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杀机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楚国宫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勤政殿中，令尹彭仲爽正在禀事：“巨阳此次寻衅闹事者，来历尚未查明，臣有愧。”
楚王摆手道：“此事不怪你。巨阳一地，处楚、蔡、陈三国交汇之处，且齐、卫、宋等国商旅时常往来，鱼龙混杂。巨阳寻衅闹事，时有发生，却始终没有查明是谁指使，恐怕背后并不简单。”
彭仲爽道：“臣斗胆揣测，寻衅扰民者，恐非中原人士。”
楚王微笑：“令尹是指——徐夷或者淮夷？”
彭仲爽叹道：“我王英明！”
左司马斗榖於菟恍然大悟，道：“那徐夷和淮夷，原本就对楚国不服。又因巨阳地处要害，毗邻国壤，他们早就垂涎三尺。想来，是想借此挑起事端，逼得民反，迫使楚国放弃此处的管辖。”
楚王沉吟：“看来，本王要亲自去看看了。”
司败贾忤立即劝道：“大王不可。巨阳此去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败露行迹，引来祸事！”
大司马蒍原也道：“启禀大王，眼下，还有一桩要事。陈国铸成了祭祀方鼎，邀请各国委派使臣前去祝贺。听说蔡侯姬季还会亲自去陈国，我们楚国似乎也该有所表示。”
楚王不在意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陈国要庆贺，也是常情。”他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左叔黔。”
被叫道的那人出列，颇感意外地恭谨道：“臣在。”
楚王微笑：“陈国之行，就派你去，如何？”
一言既出，众臣皆面面相觑。左叔黔仅仅是一个掌管路政的下大夫，在楚国无甚根基，平日也籍籍无名。
左叔黔自己也有些惶恐，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不敢有违。但臣听说，陈国此次名为贺鼎，实为联姻。陈国的嫡公主，是陈侯妫杵臼的爱女，尚未婚配，此次联姻就是为她而设。大王若是有意与中原诸国结盟，娶他们的嫡公主，是最便捷的方式。臣斗胆……”
楚王道：“贺鼎就贺鼎，哪来那么多闲事？陈国太小，难以匹配楚国，即便要联姻，也该选齐国、鲁国、郑国才是。”
司败贾忤道：“启禀大王，臣听说陈国出美人。陈宫中还有一位嬉公主，虽是庶出，却是花容月貌，艳冠天下。大王何不趁此机会，亲自去看个虚实？”
楚王大笑：“本王遍览群芳，后宫姬妾美色如云，个个皆是万里挑一。区区一个没落小国的庶公主，敢称自己艳冠天下？本王不信。”他一指左叔黔，“你，就替本王去一趟陈国。若是陈国果真有意联姻，也是好事。只要是公主，不拘妍媸，无论嫡庶，随便娶一个回来便是。”
左叔黔只好答：“是。”
“斗榖於菟。”
左司马大人响亮应声道：“臣在。”
“随本王去巨阳，探个究竟。”
几日后，楚陈边境巨阳，集市上。
两名青年男子轻袍缓带，一位玄袍赤芾，一位蓝衣长衫，风度翩翩，显是世族公子。二人在集市中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不时停下来，询问交易物品的价码，打听周围的民情。
远远的，几个寻常打扮的普通人，不易察觉地尾随着两名男子。他们相互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并不是周语雅音，音调艰涩难懂，似乎是夷人。
他们的衣兜里，都鼓着一个细长的包。
两名男子渐渐走到了僻静无人处，玄袍男子忽然回身，高声道：“出来吧。”
躲藏在房前屋后的几个夷人见状，索性都走了出来。
玄袍男子笑了笑：“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尾随我二人？”
又走出了几个夷人，全是身材瘦弱矮小，断发纹身。为首的一人走上来，像是头目，会说简单的周语雅言：“楚王你，占我们田地。”
玄袍男子颔首，笑道：“还能认出本王的身份，有眼力。”
斗榖於菟见他一口应下，急道：“大王……”
夷人皆交换了一个眼色，手往怀中探去。
楚王自恃武力超群，身材高大，丝毫不把夷人放在眼里，继续道：“扰民滋事的，想必是你们。是淮夷，徐夷，还是越夷？巨阳本是楚国土地，何来侵占？”
夷人头目愤怒，结结巴巴道：“百年前，我们的。”
楚王傲慢道：“百年前，本王还没出世，自然管不着。本王只管眼前。只要本王在，巨阳，你们休想再拿回去。”
“唰”的一声，好几个夷人都拔出了直兵（注：匕首）。
“就凭你们？”楚王看着他们瘦小的身板，失笑，不屑一顾，“本王是沙场上拼杀长大的。为了不让你们吃亏，全都一起上好了。”
斗榖於菟在旁边快要哭了：“大王，我们……”
夷人头目冷笑，吹了一声口哨。
慢慢地，夷人越聚越多，朝楚王和斗榖於菟围过来。看来，他们有备而来，且不准备让楚王活着回去。
楚王脸色变了变，但底气仍在，大喝：“子文！”
“在。”
“拿剑来！”
斗榖於菟欲哭无泪：“大王，我们没带剑。”
楚王霍地转头，怒目：“什么？”
“您吩咐微服私访，轻装出行，臣就没有带剑。”
“混账！怎么现在才说？”
“刚才我就想说了，您不让。”斗榖於菟擦了把汗，“现在我们怎么办？”
夷人越逼越近，手中的直兵泛着绿色寒芒。
楚王没好气：“还能怎么办？”两人交换一个眼色。
楚王大喝一声，猛扑上去，迅雷不及掩耳地夺下一双直兵，挟持了一个夷人。
斗榖於菟也不逊色，夺了一只短戟，将一个夷人抓在手里。
夷人们都没料到楚王如此迅捷，都是一愣。
楚王冷冷道：“都退后。”
夷人头目却神情古怪，朝两个被俘虏的夷人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闷响，楚王和斗榖於菟手里的夷人口吐鲜血，身体瘫软，竟是咬舌自尽了。
一松手，已倒地而亡。
楚王和斗榖於菟面面相觑。
夷人头目冷笑：“杀！”
楚王长啸一声，作势进攻。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威武将军，威仪赫赫，夷人们都被惊了一跳，纷纷后退了几步。
就在此时，楚王拉着斗榖於菟撒腿就跑：“快逃！”
身后，夷人首领厉声高呼：“追！”
夷人们如同过江之鲫，手持利刃，黑压压一片，紧追不舍。前方的房顶上，也突然出现了几个夷人，早有准备，抛出石块，朝楚王狠狠砸下。
楚王身法敏捷，早已躲开，却不料石块却朝身后的斗榖於菟迎面而去。石块沉重，且带力度，这一砸之下，不死也是重伤。
楚王心知不妙，立即回身扑倒斗榖於菟，石块堪堪擦着二人的身侧，砸到后面夷人身上，痛呼一片。
二人还未爬起来，后继赶到的夷人队伍中，一支竹箭“嗖”地射来，正中楚王左肩！
斗榖於菟大呼：“大王！”
与此同时，陈国境内的一处山林中，日光如泼，从林间密叶中细细筛下来，洒入溪中。碎金般的光斑，将整条溪都映照得剔透晶亮。
溪水早已蓄饱了山涧悬泉，涨溢得绿波溶荡。清浅处，水色空碧，历历可见溪中的游鱼细石。岸边的蒹葭荻芷也都长得茂盛青翠。
这样天气，最适合酿花为芳馔。
此处是李家村，深山蔽日，溪泉潺湲，群峰环耸，人迹罕至。
除了几户村老，从无外人来过。
一个梳着总角，满脸泥污的瘦弱少年，提着一挂小渔网，沿羊肠小径，欢快地直奔溪水而来。
见四下无人，他除去外衣，只着中单，提网赤足步入溪水中，将网张开，屏息静立。
等了片刻，他倏地双手迅速收网，一条不大不小的河鲤便被兜了上来。
他将鱼提起来，诧异道：“河鲤河鲤，你怎么这么瘦呀？”见鱼嘴一张一翕，他用手舀起溪水，喂给河鲤：“你渴了吗？给你喝水。”
河鲤挣扎，甩了他一脸水珠，脸上的污泥凝成一道道痕迹，显得更脏了。
他不知道，改变他一生的际遇，即将出现。
苍穹之上，命运之神已在冥冥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少年只顾气恼，摁住河鲤，道：“河鲤河鲤，今晚我要把你吃掉，你千万不要生气。让我想想，你这么瘦，宜炙乎？宜烹乎？”
河鲤不再挣扎，睁大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少年，鱼嘴艰难地翕张。
少年捂住鱼眼：“不许看。”
片刻之后，他透过指缝，偷眼看河鲤，发现鱼几乎不动了。少年大吃一惊，拍着鱼身道：“河鲤河鲤，醒醒！醒醒！我不吃你了，我是吓你的。”
鱼还是不动。
少年拍了它半天，终于一拍脑袋：“哎呀！”连忙起身，捧起河鲤，放入溪水中，小心地托着鱼身，不让它沉下去。
岂料，河鲤突然一个打挺，尾巴用力一摆，溅起一路水花，倏地钻入水底，游得远了。
少年愣了半天，狼狈抹了把脸，气恼道：“骗子。”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牙齿。
最后，他打了一兜野果，也不管熟了还是未熟，高高兴兴地沿小径返回。
山道两侧，桃梨妖娆，将幽碧的溪谷染成五彩的幻境，少年哼着走调的樵歌，行走的身影无忧而快乐，似乎天地间一切都是美好的，直到他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他困惑而惊讶地望向前方。
小径前方的灌木丛中，陡然出现二十名武士，个个蒙面，身着绿衣，手持佩剑，朝他森然包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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