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加完油，两人又开车去了一家大型的超市，时值新年前的采购潮，超市里面来来往往的人似乎与商品数量相等，摩肩接踵吵杂无序，白送商品的景象也不过如此。买了一些过年吃的新鲜水果搬到车上，超市停车场车满为患，陈木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路虎车完好无损的开出来，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对小桃说：“现在咱去你奶奶家，把水果给她送去。”
陈木平的母亲此时她正穿着女儿陈帅给买的新衣服在镜子前顾盼，时而立定时而稍息，配以转身伸臂等动作，十分的专注。陈母姓钮今年七十三岁，老伴去世后一直独居。她出生在一个没落的满清贵族家庭钮祜禄氏，早年毕业于一所市里的师范学校，在濛水的一所规模很小的中学任教，当时教师资源很匮乏，她得以教初一的代数和几何。二十岁的时候经父母包办与同样出身没落的满族贵族家庭的在电力局做技术员的陈父成亲，怀揣对美好爱情憧憬的二人在成亲前一天才初次谋面，一见之后，二人均对对方的相貌身材大失所望，陈父提出抗婚，陈母当即同意，这也是二人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达成共识。二人联手各自向父母提出反对意见，陈家同意悔婚，但需将作为聘礼的三百斤玉米归还。钮家不同意悔婚，因为一部分聘礼已经被吃掉转化成农田里的肥料了，如果陈家同意以肥料的形式退还，钮家愿加倍奉上。而陈家只收玉米不收肥料，双方协商未果，婚礼只能在二人的无助抗议中照常进行。
婚后，二人贯彻执行□□的持久战思想理论继续顽强抗争，但遭到了双方父母，特别是钮父的严厉镇压，轻者跳脚痛骂重者棍棒伺候，抵抗了五年两人见还是无法挣脱，终于精疲力倦，都自认倒霉放弃了抵抗，随着两个儿子陈木林陈木平和小女儿陈帅相继出生，这桩闹剧婚姻遂成事实。
陈木平记事起，就没见陈母工作过，据说她是因为惩罚一个淘气的学生，学生不服，用一把螺丝刀威胁着要给她放血，受了惊吓，就不再上班了。小时候陈木平一直很疑惑：螺丝刀用来卸螺丝很能胜任，要是用来放血真是难为它了。多年都在家养病的陈母从不谈及这件事，她更多的是盘坐在大门边同邻居们讲当年当教师时的经历：“我刚当老师那会，分给我的班级是年组最差的，学生们也不听话，我的经验也少，第一次期末考试，我们班级排在倒数第二，当时我的心呐像喝了油一样啊！转过了年我就开始发了狠的教，第二次期末考试——我们就变成了正数的第二名……”停顿，微笑的看着听众朋友们。接受着众人集体点赞，其实大家不知道当时她所在的年组也只有三个班。
陈父陈母感情不好，也殃及了陈木平兄弟，夫妻双方都看不上自己和对方生的孩子。陈父忙于工作养家陈母忙于休息养病，家务活基本上都落在哥哥陈木林身上，哥哥能干但性格倔强，挨打受骂是常有的事。兄妹三人与父母并不亲近，那时唯一一件愿意跟陈母接近的事，就是听她讲她舅舅在战场上杀敌的故事。陈木平的舅姥爷是一名老兵，参加过朝鲜战争，是战斗英雄。每次讲述他的事迹前陈母都会把舅姥爷的戎装照片拿出来做到有图有真相，她在师范学校受过正规的专业训练，讲诉时手舞足蹈口说身演犹如亲见亲睹：“……看见连长指导员都牺牲了，我老舅也不知道害怕了，端起机关枪——突突突——敌人一面子一面子的倒下去，后来敌人冲上来了，他掏出手榴弹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后来战友打扫战场在半山腰的树杈上找到了他，昏迷了七天七夜才醒过来——”在那个崇尚英雄的年代，陈木平每次听到陈母讲这一段，都激动得热血沸腾。
有一个战斗英雄做舅姥爷，让陈木平在伙伴中的地位提高了N多，他常常偷偷的把那张戎装照片拿出来在伙伴们面前炫耀，学着母亲的口吻讲述战斗场面，他甚至对母亲讲述的部分章节进行了艺术加工，觉得舅姥爷最后应该把手榴弹投出去，炸死一部分敌人后，从容整理军装，高喊着“打倒什么什么反动派——什么什么万岁！”之类的口号，才纵身跳下山崖，由一棵事先长好的树救命。几年以后陈木平见到这位早已退休的英雄，说起当年的事，老人神色黯然，不愿提及，只平淡的说：“真正的战争很残酷，渴得尿都喝不上。死去的那些才是英雄！别听你妈瞎说，我也没有她说的那么英勇！敌人厉害得很，可不是泥捏的！”
陈母对此不以为然，但慢慢的也不再讲这件事了。之后多年她继续养病，由于家里只有陈父一个人工作，经济条件不允许她投身□□，只好把心思都用宣传上了，整日和张婶李婶刘婶等几个宣传员自发组成义务宣传队一起交流张长李短的琐事，并将这些新闻以她本专业几何的速度传播。随着孩子们都陆续长大成人，家里的条件逐渐好了起来，她的爱好又加上了时尚，但凡有余钱，就和年轻女人一样去逛街购买衣物。十年前陈父因病去世，她对这个相伴几十年且毫无感情的伴侣的离去，并没有太多感伤，相反身体却愈加好了起来，她没有选择再嫁也没有和儿女一起生活，自己独自住在一个一居室的房子里。陈木平兄妹会在闲暇的时候去她那里给她送些生活费和其他果菜。
今天天气原因诸婶都躲在家里没出门相聚，陈母独自在家无人交换情报很无聊，见陈木平父女带着水果来，很热情的招呼进门，陈木平和母亲的感情一般，每次来也都属于例行尽孝，与其他母子不同，他几乎没什么话对母亲说，只是坐着抽烟等她讲一些新闻之后就起身离开。陈母早已习惯了他们兄妹对自己的态度并不介意：“木平啊！你来看我就挺好了，以后可别买那些东西了啊——小桃啊快坐着吃苹果！长得太高了！快比奶奶高一头了。”
陈木平说：“这不是过年了嘛，买点水果给你吃，老年人多吃点水果好。”
陈母看了看水果箱，不胜感慨说：“是啊！这过年都给我买东西，你妹妹刚走，看看她给我买的新衣服，花了七百八，可我对这件衣服不太满意，临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两千块钱，说是给我过年花——”见陈木平没什么反应，又说：“你哥今年过年在长春过，不回来了，他也托人给我捎回来一千块，你们都这么孝顺，看来我还是没白养你们啊！”
陈木平这才明白，赶紧从钱夹里拿出准备好的一千块钱递过去：“这是我给你的！过年用吧！”
陈母满面笑容的接过来：“我这也是有福啊！孩子都孝顺，昨天你张婶还羡慕我呢——你一个人带孩子生活也不容易，就别给我这么多了，这些你拿回去。”
看着母亲握着钱伸过来的手，陈木平想起《范进中举》中的胡屠户，禁不住笑了起来：“行了妈！再怎么难也不能苦了老人是吧！你快收起来吧！留着买点好吃好喝的，少买点衣服，你的衣服够多了柜子都装不下了。”
陈母点头称是，把钱揣进口袋里。
小桃看着窗外说：“老爸你看！楼下好几个人都围着咱的车看呢，我没看见你锁车啊。咱走吧！”
陈木平坐着没动说：“这车是智能的，咱下车了自动就锁了，别担心！”
陈母好奇走到窗前：“木平！你啥时候买的新车？这车多少钱啊？”
“这车五六十万呢！把我们爷俩都卖了也买不起，是一个朋友的！”
小桃对陈木平的话很不满意：“把你自己卖了吧别算上我！告诉你吧奶奶！这是一个漂亮女生送给我老爸的！”
陈母闻言大惊，两分钟后才镇定下来，掩饰不住羡慕和欣喜，赶紧问：“送给你爸的？哎呀！那得多有钱啊？是谁啊？干什么的？”这可是一件爆炸性的新闻，甚至超过当初陈帅带她坐飞机出去旅游的经历，那件事她愉快的同诸婶们一起回忆了一个整月。
“你别听她胡说！是人家放在我这的！我们得回家了，等大年三十我们再过来啊！”陈木平说完使劲瞪了小桃一眼：“没人当你是哑巴！走吧！回家！”不顾陈母的挽留，拉着小桃就走。下楼的时候还听见陈母在后面喊：“木平！你着什么急啊！在这吃饭吧！跟妈讲讲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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