶兽,以为已经消失,却只是披了一层伪装,在她头顶盘桓不休。

  “姐姐这是高兴坏了呢?”妫阑笑嘻嘻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漆匣,看侍女搀扶着妫祯,“过几日便是畋猎的日子了,姐姐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怎么行猎啊?”

  “竟敢取笑你姐姐。”妫祯佯怒,心情轻松,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问:“这匣子里是什么?”

  妫阑神秘一笑,拉她进了内室。

  “姐姐不知道吧?太子哥哥近来心绪不宁,听说茶饭不思,动辄发怒,却不愿亲自来看你。”

  妫祯黯然。

  说起来,自入宫以来,若无太子御寇的处处帮助,她的处境只怕更艰难。

  他的心意,她多少也有察觉,奈何她心中只有兄妹之情,再加上碍于彼此身份,她不得不与他刻意疏远。

  妫阑道:“且不管他,我这里有件宝贝赠与你。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姐姐可要收好了。”

  她开启漆匣,但见一只簪发的犀笄,一只精巧的双耳白玉瓶,卧于锦缎之中。她拿起白玉瓶:“这是从荆夷缴获而来的奇药。”

  “有什么用处?”

  “此药无色无味无臭,一滴致人疯傻,两滴使人全身不遂,三滴夺人魂魄,立竿见影。”

  “这是……”妫祯惊疑,“……鸩药?!”

  妫阑像是不满她的反应,摩挲着坚润细致的白玉瓶,认真道:“这可是世间最好的鸩药,任什么圣手神医也查不出来。世间仅此一瓶,价值连城。”

  妫祯不能置信地看她一眼。

  妫阑才十一岁,眼里尚有不谙世事的天真,行事却比她这个姐姐更为狠戾毒辣。

  果然是妫斛的同胞妹妹。

  幸好她与妫祯虽非一母同胞,但极为投缘,两人感情更胜于妫斛。而妫阑肯把这样的东西送给自己,足见一片赤诚之心,不可置疑。

  于是妫祯佯怒,道:“人家姐妹临别相赠香粉、枣栗,你赠我鸩药?”

  “真是个傻姐姐。你拿此物去,可是有大用处。”妫阑咯咯笑出声,撇撇嘴道,“我瞧那息侯太过老迈,实在远配不上你。你若是讨厌他了,三滴便可了结他的性命。若是有人要欺侮你,也可一并处置。”

  妫祯心惊,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妫阑不由分说,将漆匣合上,塞入她的行箧中:“拿着总没有坏处。你若是不喜欢,扔在一边也随你。”

  妫祯哭笑不得,懒得跟她计较,便随她去了。

  妫阑放好漆匣,又仔细打量她,摇头道:“真是个傻姐姐,白白辜负了齐侯一番心意。”

  妫祯的好运气只维持了两日。

  已是四月天气,仿佛一夜之间变热,妫祯已换上轻薄的夏布衣裙,于蓁蓁花荫之下,捧一辑竹简而读。远远望去,那身影仿佛是浓荫碧翠中一桠冉冉雪莹的卮茜(栀子花),望之暑意全消,清凉顿生。

  入宫以来,还真是难得有如此闲暇,如此心情。

  眼下诸事落定,息国也开始了问名、纳彩等六礼的流程,公子敬仲让妫阑转告她仍然不可懈怠,一举一动务必小心谨慎,以免出嫁之前横生枝节,功亏一篑。

  钟鼓乐声隐杳,细细传来。

  妫祯放下竹简,仰起脸,侧耳倾听:“那是什么?”

  惠屏极不情愿道:“谁知道?那好像是……嬉公主和芜丁公主出阁的礼乐之声吧?”

  “哦?双喜临门啊。”妫祯静默了片刻,淡淡道:“可惜君夫人不允我在送嫁时出现,说是怕带给她们不祥,不然我应该当面恭喜她俩。”

  今日妫嬉、芜丁出阁,场面盛大,众公主一定会一同送嫁。凭芜丁的楚王妃的身份,如果向邑苋求情,放妫祯出来见一面,并非难事。

  但她显然没有。

  “公主!”惠屏气急,道:“奴婢多嘴一句,您也太心软了!嬉公主给您下药,害您不能与蔡候结缘,忒的可恨!还有芜丁公主,她从火坑飞上枝头,傍上楚国这棵大树,还不都是因为您的退让?可是她知情不报,您却被她害惨了!她如果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来见您?公主,您别怪我话直,您是心肠好,可是……有些无良之辈会觉得您太好欺负了。”

  妫祯轻轻呼出一口气:“阿娘曾经说过:吃亏是福。自从入宫,屡屡出事,斗又斗不过他们,我已经怕了。如今凡事能避则避,绝不可连累阿兄。说到嬉公主和芜丁,想要我命的人并不是她们。而且,嬉公主认识蔡候在先。跟她们有什么好计较的?眼下,我也很快就要出嫁了,现在一门心思只想着出嫁以后怎么办,其他事情,再不敢有怨言。”

  她瞥了惠屏一眼:“你以后也不许再提了。”

  惠屏自恃与她朝夕相处,情同姐妹,嘟囔:“话再多,您还不是当成耳旁风?”

  妫祯无奈,摇头叹了口气。

  “你最近似乎总在叹气。”公子款负手而来,步履凝重。

  妫祯想起来,公子款在她面前很少出现,次数远远少于太子御寇,但每每总在紧要关头。而且暗中总是帮她的。

  因此她对公子款是很有几分感激的,当下便卷好书简起身,微笑问:“公子饮茶吗?我这里还有青豆汤。”

  公子款摇头眉头深锁,道:“我刚得了一则消息,特来告知你,说完便走。”

  妫祯看见他的眼神,直觉不好,微笑也是一凝:“好消息?坏消息?”

  “坏消息。”

  妫祯不由握紧竹简,惴惴问:“阿兄出事了?”

  “不是。是你的事。”

  她的心情稍缓了缓,不自然道:“阿兄没事就好。我能有什么事呢?不是都已经定了吗?”

  公子款目光怜惜,沉默了一阵,终于道:“几日前,息侯得了暴病,一日之内薨逝。”

  妫祯还在想,息侯是谁?

  哦,是她的未来夫婿。

  “事发突然。公孙屈命人去息国报信时,刚好得到的消息。”公子款语气宽慰,显然也有一丝担忧,“你别急。公子敬仲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送信了,他很快会知道。”

  妫祯回不过神来:“息侯薨了?那……婚约怎么办?”

  “君夫人的意思,婚约取消。”

  “那我可以不用出嫁了?”

  “你以为这是好事?你既不能出嫁,如今新的“神巫”人选又还未定,太卜仍然力荐由你担任。君父已经同意。只是,此事尚在秘密进行,没有昭告。”

  妫祯愤怒道:“我已经不是神巫了,他们怎能出尔反尔?”

  “你免于‘神巫’,是因为天子赐婚于息侯。如今这桩婚事作废,你就失去了免做‘神巫’的理由。他们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连周天子也无话可说。”

  “我可以逃!”

  “陈宫如今戒备森严,沈焕也只是负责宫内事务,掌管宫门的将领是邑苋的亲信。老实说,逃是逃不出去的。”

  妫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唇色比身上衣衫更白:“燔祭定在何时?”

  “四月丙丑之日,两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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