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孽思
地牢的入口有三个门,各司其职。
右门狭矮,供平民出入;左门稍大,供士子出入。
正中央的朱门,阔而高,饰七十二饕餮,只有王公贵胄方可由此门经过。
现在,一寸一寸缓缓开启的是朱门。
距离它上一次开启,已有数年。
地牢通道的顶端,婀娜人影缓缓步入。
那女子容貌鲜明如玉,月白缂丝的裙袍,隐隐织着三首鸾凤纹。
她徐徐步下石阶,宽阔的裙裾皎洁如雪,窸窣拂过阴冷肮脏的石阶,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仿
佛刹那间投射进万道天光。
狱卒们不由自主地匍匐跪拜,重重石门,为她次第开启。
第三重大门外,女子驻步。
玄色巨门静立两侧,一如狰狞巨兽驯服于主人脚下。
这是天下最阴森晦暗的地方,也是她曾经熟悉的场景。
壁上烛燎微弱,而她的身影华光流转,唯独一双美眸毫无波动,只见冰芒。
贴身侍女在身后恭敬地问:“您真要进去吗?”
她微不可见地颔首,声调带着苍凉:“他是一国之君,我亲自去送,也不算辱没他。”
第三重大门内,眼下只关着两个人。
北室内,一人身影微驼,身着玄色袍服,靠墙而坐。
南室一人,一身骝黄衣衫,背影高大精瘦。听闻身后有动静,却不转身,反而朝墙角缩了缩。
她一眼望见,遽然止步,裙裾间,环佩相击之声璆然。
她转向北室,曼声道:“蔡侯,别来无恙?”
北室那人,木然转过头,眯了眯眼,仿佛被艳阳的光芒晃花了眼。久未发音的喉嗓十分滞涩,愕然结巴道:“王后?”
他吃力地支起身子,细细端详她,惊喜震撼:“九年了,你的容貌竟丝毫未改,果然不是凡人。”
他脸上却是沟壑纵横,鬓间灰白发丝只粗略梳起,几许凌乱,比九年前老了若干倍。
“姐夫,我还欠你一爵酒。”
蔡侯姬季看了一眼那酒具,脸色变了变:“他终于肯杀我了,我可以解脱了。”
她莞尔:“要杀你的不是他,是我。”
“你?”
“你死了,我再无挂碍,正好可以全心辅佐国政。”
姬季难以置信:“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她似笑非笑,微眯了眼,反问:“拜谁所赐?”
“我可指天为誓,当年我对你出自真心,绝无一丝虚假!我只后悔当日太过大意,让你轻易逃遁。”
“文过饰非,冥顽不灵。”
“说我咎由自取,我不敢否认——可是他呢?他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比我荒诞百倍?”
“你是始作俑者,”王后眼底骤然折射凌厉的寒芒,冷冷道:“息侯因你而国破家亡!”
姬季苦笑道:“罢了,女人都是不讲道理的。你连王弟都能杀,杀我只是举手之劳。我只希望你莫再记恨于我。”
她面色缓和,淡淡道:“我已经不恨你了。”她示意侍女将木盘呈上,以目视姬季,道:“饮下它,一切就都结束了。”
木盘上两只酒卮,一只酒液光芒奇异,浮泛着细碎金屑,另一只酒液青翠如碧。
姬季睹之,脸色十分难看:“金屑酒。”
金屑酒,酒本无毒,掺以极细碎的金屑,饮之则求死不得,穿髓蚀骨,痛苦至极,反复折磨至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七窍流血,慢慢毙命,其状惨酷。
“非也,这酒才是给你的。”王后摇头,以目视另一只酒卮,曼声道:“稻醴,加鸩毒,饮之,须臾毙命,无知无觉而死。”
“多谢。临行还能见到你,得偿夙愿。”姬季道:“有你辅佐,楚国必当兴盛。蔡国……”他摇摇头,转而凝视手中酒卮。
“这酒,是我替季瑛还给你的。”她看着他,缓缓道:“若是没有那些荒唐事,或许,我们本该是亲眷。”
姬季苦笑,不再言语,庄重地朝东方拜了拜,之后,将鸩酒一饮而尽。
饮罢,他摄衽将酒卮放回原处。举止间,仍不失国君风度。
她取过青铜宝剑,双手呈给他:“姐夫,你安心去吧,我会以国君之礼厚葬你。还有你随身的宝剑,我也带来了。它会和你葬在一起。”。
姬季闻言笑了,双手接过宝剑,肃容整衣,向她庄重地深深一礼:“姬季就此别过。来世愿与君相知,再莫辜负。”
她转身,听见身后的低吟声: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声音渐低渐弱。须臾,便有噗通倒地之声。
她闭了闭眼。
周惠王姬阆二年,被囚九年之后,一代国君蔡侯姬季,薨于楚国郢都天牢。
死牢里岑寂如深渊。
刚才的对话,直到蔡侯薨逝,南面囚室那人却充耳不闻,狼狈龟缩于墙角不动,亦未曾回头看过一眼。
她理了理裙裾,举步走向南面囚室:“你就是白戍?”
那人伏跪,却似被惊吓的不敢出声。
侍卫大声呵斥道:“罪隶!王后问你话呢,焉敢不答!”
那人无奈,匍匐向她爬来,隔着栅栏磕头道:“臣……草民……”
她打断道:“抬起头来。”
那人把头低垂得更低,几乎面贴于地,磕头不起。
她腰间的凤鸟花冠纹锦银丝襳褵,一直垂坠至足踝,那人却不敢看一眼,只望着她脚下的土地,似恭敬卑顺已极。
她扬手,将一件物事轻轻抛落在他面前。
一只锦布小囊,角落绣一字,模糊难辨。
那人眼角瞥见,身子微微一震,头埋得更深。
“白戍,”王后声音轻缓,仿佛梦魇,“或者,应该唤你另外一个名字?”
那人一动不敢动。
良久,王后终于冷声道:“沈焕,你可知罪?”
那人无奈,极缓慢抬头:“公主。”
王后瞳孔微微一缩:“果然是你。”最后一丝残存的希冀化为泡影,刹那间心死。
沈焕伏拜:“罪臣该死!”
她审视他:“真希望你不是白戍。”
“沈焕这条命本来就是公主的。但凭公主处置!千刀万剐,绝不多言!”
王后有一瞬的怅惘,自嘲道,“我本来并非公主,你难道忘了吗?”
深宫旧事,攸忽日月,历历而过眼。
沈焕深垂着头,面前的酒卮中,酒液乳白如玉,隐约泛着细碎金芒,宛如晨曦照耀下的潺湲溪流。
她忽然展颜一笑,目光温柔,恍若如梦:“你我第一次见面,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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